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乡哈尔滨的《生活报》,在这边没人知道,在家乡还是有名的,静伟同学介绍香港电影百年的专题,邀我谈香港电影,以“著名影评人”的身份。生平采访人无数,所谓接受采访算是第一次,可以看到很是认真甚至刻意,讲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见解,问的浅,答的也浅,但也是有我自己很个人的一些经验在里面,所以是很开心的。通知我妈妈买报纸来看,她买了两份,回去看得很激动,我对她说你看到我讲到你了吗?她说看到了,对我说你知道我多骄傲啊(凡事须得对比,我在哈市的贫民区长大,身边盛产小地痞小流氓,像我这样小时候好好学习长大了务正业的典型,一直是母亲身边朋友羡慕的对象,而实际上是从人生中的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的我一直以来回报给母亲的,其实也只有这么一点虚荣而已),但,谁能说这种感情就浅薄或者虚荣呢。《生活报》是我少年时所在工作的黑龙江日报社旗下的报纸(当时我是电脑排版员),我和编辑说,你们很多编辑是我当年认识的。六年前的事儿了,岁月催人老,再过六年,又是在哪里呢?
■ 香港电影什么时候开始被内地观众所熟悉?通过什么方式?还记得看的第一部香港电影是哪部?什么时间?大约您多大的时候?看的是碟还是录像?
□小飞:香港电影为内地观众所熟知当然是在八十年代,因为录相带特别是录相厅的普及,现在的香港电影影迷中坚力量,大多是当时的年轻人成长起来的。也因此我们所指的“香港电影”,其实更多的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而实际上香港电影的风格是在不断变化的。
我个人并不算是很资深的影迷,八、九十年代我看的香港电影并不算多,第一部看的香港电影已经很难追溯,但有几部是其中印象深刻的,一部是妈妈带我去电影院看的《醉拳》,当时在电影院里笑到岔气。还有在电视台看的《唐伯虎点秋香》,也是惊讶于世界上有这么好看的电影。还有录相厅看的《赌王大战赌圣》,现在知道是90年江约城(就是《大活西游》中沙僧的演员)导演的跟王晶赌片风的电影,现在还记得情节。还有一次听妈妈讲她自己在电影院看的一部香港电影,长大后根据情节知道是张艺谋、巩俐主演的《古今大战秦俑情》。还有一次听一个哥哥神秘兮兮地讲起某部三级片的情节,长大后发现那部就是著名的《蜜桃成熟时》。还有几次在小伙伴看录相带,印象最深的是《倩女幽魂》。《倩女幽魂》的监制徐克(他后来成为我的最大偶像),曾说他小时候看黑泽明的《七武士》,觉得很可怕,只记得一些光屁股男人在雨里跑,长大了再看才知道这部电影这么伟大。我们看香港电影的过程,也和这个过程很类似。还有一个结论就是,凡是小时候看着过瘾的香港电影,长大后都发现是经典。
■ 那时看一个香港电影需要多少钱?(当时一本碟需要多少钱?一场录像呢?)同龄人中看香港电影的多吗?
□小飞:各个渠道不一样,我基本上“蹭看”的比较多,去一次录相厅并不贵,几块钱可以看一天,是最省钱的娱乐,同龄人中男孩子基本上没有不看香港电影的,还有之后认识的一些很好的朋友,后来成为著名的影评人,大多是因为在大学期间看了大量的香港电影,我因为没有这个阶段,所以当时的看片量是比较少的。香港电影对一代人的影响都很大,如今天内地第六代导演的领军人物贾樟柯,当年就是港片迷,今天他的电影中经典会出现一些香港电影的怀旧元素,就是这个原因。
■ 之后又看过哪些?至今为止大概看了多少部了?其中哪几部让你至今印象深刻?觉得最经典的是谁执导的哪部?
