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令希区柯克成为天才，成为电影大师？是他那毫无瑕疵恐吓观众的本领？是他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形式和内容？是他的黑色幽默？还是他大胆的创新意识？统统都不是，这是因为他用独到的眼光在影片中选用了令人赏心悦目的金发女郎，然后再让她们去颠倒众生。
最靓丽的风景
比起影片中营造的悬念惊悚气氛、英俊迷人的坏蛋、希区柯克的金发女郎其实更具有吸引力，这也是他影片成功的一大秘诀。 “你知道为什么我在影片中总是选用久经世故的金发美女吗？”希区柯克在接受他的崇拜者——法国导演特吕弗长达四年的采访中描述道。该访谈于1967年正式出版，命名为《希区柯克与特吕弗对话录》。其实此种情结源自他童年时的一段经历，希区柯克七岁那年，他家附近发生了一起毒杀金发女郎的案件，这给幼年的希区柯克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他曾表示说，“金发女郎最适合被谋杀！想像一下，鲜红的血从她们雪白的肌肤上流下来，衬着闪亮的金发是多么美丽的一件事。”希区柯克同时向特吕弗叙述了在影片[房客]中拍摄的一段金发美女被杀害的场景，“影片的前景是一个正在尖叫的金发女郎的头部特写。我把姑娘的头搁在玻璃板上，然后把她的头发散开，覆盖住整个画面。然后我从下面照亮她，使人们对金黄色头发产生强烈的印象。”
他影片中的金发美女总是穿着简约却又不失高贵的衣服、梳理着一丝不苟的发型、戴着精美别致的皮手套，优雅地行走在黑白彩色的胶片上，似乎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吸引人们买票进入电影院了。而希区柯克的金发女郎也不像如今惊悚片中的女主角那样只会一味歇斯底里地吼叫，每当遇到危险灾难时，她们并非人们通常想象中那样弱不经风。[电话谋杀案]中的妻子身处时时都有可能被丈夫谋杀的险境中，却变得越来越沉着冷静；[后窗]中丽莎自告奋勇地潜入杀人凶手的家中取证；[西北偏北]中的伊娃·玛丽-森特扮演的女特工更是有胆有识。如果说007“邦女郎”是纯粹娱乐的产物的话，那么“金发女郎”就是希区柯克“惊悚类文艺片”中最亮丽的一道风景。她们不会简单的搔首弄姿，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风情却远比宽衣解带更具有魅惑力。
玛德琳·卡罗尔在希区柯克早期电影《三十九级台阶》中
从“德国佳人”到“瑞典女神”
[男人岛的居民]（The Manxman）和[讹诈](Blackmail）中的女主角安尼·欧德拉（Anny Ondra）是希区柯克无声片时期起用的最早的金发女郎，可惜观众无法听到她在影片中的尖叫声。欧德拉来自欧洲有着一头卷屈的金发，一张纯洁无暇的脸孔。“你是个好姑娘吗？”在试镜时，希区柯克问。“不是。”安尼·欧德拉笑着回答。“你有和男人同塌而卧吗？”希区柯克追问。欧德拉觉得相当尴尬，只是傻笑。“那就是你了。”希区柯克大笑着说。但由于安尼·欧德拉是德国人，不太会讲英语。希区柯克请了一个年轻的英国女演员琼·巴里来帮忙解决这个难题。在影片的拍摄过程中，当欧德拉模仿口型说话时，琼·巴里对着麦克风背诵对白。希区柯克一面注视着安尼·欧德拉的表演，一面借助耳机倾听琼·巴里的声音。从那时起，金发女郎如同谋杀一样成了希区柯克影片中不可货缺的基本要素。
