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下午，看完《血蝉》，和朋友夫妇分道扬镳。一个人沿着多伦多市中心最主要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散步，看看即将在年内竣工的某艺术中心外围，只见建筑工地维护板上有即将开幕的广告，还看到一行小字，写着“Art Matters” -- “艺术有意义”。走过 Royal Ontario Museum 门口，那个奇形怪状的新大门还是醒目依然。
溜达到了Bay & Yorkville 这个市中心最著名的高尚名品街区，Cumberland 电影院就在里面。知道这里有时会放放商业片以外的其他类型电影。我转到影院入口处，恍然间一个以凝重的红色为底色的纪录片广告映入眼帘。看到上面印着加拿大出品的英文字，片名是“Up the Yangtze”（中文《沿江而上》）。我搜寻着导演的名字，Yung Chang 赫然纸上。肯定是华裔电影人了。宣传广告上也列着加拿大2007年电影节十佳影片之一以及其他获奖信息。当即决定下面一场就去看。
值得强调的是，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这部纪录片以如诗一般的拍摄手法，将美丽妖娆却即将逝去的三峡以及在那里生活的人们的面貌，真实而生动地展现出来。正如我在放映结束后的导演Q&A中所表达的，这部美丽的纪录片带我回到多年前的三峡，让我记起那时站在船头的一个深夜，眺望两岸山上闪烁的灯火，心里在问：“那里的人们有着怎样的生活呢？他们是不是也快乐？还是正在为生活而挣扎？”这部《沿江而上》无疑在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给了我一个丰富而清晰的答案。
回忆儿时听祖父讲述三峡传说和古老故事的旁白作开头，影片开始了这段告别三峡的行程。然而第一次游览三峡，这个听着祖父的故事在异国他乡长大的华人青年，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另一番向现代化迈进的景象，那些神奇美妙的传说中令人向往的古老与神秘几乎无处可寻。影片一开始就似乎奠定了这样一个现代建设与传统逝去的对比基调。
影片跟踪拍摄了两个处境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在第一次到游船上做服务的经历。农村女孩于水（音译）家境贫寒，因为高中的学费家里无法负担，一心要成为科学家的梦想在初中毕业以后就成为泡影，无奈之下只好到游船上打工以分担家庭的重负。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来自中产之家的陈博宇（音译）在有条件可以继续读书的情况下，为了见世面实现将来挣大钱的愿望，则主动选择去做游船服务员。在游船这样一个新的环境里，面对来自不同阶层背景的同事，农家女于水显然不那么游刃有余，而陈博宇则很快在实习期内就懂得以什么样的方式向客人索取小费。
影片运用这样对比的手法，将同时代的、背景不同的两个人物的生活处境和可能的人生选择全然摆在观众面前，令人不断在贫穷与富有之间寻找那些我们每个人身上或许有过的痕迹，并感受他们那种脆弱且无奈的心理落差。于水，代表着那些有理想却因贫穷而不得不放弃梦想并最终无法改变命运的不幸的贫困家庭的后代。陈博宇，则更代表着今天中国城市里年轻一代的整体感觉和趋势，依然希望有父母做靠山，最大的梦想和荣誉就是赚大钱。他们两个人物似乎就代表着今天中国的矛盾走向，一方面是那么多满怀理想的个体在民族复兴之梦中却有些力不从心而步履维艰，另一方面却有更多的个体高举拜金主义大旗在物质第一的绝对资本主义理念下急剧发展。
影片不断将观众带到简陋的拼搭起来的木板棚里，那里生活着于水一家，她下面还有两个弟妹，那些猫、狗、母鸡就这样和人一起无拘无束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是一个完全过时、甚至无处可见的传统生活方式。三峡工程不仅牵动着整个国家的统筹安排和三峡地区整体的移民规划，也牵动了从来不知道国家政策会与自己有多大关系的、处在贫困线上的像他们这样的农家人。不愿意改变现状的个体意愿无疑与国家总体计划上大力兴建三峡工程的目标形成矛盾。所以，这部纪录片也从这样的角度在探讨每个个体与国家整体之间的选择问题，包括提出固有的传统生活方式与新的现代化发展方向的矛盾和选择问题。当面对可能的固守旧生活方式的选择时，我们又该持有怎样的态度呢？
于水一家终于搬入新家了，虽然依然一贫如洗，但却是一个更稳固的住所，似乎正在由传统迈向现代。可是，更稳固的房子并非这户农家人自我意愿的选择。问题是，他们自己愿意选择的，是不是就是更好的呢？进一步的问题是，“更好”又意味着什么呢？就算大家都认为是对他们“更好”的选择，他们自己没有认同，我们能怎样判断呢？那样的“更好”是不是还存在呢？如同一个人对幸福的判断，到底该是他、她自我感觉的幸福，还是别人看上去的和社会公认的幸福呢？假如自我感觉的幸福确实是假想的、缺乏足够社会认知的幸福，我们又该如何判断呢？我们是否有权改变人家的幸福观呢？这就是现实中的矛盾，像于水一家这样满足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式的生产生活方式，在今天这样大规模工业化的进程里，我们该如何对待他们的生活意愿呢？
影片中一位老先生眼望三峡蓄水，感慨地说，我们的国家真的越来越繁荣富强了，连长江的水都可以拦起来了。影片也有另一个画面，是古董店的老板谈到自己生活受到的影响时说，中国的老百姓太难了，连自己的安身之处都可能丢掉。这些画面并不相连，但之后给人以相应的对照，令人联想到那些全世界几乎绝无仅有的最老实淳朴的中国老百姓今天依然为生存而挣扎，不觉感到一种内心强烈的不安。这也令人想起“安得广厦千万间”的诗句，想到我们的祖先曾经那样执着追求的梦想和目标，在今天依然需要一代一代的前赴后继孜孜以求。
整部影片的音乐充满中国古典韵味，配合告别三峡的主题与三峡美景的画面，别具风格充满美感又令人无限感怀。影片传达出来的现代与传统、金钱与理想、个人选择与国家命运等等方面的思考是没有答案的，是以开放的方式留给观众自己去体味的。所有那些“得到一些”以“失去另一些”为代价的人生选择、文化选择、发展选择，无疑帮我们打开视野、不拘一格、没有直接的批判指责，但却在无声之中令人深思。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在放映期间，影院门口摆放募捐箱，全部所得将捐给于水一家。影片的作者兼导演在Q&A程序中回答观众提问时说，他后来收到于水的来信，得知于水在看过这部影片之后，受到很大启发和心灵的震动，已经决定重新走进高中，向自己的梦想迈进。我想，这无疑是一部艺术作品的现实意义所在。不知道有多少像于水一样的女孩，不知道有多少同样因为读不起书而无法改变命运的人们，从这个意义上说，于水无疑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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