□小飞:我个人从2001年开始大量看电影,港片是我的启蒙,最早喜欢的是功夫武侠片,当时我最感同身受的是受到卓别林影响很大的周星驰的电影,他的《喜剧之王》、《国产凌凌漆》、《破坏之王》、《大内密探零零发》等片感动我很多,现在看来也是经典。还有周星驰的偶像李小龙,因为看他的电影而了解到这个人,他的“打破形式束缚”的截拳道思想影响我很大,虽然我不练武,但李小龙的思想却影响到我的学习、工作方面,获益至今。之后的近十年,可以说大部分香港电影的精华我都已经看过,但最经典是个很难界定的概念,我个人最喜欢的是徐克,他的家国史诗《黄飞鸿》和天马行空的《东方不败》在我看来都是香港电影的绝响,同时才华横溢的徐克也是香港电影最可爱的人。客观来说的经典,应该分为各个领域,比如喜剧片的经典有许冠文的《半斤八两》,周星驰的《喜剧之王》,文艺片的经典如关锦鹏的《阮玲玉》,张之亮的《笼民》,武侠片的经典如徐克的《新龙门客栈》、《笑傲江湖》,功夫片的经典如李小龙的《猛龙过江》、陈嘉上的《精武英雄》,警匪片的经典如吴宇森的《英雄本色》、麦当雄的《省港旗兵》等等。
■ 如果归纳一下或跟同时期的影片相比,香港电影最吸引你的原因是?
□小飞:其实很简单,香港电影比同时期的电影有人情味,他们拍的电影是人的生活,而我们的电影只是一些关于意识的符号,有人说香港电影浅薄,但它的真实和人性化是他们得以笑傲江湖的利器,纵然是鬼怪、武侠、赌片这一类超现实的电影,也与我们的心灵特别接近。贾樟柯曾说喜欢30年代大陆的电影《马路天使》,因为那里面有我们“失传的手艺”,也就是对市民生活的描绘,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香港电影继承了这门手艺。
■ 你觉得香港电影最辉煌的是什么时间?怎样体现出来的?
□小飞:香港电影比较辉煌的大致有两个时期,一个是七十年代的邵氏时期,出了张彻、李翰祥、胡金铨等大导演。一个是八、九十年代,一般来说公认的香港电影黄金年代是后者, 1992年,香港电影超过印度的宝莱坞,成为仅次于好莱坞的世界第二大电影工业,而香港不过是弹丸小地而已。从艺术性上来说,当然也是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最为杰出,因为一批在海外学习电影的新生力量,如徐克、许鞍华、严浩等,在形成新浪潮运动之后进入主流,使香港电影的发展突飞猛进,这个时期相当于内地80年代的第五代电影的崛起。
■ 现在还那么爱看香港影片吗?原因是?
□小飞:今天当然还是爱看香港电影的,虽然香港电影已经不是个人爱好的惟一,世界各国各个时期的电影我都会去涉猎,但香港电影对我和很多人来说都有独特的感情,香港电影在经历了前几年的消沉之后,近两年呈现复苏状态,它的很多优秀作品仍然让我感动,如尔冬升的《旺角黑夜》,徐克的《七剑》,甄子丹的《杀破狼》、《导火线》,周星驰的《功夫》和《长江七号》,以及今年获得金像奖最佳导演和影片的《天水围的日与夜》和《叶问》。而一些旧的我们热爱过的香港电影经典也会经常拿出来重温,比如徐克的《黄飞鸿》系列,是我最珍爱的电影之一,2008年,很多人还从《狮王争霸》一集结尾黄飞鸿的独白中看到了徐克如此超前的深刻影射。很多港片也是需要一定的年龄才有更多的体会,比如刘镇伟的时空穿梭电影,如《无限复活》和《大话西游》,其中的精妙复杂结构到了学作编剧的今天才真正佩服。关锦鹏、王家卫的电影则是在有了一定的人生阅历后感受更深,还有一些电影是时隔多年再看,反而更欣赏当年的质朴美,比如张彻导演,姜大卫、狄龙主演的一些电影,如《新独臂刀》、《保镖》、《十三太保》等等。
■ 如今纯粹的香港影片特别少,你觉得原因是?
