“每個導演都有一個武俠夢。”十年前,當李安手捧小金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肯定不會想到,他竟然在不經意間為沉寂多年的武俠片吹響了復興的號角。或許是對這個愈發陰柔的社會的不滿,或許是對二十年前的本色英雄們的懷念,從《臥虎藏龍》到《黃金甲》,越來越多橫槊賦詩的壯士、仗劍除奸的俠客紛紛從遺失的記憶裡被喚醒出來,並再次登上了這曾風光無限卻閒置已久的舞臺。
追隨著李安、張藝謀們的腳步,陳可辛終於也按耐不住,從《金枝玉葉》的愛情童話中走了出來,從《如果·愛》的歌舞昇平裡走了出來,帶著他一個男人與生俱來的萬丈豪情和史詩氣質,加入進了大片導演的佇列中。
當十一歲的他遭遇上張徹的《刺馬》,這個故事就成了他心頭縈回不去的夢囈。他臥薪三年為其改頭換面,終於也能在歷史的舞臺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我並無意比較兩個版本的差別。相去三十多年的崢嶸歲月,昔日一頭青絲、英俊不凡的三位邵氏武生早已被如水的時光洗禮的兩鬢斑白、盡顯老態。而早年開一代風氣之先的“百萬大導”也已在數年前被肺癌奪去生命,只留下一部部耳熟能詳的影片為人們所鐫刻在心。陳可辛此次蓄意已久的翻拍,不僅將“張紋祥刺馬”的故事再次發揚光大,更是將前輩的精神融入其中——一種張徹所特有的寫實主義的浪漫,終於能夠將誤入歧途多年的中國大片引回到正道上來。在這裡,不再有金光燦燦的如鱗盔甲,只有滿身塵灰的血染戰衣;也不再有身影矯捷的飛簷走壁,只有殺聲震天的劍拔弩張;不再有婀娜多姿的燕歌趙舞,只有氣壯山河的鐵馬金戈……陳可辛把原本一個背信棄義兄弟相殘的故事借助漫天硝煙拔高到歷史史詩的高度,實在不可謂不成功,不可謂不高明。
村頭,當龐青雲、趙二虎、姜午陽雙膝跪地焚香起誓,昔日桃園結義的情景複現眼前。無疑,趙二虎和姜午陽都具備了關張的忠誠,不惜用生命堅守著同生共死的誓言;但龐青雲卻不是劉備,倒更像是一個宋江,帶著一百單八個兄弟服從了招安,從此一去不返。“一將功成萬骨枯。”經過五年的征戰,兄弟們的累累屍骨終於為他換來了頂戴金翎和金殿寶座,同時也讓他反面英雄的輪廓愈發清晰。其實,從結義以後姜午陽說出“他不相信投名狀”的那一刻開始,武俠電影中的經典結構就已經清晰可辨——一邊是義薄雲天、俠骨柔情的魯莽漢子,有著樸素的正義感和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忠誠;另一邊是老謀深算、深藏不露的卑鄙小人,陰險毒辣的野心使他不惜踩著兄弟的屍骨向上攀登。雖然蘇州屠城時眼裡也曾閃過一絲猶豫,雖然謀害兄弟時也曾為其擺酒踐行,但李連傑所飾演的龐青雲從一開始就註定要負上背信棄義的惡名,因為導演知道,這個故事觀眾早已知道了結局。陳可辛這次沒有像以往的香港影人一樣隨意的串改歷史以求推陳出新,而是用政治的無情來消解觀眾心中的戾氣。卻正是這樣的一種消解,正是這屋簷上突兀生出的一把冷槍,使《刺馬》裡為女人弑戮手足的兄弟相殘變成了《投名狀》裡人在廟堂身不由己的無奈悲情。原本的英雄氣短和兒女情長,被歷史的時空無限放大,不僅點染了淹沒在歲月石墓裡的追憶,更加強化了現實敘事的無窮張力。影片所要訴說的不再是一個殺弟奪妻的戲子演義,而是演變成“個人是歷史的人質”的悲劇結局。即使他逃過投名狀的懲罰也仍然會走向毀滅,因為那是他命裡註定的死胡同。所以當電影的最後,官居顯位又身負重傷的龐青雲示意手下退去,定要獨自迎上姜午陽憤怒的刺刀,那一刻,影片再度採用了某種經典的敘事策略:從歷史的毀滅中贖救並赦免個人。
