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扩写”的改编最不容易,李安刚开始染指《色戒》的时候就有不少人翘首企盼,那时人们自然还没来得及把心思往“激情”上惦记,就是想看看叙事高手如何把这万把字的小说充实到电影银幕上。这次田壮壮也是这样,据说他想要改编这个故事已经有十五年了,还好他没让我期待多久,看完小说当晚就去把电影看了。
影片很明显分为三段,是剧情的发展也是人物性格的发展。
第一段的叙事很乱,本来是最具戏剧性的一段,却在不断地闪回中支离破碎。这一段是改编的重点,原著中陆沈康的绝望来自蒙括与扶苏之死,导演把他拉回到和张安良亦父亦友的关系中。情节表面上看是乱的,其内核是在讲述着陆沈康人性的幻灭。从与狼崽嬉戏的生活化场景到战场上不忍杀戮的特写,从用王子换朋友的无畏到两人诀别的苦楚,最终我们在一个似真似假的场景中,看到无数火把映出一张恐怖的嗜杀成性的脸。陆沈康没有发出“等死,死国可乎”的呼喊,在残酷的生活境地里他泯灭了博爱仁义之心。
第二段讲述陆沈康化身成狼的过程。原著里是情欲让陆沈康回到卡雷女子身边,完成了七夜的诅咒,电影里把内心的欲望化为一场沙暴,使陆沈康化身为狼的终局更接近一种宿命。从残存的版本中也可以看出原作尺度之大,不过对于动物性的描述,看到的版本已经足够让观众信服了。
第三段把故事返回原点,人性的陆沈康对张安良下不了杀手,在他化身为狼之后,跟早已是“死人”的张安良做了最终的了结,这里和影片刚开始的第一个镜头是呼应的。田壮壮在这一段删去已经化身为狼的陆沈康最后与张安良的对白,在把狼性讲述得彻头彻尾的同时,也彻底把观众带进了云里雾里。要让观众从特技制作出的狼的眼神中看出残留的人性,实在是太难了!
自《狼图腾》后,狼性精神一直是争议的焦点。狼性精神可以看作是中庸之道的反向,那条宁愿被勒死也不愿被牵着走的小狼,抨击着每一个“忍辱负重”者的内心。狼就是这样,在太平盛世难寻踪迹,但在拼搏的年代却泛滥成灾。田壮壮用一个魔幻的故事讲述狼性与人性的界限,虽然他没有试图表现对这种野性的执着,但依然表达了在犬儒横行的今天,对狼性的一种欣赏。
如果电影院可以不满意就退票的话,我想这片子会有不少人去退的。对大部分人而言,看电影本是简单的事情,自然无需拿文本和影片对照来看,更不应该如拉片子般分镜头读解,甚至对于电影这类快速消费品也不能奢望一个并不痴迷的观众花时间和金钱去看第二遍。田壮壮的清高并不是要有意拉远他的电影和普通观众的距离,只是他本身的艺术追求以及对影片的掌控力度,导致影片运用了过多的空镜头而又罕有对白,蒙太奇不够亲民像是教科书,给普通观众的读解造成了相当大的障碍。不过,世界既然已经进入了读图时代,建议大家更多关注画面本身所传达出的信息,而不是浮躁的等着剧中人傻兮兮的告诉你他在干什么。
《狼灾记》的问题不在于影片本身的可看性不强,而在于其作为一个商品推向市场的时候没有预先筛择受众。就好比你在一个路边小店买不到哈根达斯一样,从商业角度看,文艺片也不适合出现在大众型的影院。中国的文艺片在海外市场销售业绩良好,并不是因为外国观众独特的品味,而是渠道的问题,海外的艺术院线可以把这类型的电影输送到偏爱艺术影片的小众阶层中去,而我们不具备这些。中国的文艺片在国内无路可走,像何平、田壮壮这些“大牌”才偶有机会冲入“繁华闹市”,艺术本不应拿好坏来衡量,群众在非议之时还望理解中国艺术影人之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