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们并不很了解希胖,在他叼住停了鸟的烟卷那张著名照片三十年前,一切都没有发生,《后窗》里的社区也许还没有造起来,《精神病患者》也许尚未出生,更遑论设好了局终于自砸自脚的《电话谋杀案》了,初生之犊的希区柯克,纵然也有吊胃口的欲盖弥彰,却绝对没有日后成为他最鸣人标签的那些精巧长镜与完美节奏,从《房客》、《蒙克斯人》、《朱诺与孔雀》一路走来,民间传奇与舞台大戏交相上演,始终是在讲平实故事,后人将这一段深受古典主义与表现主义影响的作品序列时期视为背叛“希区柯克模式”的异类,不免有舍本逐末之嫌。
初执导筒的小希一鸣惊人的作品《欢乐园》,而今看来固然粗糙无比,却依旧是有板有眼地讲完了一个可以说是气焰断肠的姊妹花传奇,片中在讲两位合唱团姑娘两分人生故事,同时也铺垫着最后高潮的杀妻未遂。这部拍摄于1925年的默片尽管在技术上难以入得今日观影者的法眼,然而剧情构思里已然隐隐透出希区柯克偏向诡异的倾向,末场戏中被枪击中的病态男子抬起头来的时候,无疑震撼了以杂耍心态观影的观众,前所未有的残酷精神迥异于同时期标榜形式至上的先锋电影运动,不落俗套同时套取商业价值,正是日后希区柯克最为难能可贵的作品品质之一。
另一部被称作希氏真正发轫作并被归为“希区柯克模式”第一部代表作的《房客》,更大程度上是摸索期的希区柯克一次成功尝试,主角房客形象气质诡异而高贵,已然是一种最大程度的表现主义,而伦敦夜杀手的行踪这一简单的叙事线索被希区柯克巧妙编织出来移置嫌犯的悬念并一直保持到最后,乃是此片最大成功。可以说《房客》是最符合“希区柯克模式”的非“希区柯克模式”作品,纵然此中悬念扣人并建立在非神秘故事里,仍然掩盖不了其探索性质大于定型化的事实,深刻影响希区柯克早期作品的德国表现主义在《房客》中是作为凸显人物内心世界变化的手段而存在,在关于“房客是不是疑犯”的质疑中表现出的对于传统高尚道德的颠覆虽然与巅峰时期的希氏作品风格相似却只是一种昙花一现的辅助,并未达到如同《后窗》或《狂凶记》那样的挥发程度。此片公映后更多是作为一部刺激的娱乐片著称,而此片后,希区柯克并未就此定型,依旧有《下坡路》这般无关悬念的作品以及《朱诺与孔雀》的舞台剧电影,故事也大都关于家庭纷争、男女分合,除却表现手段上渐渐进步之外,并未看出任何突破端倪。
拍摄了英国第一部有声片《讹诈》的希区柯克并没有就此成为大师级,距离他惊世之作《房客》三年后,1930年的《谋杀》依足了模样将一桩被误判的谋杀案,却更像是一部中规中矩的推理片,悬念在此片里是极其次要的位置,因为基本上所有的谜题,都是英俊帅气的主角约翰爵士剥开的洋葱,观众并没有任何主动参与的快感。平静之夜争吵的女声,被棒杀的女演员,几乎百分百是凶手的另一位头牌女优,除了影片开首那个摇过沿街窗口展示谋杀发生时万家百态的镜头,几乎是令人沉沉欲睡,招牌性的冗长对白与几乎没有技术含量的推理过程,成就了延续《房客》口碑的功用,却造就出最不希区柯克的希氏电影。
紧接着一年后的《面子游戏》则完全回到了《朱诺与孔雀》的老路,改编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高尔斯华绥的舞台剧,从内容到形式四平八稳,讲明了英伦没落贵族纷争,运镜亦是静时古典动时畅,却始终平平如水,底下拍摄多挑战,也只是让观影者与希区柯克本人一同窒息。影片中有一个镜头耐人寻味,全景中屋内两个男人的殴斗与屋外池塘里缓缓被捞上来的女子尸体同时呈现,这种画面若是出现在《后窗》或《西北偏北》,定会被冠以经典之名,可惜,这是一部庸碌作品中的昙花一现。
纵观早期希氏作品,可称为代表的作品,流露出来年轻的希区柯克锐意进步自不必说,但远远没有能够达到日后那样随心所欲的高度,惊艳也好,流俗也罢,都是名叫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年轻人导演的作品,只是他们不典型,典型到让人奉若圣经口口声声悬念大师,他们只是那个头发没有秃、刚结婚不久、还不太敢在自己的电影里招摇过市的俊朗青年锦绣前程上的段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