如果說張徹的武俠世界是一個缺失了女性溫柔的男性化世界,那麼陳可辛的武俠夢無疑比他的先輩走的更遠、更純粹。徐靜蕾所飾演的女性角色在這裡表現的更為輕描淡寫。如果《刺馬》裡尚有馬新貽在愛情和友情間左右為難的內心掙扎,那麼《投名狀》裡就只剩下龐青雲掩面痛哭的一聲悲泣。《投名狀》裡的愛情並不像狄龍和井莉表現的那般執著與無奈,只是一個所謂的“揚州瘦馬”對鐘鳴鼎食、玉液瓊漿過分的嚮往與迷戀,只是一個從死人堆裡偷生的行屍走肉在黃泉路上感受到的一點點溫存。當陳可辛決定用傳統歷史上慣用的男性中心主義的書寫方式來描述這段歷史的時候,這種被質疑的愛情就成了影片固定的基調。只是姜午陽不知道,他們的手足相殘根本就與這個女人無關。他固執的守著“外人亂我兄弟者,視投名狀,必殺之”的誓言,向一個無辜的女子舉起屠刀,生命就這般如秋葉凋零。在男性書寫的歷史中,女人註定只能成為一個祭臺上的犧牲品,一面男性情誼的參照鏡像。
姜午陽的單純是建立在對大哥崇拜、對友情忠誠的基礎之上的,他也無意中成了龐青雲與趙二虎之間的紐帶。在二人發生分歧時他始終站在大哥的身後,如舒城大捷後舉刀揮向作奸犯科的兄弟,蘇州屠城時義正嚴詞的稱“大哥是對的”和“我不後悔”。但到最後,當他在岸邊目睹了秦淮河上的偷歡,當他意識到投名狀結下的生死情誼即將被貪欲吞噬被妒火焚毀,他又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的刀刺向崇敬的兄嫂,並隨後自戕而亡。他跪在龐青雲的屍體前高呼“刺龐者姜午陽是也”,那一秒,使我們記住了當年同生共死的錚錚誓言而淡忘了其背後上帝視角般的政治冷槍。
倒下的龐青雲臉上的表情是複雜的。他的身前是投名狀上的不悔誓言,身後是金光燦燦的巡撫寶座。作為一個理性主義者的他選擇了寧可為世人唾棄也要實現自己的政治野心。對於兄弟,他不僅傳道授業而且生殺予奪。也許從某些層面上來說這樣的犧牲確實是迫不得已的一種“值得”——太和殿前的懇求,為江蘇百姓免除了三年的賦稅,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他並不只是一個利慾薰心的野心家,而是有著治國安邦的理想抱負。當他從一個敗軍之將,成了平定太平天國的第一功臣,成為一個受萬人敬仰、推崇膜拜的“唯物主義半神”,那一刻,他也許以為自己能夠從一個亂世梟雄蛻變成治世能臣。可惜政治的殘酷從來就不是他想像中的那般理想。在他的身上,我們看到了導演對野心和愛情的反諷,以及對這一迷夢的飽含辛酸的流連。他倒了下去,從此迷途的勝利者不再漂泊。
趙二虎說:“天大地大,沒有兄弟的情大。”對比龐青雲的理智,他無疑是個魯莽的性情中人。一個山賊,不知道戰爭的殘酷政治的無情,只知道答應別人的事要做到,奪來的東西要分均。他當然不會理解龐青雲的遠大抱負,卻仍然毫不猶豫的追隨著兄弟。因為一句“打南京,我需要你”,他心甘情願的成為兄弟實現野心而豪賭下的一枚棋子。他相信了投名狀這個空洞的口號,甘願與其死生與共。他無疑是兄弟三人中最無辜的一個,因為他的婦人之仁,也因為他的江湖義氣。
蘇州城裡郭曉冬飾演的黃將軍雖然戲份不多卻異常出彩。那個歷史上貪生怕死的忠王原形成了批著長髮、撫著書簡、聽著評彈的文人墨客。然而寶劍出鞘後瞬間提升的騰騰殺氣,又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文能治國、武能安邦的英雄形象,只可惜生不逢時。陳可辛的電影裡從來都沒有壞人,即使是兩軍對壘的戰場。他對城外亡妻墳塚的思念與慷慨赴死、心系蒼生的決心,不僅再一次映證了文明在野蠻面前的蒼白無力,也為這場屍橫遍野的戰爭多少增添了一點悲天憫人的情懷。
最後,什麼是投名狀?是千百年來窮苦人對“苟富貴,勿相忘”的美好幻想,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烏托邦。“投名狀”是一種不合理的契約關係,將不同階層的三個人的命運拴在一起。它對龐青雲是不公平的,對趙二虎和姜午陽也同樣的不公平。但從他們歃血為盟的那一刻起,他們便不得不攜手踏上戰場——顯性的戰場(真實的戰場)與隱性的戰場(政治的戰場)——因為人類求生的本能。戰場是一個物戀化的歷史空間,是一個囂聲震天而又異樣沉寂、痛楚的世界。陳可辛在電影中對戰場上的兄弟情誼做了一個反諷式的呈現,讓我們雖不情願卻又不得不甘心的承認人性的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