□小飞:这个原因是很多方面的,首先,大家对“纯粹的香港影片”有误解,我们所熟知的香港电影其实主要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但之前香港七十年代有邵氏的舞台剧风格明显的电影,五,六十年代有关注现实的左派电影,其实是一直在变化的,但其中也有不变的元素,可以称之为“香港精神”(罗大佑曾在香港开演唱会,期间唱起许冠杰的名作,《半斤八两》的主题曲《浪子心声》,就曾提出“香港精神”),那就是对普通人的关怀,草根气质,小人物出头,打倒强权的精神,这种精神在近年来受到的一些损害,首先的原因是市场,因为失去了台湾和东南亚的市场,香港影人试图进入内地市场,但却受到各种文化和管理上的约束,为了迎合市场和审查,使很多港片在前些年中出现了很多可笑的妥协和生硬的情节,比如《宝贝计划》里曾经的英雄成龙居然锒铛入狱洗心革心,其言不由衷之态让影迷痛心,还有如杜琪峰的一些经典作品,在内地发行的版本也与原版完全不同,品质大为受损。在这样的境况下,香港电影人的创作力受到很大的影响,但可以看到,这种影响在近年来的香港电影中正得到减弱,比如刚刚结束的第28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上,无论导演、演员方面,无论电影的主题、风格方面,都重新回到了香港电影的轨道上面,重新成为了一场香港电影的家宴。这大概也可以说是香港电影人重新找回自信,以及找到新的市场方向的预兆。
■ 对香港影片的现状及未来怎么看?
□小飞:今年有两件事让我比较感动和对香港电影重新拥有信心,一个是尔冬升的《新宿事件》,因为其尖锐的视角,主动放弃了内地的市场,另一个是叶伟信的《叶问》,虽然是传统香港功夫片的题材,但在眼界上却有中华视野,可说是香港电影重新拥有自信的一个表现。任何一个地方的文化事业的发展,一定与当地的经济、社会情况密切联系,就像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香港暴动,催生了张彻的《独臂刀》和阳刚惨烈的武侠电影,今天中国受世界经济危机波及,电影文化也一定会随之产生一定的改变,香港电影的发展,相信随着经济的好转,香港电影业终将走出彷徨,重新找到自己的道路。香港电影的发展,在我看来明年将是重要的一年,即看能否将今年所取得的香港传统电影风格和题材的回归,坚持下去,并取得商业和艺术双方面的成功。我个人是拥有较大的信心的。
■ 香港电影对你的影响?
□小飞:香港电影对我影响重大,虽然以今天的眼光来看,香港电影的品质在世界电影中并不能算是很高的一支,但却是极有特色的一支,更重要的是,是影响我们一代人的一种重要的电影文化。我们的少年时代所接受的是一种正统的、缺乏活力的文化教育,那么香港电影的输入,很及时的为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提供了一个精神上的出口,为一些我们接触较少的文化和价值提供了很好的补充。诚如香港电影的很多著名导演曾在年轻时接触过很好的魔幻或超现实作品,因为这些作品开拓了想象力,而为后来的电影创作奠定了重要的精神基础,如徐克童年时看《蜀山剑侠传》,胡金铨童年时看《聊斋志异》,他们成年后都拍出了全世界最好的超现实的作品。而他们所创作的香港电影,对我们这一代人的影响也正是如此。虽然我们大部分人都不会成为一个创作人,但香港电影除了帮助我们在少年时期渲泄过剩的精力外,同样教会我们热爱生活,热爱朋友家人,珍惜人生中的友情和情感。如前段时间我重看洪金宝导演的《五福星》,洪金宝饰演可爱懦弱的“茶壶”,一次遇到匪徒却发现他有高超的武艺,女友问他:你武功这么好,怎么还让人欺负?你不欺负人就不错了。洪金宝答:就是因为我小时候总欺负人,所以一个朋友都没有,后来我就宁可让别人欺负,也不愿失去我的朋友。这时我已经快三十岁了,也经历过很多的人生苦乐,但却为这种独属于八十年代的纯真、浪漫和质朴所打动,而这就是香港电影的力量,近乎于童话。要知道人生中没有童话,但童话中却有人生。我们的生活中没有打打杀杀,但打打杀杀的香港电影却恰恰见证了我们自己的生命。
天地一沙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