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巴顿奇事》：生命和时间逆流而成的黑色幽默

 

 

 

大卫·芬奇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导演，因为他敢于漠视越来越商业化的电影制作模式，宁可冒着制作公司“磨洋工”的大不韪，也要静下心来慢慢去酝酿一部作品；也因为他不断在思索着如何将生活的本质融入荧幕艺术的故事里，在其影片中注入鲜明的个人风格，《搏击俱乐部》的狂野喧嚣、《七宗罪》的迷离沉沦、《十二宫杀手》的阴郁落寞，无不如是。《本杰明·巴顿奇事》作为芬奇的新宠，将他对于人生的哲学命题重新整合起来，描绘出的是一幕关于生命和时间逆流而成的黑色幽默。故事的基调一如芬奇的众多作品，沉郁而迷离，但是不时穿插于其中的生活感悟，也让本杰明·巴顿逆流的生命带给我们体验到了那种久违的、返璞归真的纯真情感。

 

本杰明·巴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黑色幽默，因为他和常人不同，他的生命是逆流而成，这也意味着在别人按照时间的轨迹走完一生的时候，他却要回溯到生命的原点。当他在人生的道路上蹒跚学步的时候，却要以老态龙钟的姿态去见证人的生死。关于生死的命题是芬奇在影片中贯穿始终的一个线索：影片中巴顿的母亲、父亲、养母、养父、拖船“切尔西”号的船长、爱弹钢琴的老妇人……这些人仿佛巴顿生命中的过客一般，在停留了片刻、寒暄了一阵之后便匆匆离去。芬奇手中的本杰明的一生，并非完全是他的一生，应该说，从他被养母奎尼收留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已经属于身边的许多人，他注定要被周围的人所不断影响、不断关注，这也是本杰明逆流的生命中不可缺失的话题。

芬奇以往很少使用黑色幽默，他的作品给人的感觉是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冷静和沉重。但是在《本杰明·巴顿奇事》这部作品里，他将科恩兄弟的拿手好戏发挥至极限，把黑色幽默的冷冽和反复在本杰明的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本杰明因其时间轴与普通人的倒置，无疑处在影片这个世界的中心，在这个世界里，荒谬和社会对个人的压迫，环境和个人(即“自我”)之间的互不协调被无可奈何的轻佻态度表现出来，影片并没有完全停留在黑色幽默技法的讽刺和针砭之上，而是将略显沉闷的平实带入故事的节奏中，却恰恰将本杰明和周围世界互不协调的现象加以放大、扭曲、直至畸形，本已充满了矛盾的故事在这类技法的渲染下，显得更加荒诞不经，本杰明和周围人的一些不经意的对话更显得滑稽可笑，但是在微笑之后，其中蕴含的人生的苦闷又令人感到沉重不堪。

这种苦闷和沉重最直接的体现在本杰明和黛西的婚姻上，两人的结合本来就充满着坎坷和误会。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黛西以为本杰明可以接受她的一切，但是被光环迷昏了头的她只是感受到自己和本杰明之间命运般的联系，却无法用心来接受这一切。直到失去了跳舞的能力，不能在舞台上绽放光芒的时候，黛西才真正感受到了心所能容纳的东西。但是影片并没有因此而回落，卡洛琳的降生带给影片新的起伏，也由此把芬奇关于生命的思索拉到了一个无可比拟的高度。

本杰明无疑是希望当一个父亲的，更何况这个孩子是和他等待了许久的黛西的爱情结晶。但是本杰明又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惶恐之中，他害怕孩子和他有同样的命运，他害怕自己无法成为一个称职的父亲，最后还要拖累妻子和女儿。在思绪的百般侵袭之下，本杰明选择了离开，他做完了身为父亲最后能做的一件事情之后，离开了妻子和女儿的身边。选择孤独的走完余生，这不但需要勇气，还需要对生活的参悟。

 

在影片的叙事上，芬奇一改以往的风格，采用了《阿甘正传》中的多人物多角度烘托主角的叙事方式（这也得益于本片的编剧艾瑞克·罗斯正是《阿甘正传》的缔造者），众多人物围绕着主人公的活动，看似是多线索的叙事，实则是一种对于主角的助推。从本杰明的生父巴顿先生、到养母奎尼、养父温热、再到妻子黛西、“切尔西”号的船长……等等，本杰明的一生在与这许多人物的交集中完整呈现。

但是也要看到，芬奇其实并不擅长这种手法，在运用的时候则完全看不到《阿甘正传》中那忽明忽暗的侧面烘托。众多人物之于阿甘和阿甘之于众多人物产生的能量，你很难恒定出哪一方超越了哪一方，但是可以看到的是，阿甘在用他的行动改变着身边的人，但是他也会从身边的人得到某种让他支撑下去的动力，这种互动的力量超过了《本杰明·巴顿奇事》中本杰明的独角戏，在整个影片的过程中，真正能让观者动容的，只有本杰明和养母奎尼、以及本杰明和黛西的感情线索，无奈的是和奎尼的线索结束得过早、被众多的片段打乱得稍显零散，而和黛西的片段则开始得太晚，等到沉闷的开场过去的时候，许多人恐怕都难以提起精神来进入本杰明和黛西逆流的爱情历程。

 

从《本杰明·巴顿奇事》可以看出大卫·芬奇的创造力和野心，毕竟让一个导演舍弃长久以来形成独特风格的叙事方法，来讲述这样一个将哲理步步埋藏的影片，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但是同样的，影片也暴露了芬奇在驾驭这类题材时的一个毛病：每个细节的精益求精，但是又造成了许多重要细节的流失，顾此失彼的节奏把握，完全没有了他在《七宗罪》和《十二宫杀手》中的氛围营造和步调清晰，如果影片再削减30分钟，把奎尼和黛西的片段放大的话，那么很多隐晦的细节将不再成为观者挑刺的对象，他们将会把目光集中到本杰明逆流的生命和他生命中几个关键的人物身上，来细细品味大卫·芬奇带来的这首黑色幽默的叙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