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月8日,有幸接受上海文广新闻传媒集团(SMG)聘书,成为该集团属下影视制作中心评审专家组成员。当我们从SMG总裁助理陈良手中接过聘书之后,便分别落座,开始履行我们的职责。这次观摩的是由SMG影视制作中心投资拍摄的小成本儿童片《男生贾里新传》,影片刚刚剪辑完毕,尚未配曲、调色和加字幕,还是一部未完成的毛片。
影片故事讲的是,十三岁的小男生贾里,在班主任查老师被临时调走的情况下临危授命,出任班长。他不但要保证在篮球赛中战胜老对手二班,还要实现自己对查老师的承诺,带领全班同学在期末考试中取得好成绩。面对一连串的挑战,贾里必须学会靠自己的独立思考来处理各种关系,如何与同学、家长、老师和谐相处,还要学会如何应对被朋友背叛,遭受同学误解,如何顾全大局、委曲求全的种种困难。
这些问题都是孩子成长中必然会遇到,也必须学会独立面对的人生难题。这种剧情设置原本是有趣味的,反映了花季少年的成长经验。按说也应该比较容易在小观众中引起共鸣。可惜,影片在创作手法上依然未脱国产儿童片沉疴多年的窠臼,企图以一种成人的语言、成人的价值来描述和重构孩子的世界。此乃国产儿童片久治未愈的痼疾之一。
首先,影片的戏剧冲突基本围绕两个中心事件展开。一个是在校园篮球赛中如何战胜宿敌二班,一个是如何在期末考试中获得好的成绩。先说篮球。通常在儿童片剧情中,应该包含一些游戏或竞争元素,以便加强戏剧冲突,增强影片的观赏性。篮球是青少年喜爱的运动,用它来构成剧情视觉与动感元素之一原无不可,但多少还是给人一种老调重弹类之感。
当下初中生可玩的东西太多,生活太丰富了,篮球在各种选项当中早已失去了中心的位置。编导何不从现在孩子生活中去发现一些新鲜玩意,把它加以视觉包装,然后营造成为一种全新的银幕景观呢?实际上,这部影片的剧情、场面、视觉风格设置的陈旧,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编导自身生活贫乏、落伍,对青少年生活视察和脱节所致。
其次,剧情花了大量篇幅来表现贾里如何在查老师指导下,带领全班同学努力争取在期末考试中取得好成绩的故事。这部分内容,在我看来恰是影片,同时也是青少年成长现实中最乏味最无趣的部分。编剧在写这部分内容的时候就没有想一想,难道考试、分数这些东西,在一个人的成长经历中真有这么重要吗?难道一个人的花季岁月,就没有什么比考试和分数更值得人们珍惜和关注的东西了吗?
近几十年来,中国众多的学龄人口与匮乏的社会教育资源之间始终存在着尖锐冲突,这使得中国的孩子不得不过早地去面对残酷的考试竞争。换言之,考试成为孩子们获取成长资源的主要途径之一。有了好的分数,他就可以得到奖学金、升学、表彰、老师和家长的认可……如果分数差,他就什么也得不到,他的前途就会黯然无光,他的人生就会被逐渐边缘化。
在这种现实格局中,那些用一串阿拉伯数字来表达的成绩,便被人为地神圣化。它对人生前途的意义和价值,也不知不觉被社会和舆论夸张到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仿佛成了孩子的人生彼岸。一个孩子为了成绩可以放弃游戏、放弃玩耍、放弃天真、放弃童趣,甚至可以放弃快乐、放弃自由,放弃人一生最阳光、最纯洁的童年岁月。或许,我们中的不少人已经或者正在从高分数、好成绩中获得人生升值的资本,但是,当我们回首来路,我们就会发现原来我们已经为此付出了多么高昂的代价!
一部电影,如果从现实主义的角度来再现考试、分数与青少年成长现实的关系,倒也不失为是一个特定的视角。但是,如果这种再现采取一种对现实毫无质疑,毫无反思,毫无批判的态度,那它就只能沦为现实的奴隶,成为一个面对不合理的现实毫无思辨和反抗能力的庸腐之作。
影片的编导至少应该思考一下,孩子的生活中,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比考试成绩更为重要?当孩子有了好的成绩,是否就意味着他们由此而可获得一种健康的心智,获得一个快乐的成长环境和家庭氛围?同时自问一下,作为成年人,孩子的心愿是否能够得到我们的充分理解和尊重;长幼之间能否建立一种更为有效的沟通与对话机制;青少年的价值追求与理想塑造是否能够摆脱成人的阴影,被赋予一个独立合法的生长空间?
让人感到遗憾的是,本片编导不但放弃了这些值得回味和思考的命题,并且还把自己降格到一个普通老师和家长的位置,将考出好成绩看成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如果真是老师和家长,这也无可厚非,总归可怜天下父母心么。父母望子成龙心切,有时难免矫枉过正、本末倒置。但他们都是生活在现实秩序的网格中,不大可能超越现行教育观念、教育体制的局限,跳到现实之外去为孩子营造一种更有利于他们成长的环境,这不仅是中国教育的制度性的悲哀,也是中国父母和家长文化观念的一种宿命。
可作为一个编导,难道也只能像家长和老师一样陷身于现实的泥潭之中吗?作为一个具有理性反思和诘问能力艺术家,难道不应该站在一个比现实更高的位置,用一种批判性审视的眼光来为人们剖析现实的局限和不足吗?在现实中,我们的青少年已经被考试和成绩这些东西搞得不堪重负、生趣索然了,难道还要让他们从银幕上再去重温现实梦魇,回到过去那种工人看炼钢、农民看插秧、战士看扛枪式的所谓脑残现实主义当中去吗?
我们在这部所谓儿童片里,基本看不到儿童自己的所思所想,看不到儿童自己的心灵世界,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拜倒在不合理的现实脚下的成年人,以及他眼中流露出的种种对儿童的期许和想象。写到这里我不免有些感叹,我们中国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一部《死亡诗社》那样的青少年影片呢?
前海大人接受SMG影视制作中心聘书,成为专家评审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