玛德琳·卡罗尔（Madeleine Carroll）在希区柯克两部经典的英国影片[间谍末日]（The Secret Agent）和 [三十九级台阶]中担任女主角。希区柯克希望她能保持自己的本色，但卡罗尔却倾向于运用表演。“发现女人身上的性感比直接把她丢给你要有趣的多，就像玛丽莲·梦露那样。”希区柯克说。 [三十九级台阶]中有一个相当性感的撩人场景，要知道那是在1935年，当这个场景出现在英国所有的电影院中时，可以想象那是多么震撼人心的一件事。影片中，希区柯克让玛德琳·卡罗尔在给罗伯特·多纳特上手铐前除去了腿上的长丝袜。每个观看影片的男人都会想，这个女人既然这样做了，那么接下来在出租车后座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这与导演当初预想的效果完全一致。 “你知道，在我与阿尔玛结婚前，我一直都是个独身主义者。”希区柯克对特吕弗说，并未因此感到脸红。“但你的影片中却充满描写性的场景。”特吕弗说。“也许它们是一种释放内心情感的出口。”希区柯克回答。
[蝴蝶梦]这部根据达夫妮·杜穆里埃的小说改编，并获得奥斯卡奖的影片，是希区柯克在好莱坞的“处女秀”，之前他一直在老家英国拍片。当时年轻的琼·芳登初到好莱坞，只拍摄过一些二流的歌舞片，但制片人大卫·塞尔兹尼克认为个性内敛的她正适合扮演影片中腼腆、拘谨、时常还会低声啜泣的德温特夫人。在拍摄过程中，琼·芳登却发现自己无法哭泣，“我就问她什么能令她重新开始哭泣？”希区柯克回忆说，“她说，好的，也许你打我一下就能见效了。我犹豫了几秒钟后，接着在她如同中国瓷器一样洁白光滑的脸颊上拍了一下，力度就像针刺一样痛。她立即开始大叫。”希区柯克很欣喜，因为这确实是一个简单而直接的好方法。[蝴蝶梦]让琼·芳登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而此后与希区柯克再度合作的[深闺疑云]终于让她赢得了影后奖杯。
现在来说说英格丽·褒曼，和瑞典同乡葛丽泰·嘉宝一样，她身上混合着欧洲人独特的气质，[卡萨布兰卡]让她成为了好莱坞的宠儿，希区柯克则成功地捕捉到了她完美的一面。她出演了[爱德华大夫]、[美人计]和[摩羯星座下]（Under Capricorn）三部影片，直到她为了意大利导演罗伯特·罗西里尼放弃好莱坞奔赴欧洲（如同此后的格蕾丝·凯丽）。一次，英格丽总是无法找到表演角色的情绪，于是对希区柯克说，“我不喜欢这样，我不能给你想要的那种情绪。”希区柯克回答道，“英格丽，你只要假装一下就行了。”在拍摄[摩羯星座下]时，她和希区柯克曾因为工作方式有过激烈地争论。希区柯克回忆说，“有一晚拍摄完以后，英格丽·褒曼对我发脾气。由于我很少与人争论，我便主动躲开了她。20分钟后，有人打电话给我，说她还在抱怨，好象根本没注意到我已不在那里。最后我只好对她说，英格丽，这仅仅是一部电影而已。”
天鹅绒公主
希区柯克的金发女郎有时在影片中成了牺牲品，譬如[惊魂记]中出场20分钟就遭谋杀的珍妮特·李，但更多时候如同希腊神话中的女神。被称为“天鹅绒公主”的格蕾丝·凯丽无疑是希区柯克最钟意的女演员。从1954年的[电话谋杀案]开始，她连续三年出演了希区柯克三部重要的影片。[后窗]是希区柯克最完美，最能体现他个人风格的作品。在影片中，格蕾丝·凯丽穿着黑天鹅绒的阔V领露肩裙装，首创了露出肩胛骨的穿衣风格，成了当年冬季时装设计师的灵感来源。希区柯克曾评价道，“她是那种不需要化妆就能使胶片辉煌夺目的女演员。”格蕾丝·凯丽来自费城一个富有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举止优雅得体，她总是能让许多英俊的男士围着她团团转。“每天早晨大家总是坐在一起等着格蕾丝·凯丽的到来，这样我们就能见到她了。”与她合作[后窗]的詹姆斯·斯图尔特回忆说，“她太有才华了，太美丽了，太精明了，太完美了。在影片中，我不知道是该爱她，还是该杀死她。”
