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戏说日本武术大师宗道臣早年草创道场的奋斗史,少林寺拳法二段传人千叶真一献身肉搏之作,显示出日本与中国之间八亿人的距离。
演员表
千叶真一……宗道臣
佐藤允……大泷宪太郎
诚直也……友田弘
志穗美悦子……友田美穗
中岛丰……坂本菊
森秋子……昌子(女中学生)
北林早苗 ……宗吉野(道臣的母亲)
安冈力也……多渡津流氓竹原
小池朝雄 ……赤松荣(大阪黑帮赤松组组长)
名和宏……岩佐多之助(多渡津黑帮岩佐组组长)
丹波哲郎……小早川信之(大阪警察署长)


在划时代的武术电影《少林寺》国内公映版开篇,有一位携家眷浩浩荡荡访问少林寺的老人,成为纪录片片断的主角,纪录片展示了他的日本弟子习练功夫时的壮观场面,画外音介绍,他所创的少林寺拳法联盟,至影片公映时拥有会员已达100万众,堪称世界最大武术流派的开山祖——他便是与中国武术有着不解渊源的日本拳法家宗道臣。
宗道臣生于日本,长于中国,从业于日本特务机关,从师于中国少林派武术分支义和门的传人,既曾为日本侵略大陆的野心服务,又从少林高僧处受教了“止戈为武”的真谛,回国后组织民众修习拳术,强身健体,团结御侮,并长期致力于中日友好,其前半生充满传奇,后半生波澜不兴,在为国家、为自身两个方面做到了功德圆满。这样一个人物,生在中日化敌为友、日本战后复兴的历史背景下,事迹与霍元甲、黄飞鸿、叶问相反相衬,而功业远远过之,既不像宫本武藏那样踪迹渺茫,也不像姿三四郎那样全出虚构,武功武德,均堪称当代武圣,显然是动作电影的最佳题材。

李小龙崛起香港之后,迅速风靡东洋西洋,令日本影人歆羡不已,也激励了东映抬出石井辉男,利用千叶真一的空手道身手,于1974年连续炮制了《杀人拳》、《地狱拳》系列,在“剑戟”、“义侠”、“警匪”、“实录”的基础上,打造出日本动作片的一个变种,使刀和手枪以外,多出了一种武器与武打样式——拳脚。《少林寺拳法》是在“李小龙旋风”影响下,日本拳脚动作片由虚入实的试水之作。尽管“少林寺拳法”这种日华合流的“外来功夫”,在日本始终不占主流,银幕上与银幕下同样盛行的是空手道、合气道,但真实的人物和背景、千叶真一“少林寺拳法二段”的实力根底,无疑为影片树立了两块金字招牌;此前的《直击地狱拳·大逆转》已获美国片商青睐,《少林拳》一出,趁热打铁地打进美国市场,紧跟布鲁斯·李猛龙过江的脚步是毫不懈怠。
本片既有跟风的心机,也有向宗师致敬的虔诚;从内容和传达的思想来看,更多地却是日本民族抱团从黑市废墟上重新崛起的自豪、自伤与自恋,本质上是借题发挥,借宗道臣的名头讲述日本人战后自强不息的一段心迹,按商业武打片的套路对宗道臣早年草创道场的奋斗史进行戏说。铃木则文本来是靠《不良番长》、《不良姐御传》、《圣兽学园》这样的“乳头+拳头”的女性暴力片起家,在本片中却没有过度地贩卖色情与暴力,而是与传主的宗师地位有所相称,保证了影片超B级片的格调。

由于是戏说,影片的帷幕从满洲“八·一五”前后的战场拉开,不惜架空历史,让主角做出《大冒险家》在红色高棉的举动,为传主和日本民族打造一个接一个超人神话,证明中日之间在历史认知上、心理上有不可弥合的距离。时为1975年,中日国民加起来至少8亿人,这个距离至少是8亿人的身高或身宽、背厚吧。
神话一:日本间谍,横行满洲
