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海滩的一天》
杨德昌导演的第一部长片，也是我第一次看到，166分钟，粤语配音，内带繁体字幕。但是画质着实太差，据曾看过83年影院版《海滩的一天》的人说，拷贝褪色太厉害。而其中的粤语也不是每一句都有字幕，而字幕因为是白色的缘故，加上画面模糊，一遇到浅色的背景便很难看清，这些都大大地影响了本片的观感。但是，依旧影响不了杨德昌导演的牛逼以及我对本片的喜爱。
杨导演的处女作，我觉得已经足够老到足够牛逼了，他的拍法确实是时时都在改变，《海滩的一天》在很多手法上较《光阴的故事--指望》又有所不同，当然，仍旧有一些相承的处理，同样，和其后来的电影也颇多相似的手法，试问，哪个大师没有自己一脉相承的手法呢？我觉得杨德昌导演在《海滩的一天》中最牛逼也和他自己后来电影最相似的地方在于两点：结构和视角。
本片的结构大致分为两方面，剧作结构和视听结构，首先谈谈剧作的结构。杨德昌导演的电影虽然极“生活”也在某些方面比较含蓄，但是其剧作的结构一直都是很上乘的，也就是说，在杨德昌的电影里，即使是生活，也是经过精心地挑选，然后再冷静地记录，所以才会准确的表达，很多台词也为人所津津乐道。很多人说杨德昌的电影是将“西方的理性”最大化，其实这是我不同意的，我觉得这是他在寻觅多年后真正找到的东方的表达，情感欲望都含蓄了起来，当然这是后话。而在《海滩的一天》里，我觉得杨德昌导演这时才比较西化，我想，和他从国外回来以及疯狂迷恋费里尼有关，这种“西化”就表现在他的这些结构里。众所周知，《海滩的一天》是在同时叙述三个时空的故事（甚至是四个时空），也就是说同时讲着（1）现在的青青（胡因梦）与程佳莉（张艾嘉）谈话的时空，（2）程佳莉的讲述时空（海滩的那天的事），顺带出来的是（3）海滩那一天的回忆时空以及（4）程佳莉在回忆时空里的回忆以及想象。 其实这部电影主要就是讲述程佳莉的成长史，而四个时空恰好是程佳莉的四个阶段。如何组织好四个时空，就是杨德昌导演的结构所要完成的任务，从剧作方面来讲，杨德昌和吴念真完成的很惊艳。构建出这四个时空已属不易，而杨吴走得更远，他们用了一种西方的所谓“意识流”的方法，从谈话入手，由此引出程佳莉的成长，而回忆的三个时空又是互相关联的，上述的（2）时空和（3）时空交替地在（1）时空里谈到，（3）时空主要担负着记述程佳莉成长的遭遇，在其中，配上德伟、阿财、欣欣以及佳森的遭遇，本就互相对比出各自的境遇，而这一切又在（2）时空里集体爆发，也难怪本片叫做《海滩的一天》，就是因为那一天是直接促使程佳莉改变的刺激物，那一天让前面（3）时空里所有的人物的矛盾集体爆发。而（4）时空就是对（2）（3）时空的注解，也可以说是深入地探寻程佳莉的内心。所以我说这是很西方的表达与结构，杨德昌导演试图通过四个时空的交替来对比（甚至会强化冲突，这是老杨以后所避免的）出佳莉的四个状态并慢慢深入她的内心，这便是杨吴苦心经营出四个时空剧作结构的苦心。从中我们也会看到老杨的处女作和其以后追求的异同。
而在视听节奏（每个时空的光声安排，转场）方面，《海滩的一天》也表现出了老杨和今后的大相同与大不同。大相同在于其对声音的运用，我们知道杨德昌导演是同时期对声音理解最为透彻的导演之一，在《海滩的一天》里，这种现象已经抬头。本片中的声音作用主要在转场中，试举一例，在佳森被父母阻止和青青结婚后，有一个镜头是他拿着网球不停地扔，接住，又扔，网球在墙上和地上反弹的声音大而有规律的响着，这个镜头的厉害在于杨德昌导演把网球抛出去的路径以及反弹的经过都放在了画外，让这个声音被突出、放大，这还没完，下一个镜头接的是另一个时空里青青听到佳莉说这件事后的沉思，网球声继续，慢慢地才消失。这样一个镜头就通过声音完美地转场同时塑造了人物的心情，足见杨德昌功力。而在影片中，很多时候，老杨通过声音将四个时空在视听感官上组织起来，使得四个时空虽然多但不乱。同样的大相同还在于“气度”，杨德昌导演的电影一直有一种“气度”，那就是每一个镜头都精心准备，决不浪费，在《海滩的一天》中，杨导演的分镜比《指望》中频率少了一些，尽量用少量的镜头讲清楚一件事，这在向其后来的方向靠拢。而大不同也在于这个“气度”之后的处理，第一在于杨导演尽量用少量的镜头讲好一个故事，但是其在每个段落中的处理还很西化，比如镜头的倾斜以及回忆时空中的隐去声音，色彩的强烈对比（主要是（4）时空）等等；第二就是延续了《指望》中对回忆中事物的放大（主要是（4）时空），这些在其以后作品中慢慢减少，不过就《海滩的一天》来说，我感觉杨导演确实受了费里尼、奥尔米等人很大的影响。
《海滩的一天》和老杨以后作品最一脉相承的地方就是其视角。我们需要思考这么一个问题，明明是讲程佳莉的故事，为什么还要加入青青一条线？仅仅是因为她是程的倾听者以及她的经历可以窜起程的回忆？我觉得不然，因为在最开始，老杨几乎是以青青入手，而在最后，也以青青的独白结束全片。我的解释是老杨的创作其实是站在青青的角度，也就是说，我们都是倾听者，我们都在冷静地分析佳莉的经历与成长。这个说法联系到老杨处理海滩的那天的（2）时空以及佳莉回忆的（4）时空的视听，就显得有理有据。注意，（2）时空的处理是很疏离的，给佳莉的更多的是中远景，联想到佳莉在（1）时空中的叙述，显得特别的符合。而（4）时空里的西化的“激烈”的处理我们可以解释为是佳莉在给青青叙述她当时的情况，这样说来，更显吻合。这个视角其实就是大家说的杨德昌的“手术刀”，冷静地剖开事情。
从老杨的处女作来看，当时的他其实还在对自己的电影定位做着探索，也就是其“洋为中用”的一个过程。可是，第一部长片就如此牛逼，这个导演的下一部让我无比期待。（我也把自己放在83年的时空里了。）
下一站，《青梅竹马》。
文明正在衰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