在[电话谋杀案]中，格蕾丝·凯丽扮演的妻子晚上11点在书桌边接听电话时，被丈夫雇佣的杀手袭击，情急之下就拿起剪报纸用的剪刀反抗。当时她只穿着一件薄的丝质睡衣，这是格蕾丝自己的提议，因为那样看起来能使得场景的整体效果更真实也更完美。此后在戛纳电影节上上演了格蕾丝·凯丽世纪爱情童话的序幕，当上摩纳哥王后后，她离开了好莱坞，走下了银幕。希区柯克很伤心，仍希望凯丽能再次出演为她度身订作的影片[艳贼]，很可惜两人未再次合作，这成了希区柯克的遗憾。但他总是试图在此后的影片中的金发女郎身上找到格蕾丝那种无与伦比的高贵气质，只是无人再能复制，格蕾丝·凯丽是独一无二的。
一张如同阿尔卑斯山的脸
“暴风雨来临，房子被冲走，人们被淹死，但是每一株小棕榈树总能活下来。人们总是说‘我要征服一切’。我们为什么不能像棕榈树那样弯一下腰，然后重新站起来？那难道不比被冲走更好吗？”金·诺瓦克（Kim Novak）说，她是美国当时的一名著名的默片明星，有着类似阿尔卑斯山的冷峻的脸颊骨，虽然没有格蕾丝·凯丽那样拥有令人窒息的美丽，但已足够让人眩晕。有人说，她将成为哥伦比亚公司用来与玛丽莲·梦露抗衡的秘密武器。她一登上银幕，就以自己美丽与妖艳结合的容貌在好莱坞赢得了“客厅淑女加卧室荡妇”的称号。有导演评价说，“不要听她说话，只要看着她就行了！”在希区柯克的[迷魂记]中，她一人分饰两角，展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表演风采。但事实上，希区柯克对她并不是十分满意，“诺瓦克小姐来到摄影棚，脑子里充满了想法。不幸的是，我无法苟同。我到她的化妆间去找她，向她解释该穿什么裙子，应该戴什么帽子，也就是我在几个月前事先想好的装束。我让她明白，影片的故事还不如最终的效果来得重要。也就是说，影片结束时，演员在银幕上的视觉效果更令我感兴趣。可她始终很由着自己的性子。”金·诺瓦克回忆道，“我想我令希区柯克失望了，我并不符合他理想中的金发美女的标准。在我看来，他的确意识到选择我是一个错误，但他决定把这个错误继续下去。”正因为如此，[迷魂记]成了他们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合作的电影。
咖啡与文胸
伊娃·玛丽-森特在[西北偏北]中扮演一个颇具智慧的女特工。为了影片的需要，她按希区柯克的要求剪短了齐腰的长发。她为人谦逊，举止优雅，希区柯克很满意能和她合作。但不过有另外一个问题，她总是喜欢把咖啡装在泡沫塑料的杯子里。“伊娃·玛丽不要再这样喝咖啡了，你要知道自己穿着价值3000美元的衣服。”希区柯克不得不提醒她。伊娃·玛丽-森特说，“希区柯克对我说，观众希望看到影片中的女主角始终装扮得美丽得体，而不是穿着土褐色的围裙在厨房里洗盘子。”
珍妮特·李是希区柯克影片中一位比较特殊的金发女郎。她在1960年的[惊魂记]中出场20几分钟就被患有双重人格的诺曼·贝茨杀死。希区柯克形容她就像“一夜情”，即便时间短促，但却意义重大，令人难忘。因为她在影片中史无前例地演出了一幕无人再能模仿和复制的经典的“浴室谋杀”。而且她对之前偷盗雇主4000美元，以及在逃亡路上的心理描写都相当成功。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是，珍妮特·李在[惊魂记]中奉献了两场只戴文胸的戏。这在希区柯克50多部影片中，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区别是她在影片开场穿的是白色的文胸，而在汽车旅馆中换成了黑色。“其实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伤风败俗，观众的口味改变了。如果再拍接吻的镜头，他们就会说你傻冒。其实，我觉得如果除去文胸效果会更棒。想象一下，让一个女士的酥胸擦到男人的胸脯，那这场戏会多么有趣啊。”希区柯克在接受特吕弗采访时说。