影片的开场戏就吸足视线,极尽夸张。头戴斗笠、农民打扮的宗道臣潜伏于黑龙江抗日游击队的洞穴式指挥部里,把游击队截击日本败兵的计划听了个一字不漏。正当司令室田日出男要迈步出门时,发现了可疑人物,命令部属将他拿下,只见千叶真一一仰脸,露出满脸虬髯,展开拳脚,把司令部中的游击队员打得落花流水,还抢到一挺捷克造机枪,当场击毙游击队司令,全歼指挥部人员,并马上全身而退,返回日军指挥部报告。
史实是,日本统治后期,中国东北并无能够配合苏军夹击关东军的有组织武力;宗道臣十几岁就做了日本间谍,但并未受到重用,没接受过打入中国抗日军队指挥机关这样的高级任务。常理是,任何一支军队的司令部是何等重地,作战前的首脑警卫何等严密,宗道臣就算潜伏术好,也不过化身为一介农夫,何以能深入虎穴、与游击队的最高首脑共处一堂而不被发现呢?为了打造这个人物的传奇性,日本电影人不惜进行编剧作弊,赋予了他这种超人的能力,让他创造了出入虎穴窃取情报、纵横满洲毫发未损的奇迹,在世人看来,只能算作笑谈而已。
神话二:壮志幻灭,扫射御像
宗道臣回到日军指挥部后,“获得重要军情”的兴奋尚未平复下去,就被上司军官浇了一盆冷水,而且是彻骨入魂的冷水——天皇已宣布投降了!只见千叶真一虎目圆睁,沉默着瞪视了片刻,忽然一挥怀抱的捷克造机枪,狂吼着射出一串子弹,掠过上司的头顶,将墙上悬挂的武运长久旗乃至天皇相框打得碎屑纷飞。
电影摄制者让主角表现了蔑视权威的姿态,展现了宗道臣为日本到中国大陆开拓疆土幻灭后的绝望情绪,然而扫射天皇“御像”却是“八·一五”当时日本军事人员不可能做出的举动,质疑天皇权威和军国主义野心是当时日本人不可能达到的高度,编导让千叶真一表达的,其实是编导自己的认识,即70年代前、中期“701号女囚蝎子”、“修罗雪姬”等漫画改编电影和“实录黑帮片”所表露的反体制“造反派”意识。由于脱离人物所处的历史情境,这种反体制权威的时代病在《少林寺拳法》中的发作是浅薄的,与前面为帝国利益出生入死、贱视抗日游击队为“马贼”的序幕对比,效果是怪诞的,完全不能与今村昌平《女衒》中对天皇御像的处理相比。绪形拳所演的人贩子龟公“贩娼报国、礼敬天皇”,越是小心翼翼供奉御像,对御像所象征的体制权威敬若神明,反讽的效果越是强烈,这种深思熟虑之后的匠心独运不是随随便便的“造反派”幼稚病所能比拟的。

神话三:保护人民,指斥军队
日军的统治权威崩溃后,大批日本侨民窝集车站渡口,等待中国政府遣返。宗道臣仍化装为农服斗笠的平民,隐身其中。突然来了四个日军军官,强拉日本少女为同胞牺牲,去伺候看上她的中国秘书官。在少女母弟与军官撕扯的节骨眼上,宗道臣挺身而出,用少林拳法中的擒拿术,一推一扭,即令一军官关节脱臼,倒地服软。同伙的军官仍不忘端帝国军人的架子,喝问:“你敢跟军部作对?!”宗道臣义正词严,朗声驳斥道:“军队是保护人民的,不是胁迫自己的同胞去满足异族兽欲的,你们行为不正,还算什么军人!”
中国国府大员的劫收,确实中外有目共睹,令国人离心;但是在蒋委员长的亲日政策下,对集结遣返的日本侨民却极少刁难,即便按其一贯言行推测强男霸女之行为理所必有,乘火打劫的下作,也实在突破了中国人宽厚待人的底线。这个没露面的秘书官,有意无意地呼应着开场处凶神恶煞的“马贼”,编导对中国人形象的处理,日本人用中国人教的武术从中国人的淫威下解救同胞,着实让银屏下的中国人越想越不舒服。宗道臣敢于当面指斥军队、打伤军人固然不凡,但是打的斥的毕竟是落水狗,他自己也曾经是服务这个军队的一员,是军国链条上的一个零件,而且,日本军队什么时候是为了保护人民存在的呢?明治以来,它不是一直在充当为天皇开疆拓土、侵食别国领土的利器吗?
