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皮亞
杜琪峰的电影《复仇》,做了香港、澳门、法国三地文化的红娘,导演手法保持现代武侠风格,场景设置也富独特的异国风情,不过较令人失望的,是没有拍出三地文化的差异。法籍男主角Johnny Hallyday年轻时也是杀手,他坚信在酒店偶然碰上的「陌生人」,由黄秋生 率领的3人杀手组织,会为他执行杀人任务;同一时间,黄秋生等人都从无过问「法国佬」的底细,难道真是四海之内皆兄弟,有钱使得鬼推磨?
我们未当过杀手,当然不知「行内人」如何交易,特别是当黄秋生等杀手,得知最后要杀的主脑,原来就是经常合作的黑帮老板任达华的时候,仍然舍命为陌生的法国佬服务,跟黑帮老板,即是与「自己人」火并,情操上也就超越了金钱交易的关系(片中也没有特别强调黄秋生等人被一笔非常巨大的奖金吸引),换句话说,黄秋生等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与法国佬发生了超越金钱交易的友谊关系,即是武侠片中惺惺相惜的男性情义。更有理由相信,黄秋生等杀手是同情Johnny Hallyday女儿一家被杀,连孩子也不放过。但吊诡的是,任达华透露下令杀手追杀的,只是与己有恩怨的男人和女人而已(即Johnny Hallyday的女儿和丈夫),但执行任务的杀手不慎被躲藏的孩子目睹相貌,便毫不犹豫杀人灭口。
出现强烈黑白分明作风
大概杀手之间的「你帮我,我不帮你」或者「我信你,你不信我」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还要不要讲情讲义,又是另一个问题。「义气值几多钱」是不少香港黑帮电影处理的议题,杜琪峰在两集《黑社会》中也触及老派与少壮派不同的处事作风,「重利益」和「讲义气」似乎天生就是两不兼容。
中华武侠小说文化中常出现「有仇不报非君子」的传统,也有「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的一生恩怨。杜琪峰《复仇》的法国佬,也被塑造出君子风度,大方下厨给帮他的杀手,但拒绝进食杀他女儿全家的杀手慷慨相赠的烧烤食物,两者形成对比,有强烈的君子黑白分明作风。
杀手本身有仇要报,在张智霖主演的《人在江湖》(2006)及法国片《这个杀手不太冷》(Leon The Professional, 1994)也有刻划,前者要在黑道中报父仇,后者要杀无良老板,杀手帮人报仇,同时发现自己被欺负,也要帮自己报仇,也是一种讽刺。
《复仇》的仇,来自父亲对女儿的疼爱。女婿之死可能未必令Johnny Hallyday下定决心,但女儿之死及孙儿之亡,就立即要父亲不惜一切报仇。父女情从来都是电影世界的恒常主题。无独有偶,《救参96小时》(Taken, 2009)也是激发父亲强大复仇能量的电影。片中年轻貌美的女儿在法国旅行时被黑帮拐劫失踪,在96小时后便会被「卖落火坑」或身亡之危,纵使父亲在已离婚的太太面前,是如何的不起眼和没出息,但父亲发威不是「人咁品」,这名退休特工父亲,独闯龙潭如有神助大杀四方,虽然有点夸张失实,过度英雄化,但眼见剧情出发点是不容迟疑的恩亲情操,观众也就乐于见证老爸如何救女。
《处女泉》早见父报女仇
父报女仇的原型,早在英玛褒曼导演的《处女泉》(The Virgin Spring, 1960)中已有非常深刻且警世的描写。养女因为嫉妒姊姊天生丽质万千宠爱,竟然祈祷希望姊姊遇上劫数,谁知一语成谶,姊姊在路上遇上3个牧羊人,还天真可爱与人搭讪,3人见猎心喜把姊姊强暴致死,养女在旁未施援手,最后父亲含痛亲刃3个仇人,为了赎罪,在女儿死处兴建教堂济世。这真是一个惹人争议又讨论半世纪的故事。究竟是要「复仇雪恨」还是信奉「冤冤相报何时了」呢?宗教与伦理问题争论不休。
其实,能触动男人强大复仇意志的人,除了女儿,还有母亲,或妻子。总的来说,就是女性。男人有保护家庭成员的天性,更有保护女性的基因。电影《无可挽回》(Irreversible, 2002)叙事手法从残酷的结局开始,倒叙到故事人物幸福生活的开端,用来讽喻悲剧的发生,其实已经无可挽回,手法和意念都相当创新。男主角美艳的妻子被匪徒在晚上截停当街施暴,没有一个路人伸出援手。男人于是找出凶手,亲自执行残酷私刑,才能宣泄心中怨愤。
虽然女性在生理体格上不及男性,但在女性复仇电影中,就从不手软。《强我》(Rape me, 2000)是看得男人心惊胆战的电影,两名女性惨被恶汉强暴后,决定要反客为主示人以强,2人上路到处勾搭男人上床,个个销魂过后都惨死收场。女人豁出去既享受当中过程,亦要向天下男人大报复,实在太可怕,儿童不宜。《标杀令》(Kill Bill, 2003)的奥玛花曼,要向前夫一报杀己杀夫之仇,死过番生后如猛虎出闸,还要上山学刀艺,以一敌百,以表示女人绝不好欺。
女性戏内复仇从不手软
荷李活电影中最不能欺负的女人,叫茱迪科士打。《房不胜防》(Panic Room, 2002)、《高凶三万尺》(Flightplan, 2005)、《强复者》(The Brave One, 2007),全都以温文妈妈或斯文太太身分出发,一部接一部戏进行大复仇,为了寻子或保护孩子,及替被谋杀的丈夫揪出凶手,恍如森林中某些母系社会动物的领袖。
天下之大,还有一种复仇方法叫「落降头」。由邱礼涛导演的香港电影《降头》(2007),情妇因为男人没有遵守迎娶的承诺,自杀前私下南洋邪降,要男人及他全家比死更难受。女人终归都是感情动物,男人绝不宜随便拈花惹草,否则后果自负。女人绝不好欺的例子,当然还有从电视爬出来的「贞子」,《午夜凶铃》(1998)怨气十足,要借胎还魂向世人报复。以上都是围绕灵异或邪降片中因果复仇问题。
韩国导演朴赞郁是史上怀有最大怨恨的导演,要不然怎会乐此不疲拍下「复仇三部曲」。香港血腥cult片王《人肉叉烧包》(1993)虽是变态狂汉大开杀戒及反映病态社会的真人真事,但在他心目中,也是怀着一颗复仇之心,「人家欺负我,我便要人家不得好死」。《人肉叉烧包》的叙事结构,源于日本导演今村昌平的《我要复仇》(1979)。绪形拳主演的主角杀人犯,被警方拘捕后,娓娓道出过去不同的谋杀事件经过,及他的成长历程,原来与父亲的懦弱及父亲与自己妻子的私情有关。这部经典之作对复仇者心理的刻划,非常细致。
大浪淘沙,沙尽见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