接替格蕾丝·凯丽出演《艳贼》的蒂比·海德莉
称他“肥猪”的女演员
蒂比·海德莉（Tippi Hedren）是一位来自加利福尼亚的模特，一位闻名已久的美女。如同金·诺瓦克、格蕾丝·凯丽、安尼·欧德拉一样， 蒂比·海德莉身上兼具坚强与脆弱的特质。 在[鸟]中，希区柯克加入了许多特别的元素，让看起来最普通的鸟成了最可怕最具攻击性的动物。影片中有好几场人被麻雀、乌鸦、海鸥等鸟类攻击的场景，需要女主角海德莉亲自参与。在片中扮演配角的女演员杰西卡·泰迪回忆说，“蒂比独自呆在有鸟笼的房间里，那些鸟突然向她扑来，我不知道她该怎么办。”在拍摄影片的过程中，意外发生了，一只海鸥咬了她，啄伤了她的眼睑。事情就变得很坏，海德莉开始歇斯底里，立刻被送进了医院，诊断为焦虑症。“这确实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个星期。”海德莉回忆道。希区柯克不得不被迫让影片停拍了一个星期。不过影片拍竣之后，我们看不到有任何关于这次事故残留下的痕迹，蒂比·海德莉的表演仍相当出色。蒂比·海德莉有一个叫米兰尼的五岁大的女儿，和她在[鸟]中扮演的角色同名。“那时，我总是想希区柯克把妈妈从我身边偷走了。我六岁生日时，他送给我一个玩偶，用来纪念妈妈在[鸟]中的表演，好象是对我作的补偿。”海德莉的女儿说。
一年后，蒂比·海德莉与希区柯克在[艳贼]（Marnie）中再次合作。剧本最初是为希区柯克最喜欢的女演员格蕾丝·凯丽量身订作的，“因为格蕾丝·凯丽很中看，对白也很好。”希区柯克评价道。但是计划并未实行，因为格蕾丝·凯丽嫁给了摩纳哥王子，离开了好莱坞。希区柯克便请来了蒂比·海德莉，虽然她很努力，她的表演并不是最完美的，她不是格蕾丝·凯丽。“我从来不认为蒂比是容易受攻击的。大家必须以另一种眼光去看待她的表演，其实她挺不错。”剧作家杰伊·普莱瑟·艾伦（Jay Presson Allen）解释道，“观众需要对玛尔尼（蒂比·海德莉扮演的患有窃物癖的女主角）报以同情心。”
有一次，当蒂比·海德莉为了要去纽约出席一个“明日之星”的颁奖会向剧组请假时，希区柯克认为她在说谎，就像[艳贼]中的玛尔尼，便拒绝了她的要求。海德莉对此相当不满意，在剧组里总是冷若冰霜，并时常大呼小叫，还给希区柯克取了一个绰号——“肥猪”。“她做了所有人都不允许做的事，她在取笑我的体重。”希区柯克很生气。他们从此不再交谈，视对方如同空气般不存在。希区柯克每次和剧组成员谈到蒂比·海德莉时也不再叫她的名字，而是说“那个女孩”。两人间的关系恶化了。“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想说每次我提出的要求总是得不到满足。”蒂比·海德莉抱怨道。当然，这个结果谁也无法事先预料到。
希区柯克在给金·诺瓦克说戏
水和鱼
如果希区柯克还活着，那么像格温妮斯·帕特洛（被指从穿着到举止都在模仿格蕾丝·凯丽）、斯嘉丽·约翰逊、西耶娜·米勒这些如今当红的好莱坞女演员能否成为他的金发女郎呢？这个答案恐怕还是一个“？”。或许也只有如同琼·芳登、英格丽·褒曼、金·诺瓦克等好莱坞黄金年代的女星才能展现出希区柯克影片中那种独特的韵味。说到底究竟是谁成就了谁，恐怕也很难妄下定论。我们只知道，希区柯克和他的金发女郎一起谱写下了影史上最独特、最瑰丽的一页。假如把希区柯克比作水，把金发女郎比作鱼。有了鱼，水才显得生动，而离开了水，鱼也不在鲜活。
吴地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