神话四:民族和谐,日本灯塔
回到日本,在火车上,遇有狂徒挑衅,欺压乘客,宗道臣再次挺身而出,以擒拿手法快打快治,迅速扭脱关节将狂徒制服,迅速安上关节并加以说服教育,使狂徒心服:“别分什么日本人、朝鲜人,要在日本生活下去就要安分守己、和谐共处,懂了吗?”原来这些狂徒不是普通流氓,而是在日朝鲜人,日本打了败仗,他们翻了身,过去的二等国民,在日本国民面前趾高气扬。
史实是,宗道臣的传记中的确有回国火车上制服流氓的记载,对手却非朝鲜人,没有特殊身份。被电影这么一加工、一强调,宗道臣再次成了领导同胞反抗异族淫威的英雄,在取得斗殴优势时大度释敌,并向敌人宣示大义,促进民族和解,所站的道义立足点之高,无以复加。可是,这并不符合日本的社会实情。日本战败后,被日本人长期欺压的中国人、朝鲜人地位陡变,有的成为同本土黑帮抗衡的新兴黑恶势力,这是实情;但是日本政府和民间从来没有处理好对待外来民族的问题。以朝鲜裔居民为例,日本政府将其分为三类:归化民、亲南民、亲北民,即放弃朝鲜半岛南北两国国籍的,为归化民;分别保留南北朝鲜国籍或政治倾向的,为南、北民。日本政府和民间对政治上、文化上、生活习俗上能融入日本社会的归化民态度最为亲近,对倾向朝鲜南北双方政权的,则不同程度有所防范。官方的政策、民间的态度对归化民、南民、北民是自近而远、亲疏有别,至今亲南和亲北的朝鲜裔日本居民仍然在诸多国民待遇上受到歧视,民族和谐哪里曾实现过?照《少林寺拳法》的表现,以宗道臣现身说法,等于为世界树立了一座民族和谐的灯塔,最近维汉民族矛盾久拖难解的中国倒是应以日本为师呢。不过,“梦之所见,实之所缺。”电影是梦,电影所展现的大概恰恰是日本社会所缺的——不同民族的融合。

神话五:官匪一家,打出太平
在日本落地后,宗道臣先后与大阪黑市上的黑帮和香川县的本地黑帮对抗,同时也是与黑帮收买的美国占领军和日本警察对抗,在大阪是为了身边的孩子有的吃,在香川县多渡津则是为了给居民伸张正义,让青年在精神上挺立下去。1947年前后,在多渡津开设第一个道场,利用宗教团体为掩护,从而能够抗住占领军禁止习武的剿杀和黑帮的连番追杀,使“少林寺拳法”扎下了根,逐渐门徒和道场遍日本,而电影也在宗道臣大破黑帮之后胜利收场。
《少林寺拳法》揭出了日本战败混乱期官匪勾结、鱼肉百姓的事实,宗道臣一再凭借日本化的少林功夫,大施拳脚,以暴力对抗暴力,既扫荡了黑帮、保护了平民,又在丹波哲郎那样坚持正义的警察帮助下逃脱美军的制裁,实践了“以战止战、以力量为后盾实现和平”的武术真谛,给观众带来观看本片的主要快感。但是这些情节设置,完全把宗道臣塑造成了超越法律之上、以个人恩仇和道德判断行使私刑的江湖侠客,既脱离战后日本政府和占领军当局依靠法律恢复秩序的实际形势,也不符合宗道臣以武力配合警察执法维护治安的行动轨迹,因而“打出来的太平”只能是影片的又一个神话而已。
以上种种神话,证明了本片制作者仍在遵循主流商业电影的惯常公式:
公式一:锄强扶弱,对抗黑帮
保护饥饿儿童等弱者偷黑帮控制的黑市罐头,应市井居民的请求抵制黑帮强拆,用剪除生死器的手段惩罚流氓强奸,最后以少林擒拿手双拳破手枪,击毙赤松组组长于脚下,全然是嘉禾功夫片和廉价武侠小说中的套路,流于浅俗,对黑帮、警察、美军等权威力量的低能化,比中国的红色经典更加儿戏。

公式二:英雄救美,红颜薄命
