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跟小蜜约会,我一定想办法弄杆鸟枪放放,再不济也要整把大弹弓,四周围随便逮块玻璃打碎,就算只听声响也是好的。没办法,唐老师在新疆某处不知名的丘陵顶上就是这么干的,他怀抱女友朝天鸣枪的镜头实在是给我幼小的心灵打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烙印。我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给女孩留下一个最酷的姿势:抽烟、戴墨镜、弹吉他、留一头离子烫的长发,这些都使过,但都不好使。唐老师那一声回荡天地的枪响,将我彻底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震醒。男人,就应该用最男人的方式来表达男人的情感。

最男人的方式,就是枪。梁老师躲在厨房里弹吉他,唐老师在天地苍茫间鸣枪开路。所以,梁老师自挂终了,而唐老师则继续在祖国南方的青山绿水间悠游。
还记得徐克的《笑傲江湖》吗?一群年轻人晚上在山下木屋里以利剑串肉烧烤,饮酒作乐、兴致起时,一小子高声喊道:“就让我们一起唱《笑傲江湖》到天亮吧!”言谈间刀锋闪烁,豪气干云。看来这杀人越货的东西到了豪侠手里,反而幻化成了一坛能让人摆脱现实困顿的醇酒。
侠客手中有剑,唐老师手里有枪。自从得到那把枪后,无论唐老师再去哪里,总是枪不离手,即使是让青春年少的妻子独守空房也在所不惜。在那杆枪的庇佑下,唐老师爬山打鸟杀小队长,完全将生命释放在一片山野水泽中,无拘无束,无法无天。每当夜幕降临,唐老师就扛着枪给妻子带回几只山野美味入菜——在这片土地上,唐老师俨然山林水泽之王。其实这枪来路很可疑,洒脱率性的唐老师本没有枪,这枪乃是来自那位儒雅内敛的梁老师,唐老师在给梁老师打石膏时在他屋里看到了这把枪,自从瞥到枪的那一刻起,唐老师的眼中就开始闪出一道异样的光。梁老师很快读懂了这道光,他慷慨的将枪赠与唐老师,只给自己留下那条枪带。
这是一个隐喻,枪是男人的象征——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看那是典型的男性生殖器代表,梁老师有枪而不用,就等于放弃了自己身为一个男性的生命的质量。对梁老师来说,他只要一件能纪念母亲的物件,因为对他来说,枪是温柔乡——硬梆梆的枪筒还不及软乎乎的枪带更有纪念意义。唐老师则截然相反,在他手里,只有在呼啸而出的子弹映照下,在闪出令人胆寒的杀伐光芒后,枪才具有真实的意义。唐老师几乎是强行夺去了这杆被雪藏多年的枪。武侠小说里讲,人在寻找武器,其实武器也在寻找主人,就好像那把深插入石块的剑,千百年来岿然不同,唯有亚瑟王才能一举拔出——这枪,也只有在唐老师手里才获得了新生。
唐老师高兴坏了,他跟林医生偷欢时也不曾觉察到这般畅快。恣意妄为的唐老师在南方的密林里终日领着一群孩子打猎嬉戏,庄子说“乘物以游心”,密林里的唐老师显然已经完全进入了这个境界——在片末的字幕表中,姜文直接以“猎兔狗”来称呼那群孩子,这绝无贬义,因为彼时的唐老师已经完全达致了一个忘我的境界,在唐老师抱着枪的时候,除了天地之外,心中只剩一个自己,他者,并非是一起嬉戏的同类,不过是一群呼来唤去的鹰犬罢了。
老人家年轻时说“粪土当年万户侯”,为什么能“粪土”?答案就在老人家说过的另一句话里:“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那个美国乐队叫什么来着?“枪与玫瑰”——你瞧,枪还排在玫瑰前面,对男人来说,枪始终是第一位的。有了枪,才能有玫瑰,丢掉了枪的男人,不会有好下场。
可惜梁老师不懂这个道理,梁老师自挂的时候,他脖子上那根软乎乎的绳索像极了那根离开枪的枪带。
所以,在我看来,姜文很狡黠,在整部《太阳照常升起》中,只有他是始终悠游于天地间,乘风御物,潇洒自由。因为只有他手里,始终未曾离开那杆能取人性命的枪。
我喜欢姜文,姜文把一杆枪酿成了一坛酒,这是属于男性的酒,也是只有男人才能懂的酒。于是乎,读懂了姜文的一彪好男人们齐刷刷的蜷缩在《太阳照常升起》里的这坛“枪酒”里醉生梦死。《东邪西毒》里的盲剑客说,“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感谢姜文,他让我们在垃圾可乐和廉价袋泡茶充斥的电影市场上,找到了一坛久违了的暖胃好酒。
不过这酒并非直冲脑门的烈酒,而是初尝时淡雅,回味时方觉醇厚的黄酒。因为姜文说过,不想让观众们太high,适当的high那么一小下就足够了。生命本就充满了无常与残酷,必须用一种曲折蜿蜒的方式,才能将这人生的酣畅自由传达出来。
所以这自由,躲在梁老师逝去的生命里;所以这自由,藏在疯妈跳跃的语言中;所以这自由,隐匿在那群欲求不满的女人身下。
最自由的,其实不是唐老师,而是疯妈。疯妈没疯,李从喜说过,“疯妈以前不这样”。李从喜是个死人,他坐在拖拉机上来到了疯妈生活的小村。在若干年以前,也是李从喜将疯妈和她的小队长儿子一同送到了这个小村落里。
没人知道李从喜在什么时候变成了死人,但是死人李从喜准确的读懂了疯妈内心的思绪,只有经历过大场面的他看出了疯妈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