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山的死
舒克
张艺谋的电影《菊豆》改编自刘恒的小说《伏羲伏羲》,其文学语言向影像语言的转换,多有精妙之处。比如,在处理杨金山死亡一段,从小说《伏羲伏羲》到电影《菊豆》,表现手段各不相同:
杨金山这个人物是残酷封建势力的代表,他对用几十亩土地换来的小老婆菊豆长期地进行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的折磨,手段惨无人道。无论是小说的读者或是电影的观众,从心理上说都与作品里主人公一样,希望他速死。作品满足了人们的这一心理要求,但并没有简单地让这个该死者一死了之。而是更为深刻地将杨金山的死,作为男女主人公杨天青与菊豆日后更为悲惨命运的一个伏笔,埋藏在这里,从而将人们的视角从杨金山个人引向整个封建社会。
小说与电影毕竟是两个不相同的艺术门类,因此在表现同一故事内容时,其艺术手法也并不相同。小说写杨金山的死,是“在山区秋日一个平凡的黄昏之前,悄然地干净利索地死掉了”。然后很详尽地写他死后这段时间他和他周围一些人的细小举动。比如“晌午他喝了两碗粥”,“拖着篓子往村巷的太阳地里挪腾”,“背抵北墙坐稳时”、“靠在那便不动了”。他死得很静,以致于“天白一边喊着爹一边舞着柳树枝在他身边跑过,老乔家的娘们儿打个招呼也过去了”,甚至菊豆从菜园子回来也没有发现他的死,只是“摊着两只脏手扫了他一眼”。小说以“静”的方式处理杨金山的死,实则是制造“山雨欲来”的前兆。
而电影不似小说,可以在相当篇幅里从从容容地描写刻画。电影的视觉性与时间性要求作品在有限的画面内尽可能集中地展现人物故事。因此,张艺谋在影片《菊豆》的同一段落中,去“静”制“动”,以“动”的方式表现杨金上的死。在此之前,影片已经把整体的环境背景改在一个大染池边,将原小说的“上中农”杨金山改编为电影中的“染坊主”杨金山。这天,他正和天白对话,帮助天白在染池里“染花花草”。而天白无意之中拉翻了杨金山的坐篓,使他“轰然一声便翻入红色地池”。然后就是“老东西”在“红浆”中翻腾的画面,并且“象鲜血般美丽非凡”,杨金山在池中上下翻滚作垂死挣扎,“那景象悲壮灿烂、无与伦比。”而从外面归来的菊豆不再是浑然不知其死,相反却亲眼目睹了这个“惨烈景象”,但她却以漠然的神情表现出一种“早该如此”的心态。这一改编无疑使观众从极其有声有色的大幅度动作画面中感受到强烈的视觉冲击,从而又感悟其中所蕴含的一切。
值得提醒注意的是:小说和电影在这里都表现了一种“笑”。小说写杨金山死后含笑:“但见他面含浅笑陶醉地注视着落日……”这是在暗示读者,杨金山的死,对菊豆来说并非意味着光明的到来,而很可能是更深的黑暗在后头。电影却把这种笑脸,给了菊豆的儿子天白:“这是天白第一次笑”,并且这笑声、这笑脸,让菊豆感到“刻骨铭心”的“恐惧”。电影这一改,确实更高一筹。它极其自然极其巧妙地点明了天白将要作为杨金山封建势力的隔代相传者,将对菊豆的叛逆行为构成更为残酷的威胁乃至打击。它警告我们的社会,封建罪恶的幽灵,并不会随着一个罪恶者的死去而死去;封建罪恶的反叛与维护者,也不是年龄可以区分的:年幼的杨天白,有可能成为新一代的杨金山,并且他的未来,比杨金山更残酷。
写于1992年12月 刊于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6月版《中外文学名著篇选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