在中国的日侨集中地救了菊,回到日本在大阪黑市与她再次巧遇,收留她和弟弟,使她免于沦为站街女,为保护她的弟弟将美军打伤致残,为此远避香川。不用说了,还有比这更武侠小说的吗?最后,两人重逢,脱离他的保护,菊已无可避免地沦为妓女,且重病在身——什么病?当然是肺结核!不吐桃红哪有视觉效果、煽情魅力?英雄必然救美,美人必然薄命,所病必为肺病,这已是中国观众司空见惯、无可再滥的滥觞,而铃木则文无惧日本观众的接受水平,毅然尝试我只想引用一段经典文字:“昔日举亚洲影展于汉城,诸国认定文艺片方能得奖,各出奇难绝症。香港以《珊珊》一片竞之,女主角亦亡于病房。菲律宾评审员疾呼:It is not film festival.It is Asian Hospital——此非亚洲影展,乃亚洲医院也。”敢问各位看官跟蔡澜有没有共鸣?
公式三:心灵受激,乍然顿悟
虽然是有情人不得眷属,目睹菊为了弟弟忍辱负重、吐血气绝后,宗道臣苦着脸蛋自言自语,突然领悟了爱的力量——“她很强大,因为她有爱;我没有爱,我只有力量,力量缺少了爱就不会成为真正的力量。对,力量和爱!我今后要把力量和爱结合在一起!”然后道场上就出现了一幅“拳禅一如”的字。顿悟顿悟,或在莲池,或对莲花——惨白之苦菜花,因景而生,因人而悟,从黑泽明《姿三四郎》开始,此道一以贯之,果然强大!
公式四:日本国耻,受害者言
菊与宗重逢,哭诉遭遇、让他做自己的第一个客人时,揭露了惊人的惨痛经历:“被苏联兵当着母亲的面强奸”,还被他们当玩具——这也是战败后日本人的普遍经历。无论被苏联兵强奸,还是被美国兵玩弄,损害的都是日本的贞洁,是日本战败所受的各种损害中最典型、最耻辱的一种。从1959年《人的条件》到1977年《人性的证明》,日本电影中始终贯穿着这样一种被害意识,只要涉及战败时期,总是不忘诉说自身遭受、美苏施加的屈辱。另一个受害个案是空手道习练者大泷和他的妻子,因误报的阵亡通知和空袭家乡而失散,一切责任都推给抽象的战争,或是军官、警察、黑社会这样面目狰狞的恶人,而普通军人、特攻队、谍报员这样的战争参与者和支持他们参战的家属永远是无辜的受害者,但他们真的可以逃脱法律审判吗?别人的伤不是伤,自己的伤感觉最痛、记忆最深。日本人有这种受害情结可算人之常情,但与中国这样的侵略受害国一比,日本有什么资格亮着伤疤诉说创深痛巨?唯一的理由,日本侵略凶恶,美苏更狠,日本对之无可奈何,也只有在精神上牢记这段耻辱,舐伤自惜吧。
公式五:指点迷途,领航青年
片中有佐藤允饰演的失去妻子、儿子和家庭幸福的人,有先是特攻侥幸不死而沉溺酒精、学了拳法行侠仗义又被黑帮斩断右臂的人,都在宗道臣的引领下重燃信心,断臂再生,从绝望颓废中奋起,昂然走向了新的人生征程。高举正义与健身的航标,为迷途青年领航人生,成为宗道臣宗师形象的又一通俗注解。
由上可以看出,本片是日本电影人深层心理的外现,从中国人的角度看,只能作为中日民间心理难以和解的又一个案。作为通俗娱乐片,对影片的思想内容本不应苟求,不过本片作为“戏说”体的准传记片,传主毕竟并非寻常之辈,而是有武术家和宗教人士双重身份的宗道臣,且是感悟了和平珍贵、以武会友、致力于中日友好的宗道臣,对这样一个人物,他的仁心、侠道、武学和思想的探触,不应如此公式化和浮于表面,把一代宗师江湖化,即使从电影制作质量的本身来说,总结三点局限也不为过。

局限一:拳禅一如,表现不足
