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灰狼
2008年2月13日,日本影坛四骑士之一(另外三位是木下惠介、小林正树和黑泽明)的市川昆在东京一家医院因肺炎而病逝,享年92岁。半个多世纪以来,他共完成了了一百二十八部作品,这不仅是日本的奇迹,放在世界影坛也绝对屈指可数。
市川昆的成名作是1958年的《炎上》,改编自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的名篇《金阁寺》。小说原著根据1950年一个年轻的见习僧人放火烧寺的真实历史而做,带有很强自传色彩和精神层面的追逐膜拜,成为了一种极致化的私人臆想,这与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带有一些相像。在这部作品完成的1956年,奥野健男曾赞赏说:“这是三岛文学的最高水平,三岛美学的集大成,本年度文坛的最大丰收。”
如同《炎上》是市川昆的成名作一样,《金阁寺》也是三岛得以蜚声国际文坛的作品。他少年成名,16岁担任杂志主编,20岁征召入伍,45岁切腹自杀,此间他的作品被翻译成无数种语言流传各地,三度入围诺贝尔文学奖,人们称他“日本的海明威”。三岛本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传奇,而《金阁寺》则是他最光辉的一页。
《金阁寺》的文本从一开始就伴随着三岛由纪夫的一种缺失,主人公沟口被设计成一个口吃的青年,也拥有一种自卑到深沉的秉性。这种秉性也恰恰深藏于日本民族那种唯美至上的癫狂之反面。所以一种特殊的经历可以导致人的扭曲,扭曲的心灵又同时会导致灾难和破坏的出现。在这一点上,市川昆用他的镜头展示着一种注解:金阁之美是一种联想的东西,一种永无止境的永恒,破坏这种美,便是破坏自我与永恒。
“这部作品始终都是故事,不是历史的一个片段,因此出场的人物与背景,全都是虚构的。”影片片头给出这样的话语,是因为它并非还原历史的真实,更重要的是它无法还原三岛由纪夫的美学。金阁寺已经在1950年付之一炬了,这种不可复原性深触到了文字和笔端,也是收之于心的,电影导演要做的就是联想,或者是借助于角色的联想,由此造成的后果是《炎上》错失了视觉艺术的表现力,而陷入一种思想的沟渠中去。
2.35:1的黑白宽银幕摄影构图,其实无法展现时代中的建筑之美,不过《炎上》并不立足于艺术呈现,也不钟情于夸耀,这只是一个文本范围内的“内翻”,延续着作者三岛心中的一种崩溃。这种崩溃借助的是一个“金阁寺”的载体,一种佛教文化的衰落与湮灭的表象,其实20世纪之后,作为禅宗文化代表的佛寺已经开始了萎缩和败退,伴着天皇势微和武士道精神的遗弃开始变得干瘪。二战失利之后,面临的更是民族精神的集体崩塌。
重建后的金阁寺
“世上没有什么比金阁寺更美丽的东西了”,主人公沟口(市川雷藏饰演)的父亲如是说,所以关于金阁寺的种种幻想也不断涌现。彼时战争恶化,金阁寺没有毁在炮火之中,却毁在了寺僧的手里,这便是一种莫名的讽刺,三岛由纪夫的笔触所指也并非外敌,而是那些自我崩塌的族人,那些战后丧失回归斗志的国民,这种偏执的观念源自他的军国主义思想,也使得其半个世纪以来广受东南亚国家学者的非议。
市川昆在电影里致力于主人公作案动机的阐释,所以母亲的通奸、主持的色戒造成了他与二者的关系破裂,唯一解除的方式就是把长期束缚自己的信仰烧为灰烬,导演在三岛由纪夫故事的架构上,设计出一个绝对的美与丑、善与恶的对立程式,延伸了原著种一种怪异美学世界的思考,并把一种丧失自信的自卑感缠绕在一种唯美理念的寄托上,一旦这种理念崩塌,人生失去了意义,一切只能付之一炬。
三岛由纪夫对美学形而上的理解,便是一种想象中的存在和存在种的想象,这二者分别存在与未知世界和现实世界之中。它的重合固然美丽,它的割裂却会造成扭曲,所以冲破层层障碍后不能感受到金阁之美的存在,便产生主人公从意识到行为上的飞跃。《炎上》在这一表达上趋于明朗而豁达,形成了主人公沟口和作者三岛由纪夫在一线上的串联,真实(三岛)和幻想(沟口)也开始吻合,真实的(金阁寺)与幻想的(金阁寺)事物就开始触碰与燃烧,人物与作者面临了共同的危险,无法超脱,最终结局是自身与“金阁”在同一世界的梦想崩溃了。
在这种体系里,美就是虚无。
三岛由纪夫
所以从爱慕到焚毁,一切都已经注定。于是沟口在纵火后也要选择自杀,另一个残缺者戸刈(仲代达失饰演)同样是面临悲剧的一员(这个角色很像《群魔》里的斯塔夫罗金)。他们的善恶价值与道德标准成为一出悲剧的初衷,也注定了封闭和孤独下的反常。至于三岛由纪夫和市川昆所想的,无疑是内心深处信仰的幻灭,以及无法重建的悲哀。
1970年11月25日,《金阁寺》的历史被作者本人复制,三岛由纪夫带领盾会组织发动政变,逮捕自卫队师团长,并呼吁病变。在久久无人响应后,三岛从阳台退入室内,按照日本传统仪式切腹自杀,留下了一个“七生报国”的头巾,也留给后人无数的疑问。
影片资料:
导演:市川昆
主演:市川雷蔵 仲代达矢 中村玉绪
类型:剧情 1958年
天才就怕不够天才,坏又不够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