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学新闻的人(没有“几乎”,没有“也许”)都知道水门事件。我还在大学读新闻的时候,老师照例找机会放映了那部总统班底(All President's Men),相信其他开设新闻课程的学校也是这么干的。这是关于新闻史最感性的开始,也是走向职业荣誉感的第一步,自此我记住了华盛顿邮报,也记住了伍德沃德、伯恩斯坦和深喉。
此后还有许许多多同样出色的作品,比如惊爆内幕(The Insider)欲盖弥彰(Shattered Glass)毒家新闻(Veronica Guerin),但没有哪个人或哪件事更适合水门事件作为新闻教育的入门教材,因为它几乎是媒体力量的巅峰表演,是一个民主体制下新闻业的无上荣光。它不仅改变了一家报纸、一个总统,更改变了一个国家、一整套制度。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战役之后,尼克松下台了。这个在总统生涯中犯下错误也建立过功绩的人,其实是很不情愿的。在离开白宫后最初的那些日子里,他始终没承认安装窃听器是一件可耻且违法的事,也拒不承认那些录音和他有着密切关联。这让美国人感到愤怒,并且让还沉浸在荣耀中的新闻业感到棘手,像迈克华莱士这样的名嘴已经开始准备与尼克松的对谈。
就在这样的一个时刻——福特为了转移视线心急火燎地赦免了尼克松、老谋深算的政治老人仍在负隅顽抗、各大媒体谁都还没动手或束手无策——新闻史上的诡异一战就发生了。一个名叫大卫弗罗斯特的娱乐脱口秀主持人诡异地拿到了和尼克松对谈的机会,又诡异地在大败亏输后奋起一击,让尼克松亲口承认了他对美国人民犯下的错。
那是一段相当惊人的节目。尼克松眼神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衰老、颓唐和失意,他的无数政敌们都没能做到的事,一个差点走投无路倾家荡产的纨绔子弟却做到了。弗罗斯特受尽了那些名声赫赫的媒体同行的羞辱和鄙视,掏空了自己的腰包只赌人生的一道转折之光,他终于成功地踩上了尼克松政治生涯的尸体,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
对话尼克松说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像两年前海伦米伦扮演女王一样,弗兰克朗格拉以神一样的功力,见证了一个可能比尼克松本人还像尼克松的角色的诞生。浓重的口音,压迫感十足的身体语言,看似不经意却效果惊人的谈话技巧,多年政治生涯磨练出来的心理素质,朗格拉从里到外都是美国总统的不二人选。
更精彩的,是那一份被掩盖的虚弱,又或者是失败后的不甘,他实在演绎得太精准。天生的滔滔不绝的职业性演说,在一个前总统的老年休养生活中,似乎是为了填补一种莫名的失落和空虚。微醺酒后拨出的那个神秘的如梦一般划过星空的电话,不仅激起了弗罗斯特鱼死网破的斗志,又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了一份微妙的信任和相惜。这是电影艺术超越原版话剧的丰富所在,也是对话尼克松的灵魂。
再来看看尼克松那渺小的对手。弗罗斯特的脸上永远挂着职业性的媚笑,他混迹于娱乐场所,浑身上下怎么也不会令人想到华盛顿或白宫这一类严肃性词汇,就连谈话开始的前一夜他都好意思携着女友去参加一个电影发布会庆典。觥筹交错声色犬马间,他和他的团队被总统班底打得落花流水,0:11,丢尽了脸,被逼到悬崖边上。
以新闻的职业感来说,弗罗斯特的胜利,真的没有什么出奇的因素。他之所以先前一路溃败,那只是因为他确实太不职业了。他完全没有一个时政记者的机锋和忍耐力,更缺乏本可以追根究底的调查野心和持久性——如果早听身边诸葛亮的话去调查那个关键人物,弗罗斯特也许可以早一点迎来大转折。他毕竟只会时尚脱口秀,而没有半点嗅觉和灵感。
历史就是这样,它诱使你去诘问无数个如果,它的无法逆转让这一切看起来格外诱人又真相无望。如果没有那个电话?如果不是弗罗斯特而是华莱士?怎么说都可以,哪一种都可以引向那个经典的镜头,尼克松的老脸会像迷宫的尽头一样一次又一次被不同的人不同的选择打爆在屏幕上。弗罗斯特是历史在那个关头选定的幸运儿——他被低估,尔后狗急跳墙奋力一搏。历史是充满了偶然的必然。
对话尼克松最后树立起的,当然还是尼克松。这个曾经摆平了毛和赫鲁晓夫的政客,在自己的身体里和人性、欲望搏斗了好几百回,最后终于有勇气说出实话,放弃抱着谎言卷土重来的机会。这是非凡的信念和抉择,对此我肃然起敬——政治是人与人之间的角力,但对话尼克松说明了一个道理,一个政客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尼克松曾经输给了自己,然后又打败了自己,他的生命交织着遗憾和收获,不论对与错,总归有意义。美国人恨他,却也该感谢他。
Many people love God all their lives without seeing Hi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