宗道臣所创的“少林寺拳法”,与中国少林寺的拳法名同而实异,有传承渊源而内涵大异。在吸收少林拳的基本精神和实用招式基础上,兼取日本柔道、空手道等各派武术众长,脱胎换骨后,日本“少林寺拳法”的中国味已经大为淡化,两者最大联系仅在于“少林寺”这个名称。实质上,宗道臣追求少林寺拳法中的禅宗精神,主张现世行善,积极入世,以武术促进自身的健康和社会的和谐,因此他追蹑禅宗达摩祖师的行迹,以“拳禅一如”为拳法宗旨,将拳法习练与禅道修炼合一,要求弟子在习武的同时注重精神的修炼,使拳法与禅道同时进行、共同进益。但影片对宗道臣一派“拳禅一如”宗旨的表现却十分薄弱,除了以一条字幅作为练功的背景,以及宗道臣率众打坐的镜头,再无一言一语的提及,与禅道精神在“少林寺拳法”中的重要性大不相称。
局限二:暴力哲学,说服力弱
宗道臣是战争过来人,从生死边缘走过,对战争带给中日两国国民的伤痛和仇恨,感受深切;且有志弥合民族鸿沟,让日本人领悟少林武术和禅的精神,“以战止战,以武促和”,走出狭隘的民族视野,放眼全人类,以自身行动构建举世永久和平之基。他的暴力哲学有狭义广义之分,狭则独利一身,铲除身边的不平,维护社会秩序;广则兼利天下,普惠世人,用强身习武参悟禅机的活动来消弭戾气,促进和平。《少林寺拳法》电影显然只展示了宗氏“暴力哲学”狭义的一面,并且是在很浅的层次上,仅限于惩治勾结官府和洋人的恶霸而已,“促进举世和平从化解中日矛盾做起”的广义一面,完全未触及。简单地说,宗道臣暴力哲学的具体实现方式就是“爱加力量”,是为了爱的目的而运用暴力,这与他的武功以分筋错骨的擒拿手见长是一致的,即不求伤人害命,只求暴力的承受者停止恶行,回归善的原点。但影片却让宗道臣将闹市撞人的美军打得筋断骨裂,还亲手割去强奸民女的流氓生殖器,最终将黑帮头目打死。为了迁就电影的娱乐性、可看性,违背传主运用暴力的原则,显然电影拍摄者精于拳术,弱于哲学,以通俗解气的方式来设计武打,“正义的武力加上爱”,就只剩了一句口号,说服力牵强。
局限三:战争责任,缺乏反省
《少林寺拳法》公映于1975年2月15日,同一天日本上映的影片还有深作欣二《仁义的墓场》、浦山桐郎《青春之门》。《少》与《仁》是东映的双片联映,这两部电影对于日本战后的底层社会生态有生动的描写——当然深刻性《少》远不及《仁》,同时都对战争责任缺乏客观的反省。《少》对朝鲜流氓、《仁》对中国黑帮,都有一种被反客为主的失落感和“反正我不是被你打败的”的优越感,总之,只是认为中朝够不上对手,而对自身的战争责任基本没有反省。与《青春之门》“八·一五”天皇宣告投降后,朝鲜矿工怒吼着扑向曾经作威作福的日本矿主、工头,活埋他们为被草菅性命的同胞报仇相比,与河原崎长一郎塑造的磊落沉着的朝鲜人形象,以及井川比佐志等扮演的各具特色的朝鲜人对比,浦山桐郎才是真正反省日本的侵略罪行,反思日本主流社会与少数民族的关系,铃木则文打着右翼思维模式烙印的处理,明显等而下之。几年后深作欣二的《县警对组织暴力》对战后黑市的回顾沉痛而且感人,却依然没有触及战争为谁发动、加害与被害关系的问题,回避战争责任的追究,显然是主流商业片导演的通病。

以上说了那么多,完全是为了阐发主题,一部功夫电影本质的“功夫”看点,不该轻轻放过;而本片的拳脚格斗场面也的确达到了水准以上,平实中刚猛有劲:
看点一:拳脚刚猛,演绎生动
“少林寺拳法”当然不是少林功夫。宗道臣所创的拳法融合有游历中国期间接触的多个派别武术,并不限于少林一路;广泛吸收了日本柔道、空手道、合气道等各派格斗技巧,博采众长,而自成一家。少林武术的特点是“进退一线、曲而不曲、直而不直、滚出滚入、重在实战”;日本少林寺拳法则有三法、二十五系、六百数十技,其三法为“刚法、柔法、整法”,刚法相当于武术的拳法、腿法,柔法相当于武术的擒拿与反擒拿,整法则为刚法与柔法合一。
本片主演千叶真一源出空手道极真会馆一派,少林寺拳法为后学,空手道才是本技,以他空手道四段、少林寺拳法二段的根底,以及对运作特殊的领悟力,演绎日本少林拳自是得心应手。正像鸠摩智的本来武功是小无相功一样,空手道是千叶真一的武功底子,而空手道以实战格斗为目的,善于“寸止”,即发力制敌而不伤人,因此,千叶真一在片中突出擒拿技法,抓肩拧臂,分筋错骨,止斗而不害命,伤人而可速愈,实战性强,动作有力,给人以扎扎实实的力量感。例如,开场不久,千叶真一在序幕中手挥目送,给日本军官和朝鲜流氓卸骨、接骨,轻轻巧巧几下,干脆利落,板眼清楚之极;随后独闯岩佐组老巢,使用相同手法,一招即将岩佐的关节卸下,使他痛得无可抵抗,乖乖服软,千叶真一潇洒地留下一句“五天后自然会好”,大快人心;两个柔道五段上门踢馆,大哥以柔道手法将宗道臣抓起甩掷,宗借力打力,在半空中消去对手劲力,凌空翻身出拳,正中大哥脸颊,随后再以擒拿法将二弟踏于脚下,只是转身功夫,两个对手已倒地不支。

本片格斗场面并不淋漓尽致,长篇大论的打法,并非日本人所长;中国式花团锦簇的格斗,要到14年后千叶真一担任动作导演的《幕府风云——激突!将军家光之乱心》才根本改观,而这样的打法也只是昙花一现,日本电影拳脚相加的格斗演变至今,几乎已被《忍》在《英雄》影响下的魔幻写意风格一统天下。
日本少林拳在国内门人众多,千叶真一之外,很多社会名流都曾习练,如艺人安室奈美惠、水野美纪、众议员石原伸晃、《妖兽都市》的原作者菊地秀行,不久前《新宿事件》演被铁头杀掉的三和会会长、拍完片不久去世的峰岸彻。知名人士中段数最高的当数安冈力也,也是《少林寺拳法》演员中武功段数最高的一个,为五段,理应功夫最强,却只是演了一个被千叶真一阉割的大流氓。其实武功段数高,并不等于实战能力强,许多隐于市井的中国武术高手对阵职业搏击选手都无法取胜,即便力也段数高于千叶,也无法击败成长于实战的千叶。
千叶真一少年时练习体操,曾获全国比赛名次。大学时进入极真会馆前身大山道场习练空手道,1977年代表日本与美国夏威夷代表团进行格斗比赛,在第二个回合即获得全胜。1961年进入东映后,参演的第一部即担任主角,同时也是深作欣二独立执导的处女作《来路不明的侦探》,随后两人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深作电影中千叶有份演出的在10部以上,特别是《柳生一族之阴谋》、《魔界转生》两部古装片担演同一角色——传奇人物柳生十兵卫,更使他蜚声海内外,一举奠定了日本首席动作明星地位。80年代,创办日本动作俱乐部JAC(Japan Action Club),真田广之、志穗美悦子均自他手下走红。《少林寺拳法》中即有志穗美的客串,而本片蓝光碟收录的另一部电影即为真田广之、千叶真一合演、千叶首次担任动作导演的《忍者武艺帖——百地三太夫》。21世纪后,千叶真一逐步淡出一线,转入幕后,致力于培养新人,在多家大学讲授电影表演课,艺名改为演JJ索尼千叶,所谓JJ,Justice Japan,即正义的日本;另一艺名和千永伦道,则为担任导演专用,取自母亲的旧姓,代表着向导演领域进军的雄心。其JAC已发展为一所演艺大学,学员参演、仲间由纪惠主演的新片《极道鲜师电影版》即于2009年7月11日公映。
看点二:平民互助,大国复兴
影片借宗道臣战败初期归国的一段经历,展示了日本在黑市与废墟上崛起的复兴史,揭示了日本平民团结互助、危难相扶,是渡过这一难关实现复兴的根本力量。没看过深作欣二《仁义》系列的,可以此片认识日本的黑市和黑帮,见证底层民众的艰辛。
看点三:画面阴郁,意识积极
影片的情绪是压抑中有火,画面在阴郁中爆发,有暴力的冲击,也有社会底层老实人的相互温暖。如日本民妇嫁给朝鲜贫民,对方优点只是老实,生活依旧贫困,但是以为死而未死的前夫与她相见,面对儿子相见不相识,没有一声责怪,只有充分的理解之后默默离去。断臂后坚持练功的前军人、被玷污后奋然习武的女学生,都能使人感受到领悟人生、坚毅前行的力量。借宗道臣之口承认民族和解、和谐共处的必要,无论对哪个时代的哪个社会,都具有积极意义。只是,影片所宣扬的博爱,是否能在真正平等的基础上分给中国、朝鲜人一份?这是如今日本依然要解答的课题。

两点启示:共存互利,传承武术
21世纪以来,中国国力与日俱增,中日之间国势差距日益明显,虽然在软件上、国民素质与国体政体上,两者的落差或许比有形国力的差距更加悬殊,但不管怎样,2009年中国GDP总量极可能超过日本,日本被超越的危机感日益强烈。
无论从历史和现实,中日都不是势不两立、难以共生的关系,理想的状态应是共存互利。中国不要以为抓住日本的历史小辫子就占据了道义制高点而可以在政治、文化、社会建设、国民素质建设上固步自封,照样需要学习日本文明建设的长处——包括学习日本重视武术本质的方式来保存和推广武术,实现会众百万齐练武的壮观场面,以传承优良的传统文化——而且这个学习过程越快越好,唯有加快学习才不至于被世界潮流所抛弃;日本也不要以为实行了民主法制、国民素质上优于人就具有了永远的优越性,如果不能理清历史欠帐而达成与周边民族的和解,日本永远也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和平环境,也无法摆脱处于东亚边缘心理上的孤立。
《少林寺拳法》借DVD与中国人见面,使我们翻出了宗道臣这位故人,不仅中国人要品味“拳禅一如”的境界,日本人同样要体会先哲的精神,正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之所欲,彼之所求,从己做起,互惠互利,和谐共存。努力从双方的要求和思想分歧中找出交会点,努力从对方的要求中找出自己应予实行的合理因素,对方要求认清历史就认清历史,难道错误的历史不应该纠正吗?对方要求改革现状就改革现状,难道政治民主与文明素质不是人类所共同追求的吗?《孟子·离娄章句上》指出了与人为善、和睦共存的真谛:反求诸己——“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日本人身正,又担心什么“中国仇日”呢?中国人身正,又怎会被“民主、人权”的要求所困呢?
“人类应当反诸求己,善待万物,在和谐中求永恒的快乐,寻求精神的彻底解放。遇到挫折时切莫责怪他人,而应先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出问题的症结,并努力加以改正。”这个网上解释不错,我就照抄了。说到底,民族矛盾、心理隔阂什么的,都要先从自己身上去求解药的。
2009年7月11日下午至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