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有这样看过一部电影,带着一种期待,一种兴奋,和一种紧张;从没有这样看过一部电影,如此地全神贯注,深怕一眨眼便错过了导演思维的火花;从没有这样看过一部电影,让我每时每刻都有一种梦想成真的喜悦和激动。这就是我看《云上的日子》时的感受,在读过《与安东尼奥尼一起的时光》之后。
这真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经历。从来没有对某个影片有如此多的了解,即使是我喜欢的演员演绎的经典故事;从来不能在对影片有很多了解后还可以看得津津有味,我一向是喜欢抱着未知的感觉来开始一部电影的;也从来没有一部外国影片能让我找到似曾相识的感觉,毕竟他们的外景,离我都太远了。但现在,这些都不存在了,我不能够再用这样的排比说着我的“从来没有”,因为安东尼奥尼,因为文德斯,因为《与安东尼奥尼一起的时光》,因为《云上的日子》。
凭心而论,文德斯的这本书并没有扣人心弦的情节,因为它只是一本日记,繁杂且琐碎的日记。但我仍是怀着急切的心情一口气读完了它。说来可笑,在这之前我对于导演的工作一直很是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整个荧幕上晃动的都是周润发、刘德华,可影片却被叫做杜琪峰的电影。今天才终于恍然大悟,导演,才是一部片子的灵魂。也通过这本书,我认识了一些人,认识了一部戏。
Michelangelo Antonioni & Enrica Antonioni
最初听到他的名字时,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米开朗基罗,和那个文艺复兴巨匠同名,这是否也预示着他那天才般的艺术敏感。
安东尼奥尼是那样一个充满着个性与理性的人。他的影片到处闪烁着他智慧的光芒,到处贴着他个性的标签。我们总会说:哦,天哪,只有安东尼奥尼会那么做,真是妙极了!他惯于用两台摄像机进行拍摄,为了与角色产生更大的距离:叙事者的观点并非演员的。正如文德斯所言:“他的摄影机所展示的画面不吻合于任何角色的视点,而是代表一个‘客观观看’。”正是这份冷静与理性,让他接受了残疾的现实,并使这原本横亘于梦想彼岸的巨大阻碍,变得不再那么难以逾越。是的,中风使得他不能够说或者写,甚至只能够用不灵便的左手比划。可他的心是清明的,他明白自己经受的一切,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仍旧以冷静的眼光看待一切,如此的理性。也许正如他自己所说:“生命之于我只意味着一件事情:拍电影。”这是怎样的一种执着,能让人将整个生命奉献进去,无怨无悔。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执着,毫无退路的执着,才能够让他在经历了这样的挫折之后,仍能继续自己的梦想。
他是十分骄傲且充满“贵族气”的男人,一生从不流露软弱的迹象,但同时也是十足任性的。或许“大师”就是这样吧,不够任性,就无法拥有个性。在我看来,他有如一只猫,天真与狡黠的混合体。他时常会展现出有如孩童一般天真的笑颜,但当他的想法终于被人理解或终于得到实现时,他偶尔又会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仿若阴谋得逞。不知道用“老顽童”来形容算不算是对大师的不敬。他从不告诉工作人员下一步的工作,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有为下一场戏做好准备。安东尼奥尼让感觉支配自己,以一种直觉和经验主义的方式,来构造一个复杂而又开放的“建筑”。
由于年事已高,也由于身体的残疾,他会经常感到疲累。然而我们所看到的却是他时常流露出的一股自豪与活力。人们常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毫无疑问,安东尼奥尼是成功的。那这个了不起的女人就一定是恩里卡,那么美丽而又执着的女人,一直是米开朗基罗背后的动力,因为有她,使得他非凡的梦想得以实现。
常常能够看到他们在片场相互依偎,那一脸的幸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替代。那源于多年的相知相随。在拍摄过程中,恩里卡一直作为他的传译,而她所掌握的寻找他想要的词语的神奇诀窍叫做爱。没有一种心灵的相通,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在书中文德斯曾描绘了安东尼奥尼这样一个形象:他独自远远地站在什么地方,并没有依靠着谁的肩膀。是啊,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是不可能在别人面前显示软弱的。但他却一直都在依靠着一个人,不是肩膀,而是背,背靠背,相互支撑。那个人叫恩里卡,他美丽的妻子。
书当然不是描写他们夫妻如何恩爱,如何相知,但相较于米开朗基罗的天才艺术思维和敏感的艺术直觉,我更加欣赏恩里卡的坚韧与执着。她是那么爱他啊,所以才能够明白梦想之于他,是何等重要的存在。所以才能够将他的梦想当作自己的一样,用尽全部力量去实现。正如文德斯所说,这是属于两个人的非凡的梦,容不得有突然的惊醒。
Wim Wenders
相较于安东尼奥尼在艺术上的伟大,文德斯的伟大则在于他的人格魅力,一个伟大而又宽厚的灵魂,他是一位观棋不语的真君子。
从一开始接受这项工作,他所考虑的就是安东尼奥尼应该做他自己的电影,他将自己摆在了米开朗基罗的身后,遵循着他的意愿,做他要做的电影。文德斯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角色,他同样是享誉世界的导演,但却能这样一个可以说是有些尴尬的位置如此投入地做着,做着一部并不属于他的电影。这的确是一个非凡的冒险。除去对安东尼奥尼的同情,和对他作品的仰慕,文德斯愿意开始这一征程,还有一个非常有力的原因:“我彻底深信像安东尼奥尼这样的导演,尽管年事已高身有残疾,应该得到机会拍摄一部在他心智之眼中清晰可见的电影。一个有着如此才华的人,仅仅因为不能说话就无法拍摄一部电影,在我看来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这是源于艺术的一种出于本能的惺惺相惜,两个大师的灵魂在名为艺术的空间中产生了某种共鸣,神话也由此开始。
但这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得不说,安东尼奥尼真的很任性,在很多时候又很暴躁,而最不能令人接受的是他偶尔的怀疑和敌意。即使我们可以理解他的处境和心情,但很多时候这也是难以接受的。文德斯与安东尼奥尼发生不愉快也是在所难免。但就如他在书中说过的那样:“人们之间有一种固有的亲密和一种无比宽厚的坚忍。某种意义上,这部电影因此成就。”所有的矛盾都在一个笑,一次擦身而过中烟消云散。但要有怎样的胸襟和气度才能将这原本需要很多隐忍的事情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似乎所有的宽容仅仅是出于一种本能。是的,本能,我用了很多次,难免有些单调枯燥,然而我却找不到更好的词来代替,但艺术原本不就是天生的吗?原本不就是依靠一种敏锐的直觉的吗?本能其实再贴切不过。
一个好人,我想我只能用如此平实的词语来形容文德斯,并且作为我这一段的终结。一个好人,包含着太多的宽厚与仁慈,包含着太多的理解与体贴。我想我做不到,所以只能仰望,仰望着那份宽容,仰望着那由艺术而激发出的最真挚的交流。
Beyond The Clouds
看《云上的日子》,是一个梦想成真的过程。终于看到了,那沿海滩疾行被风吹起的浮沙,看到了科马乔有着长长拱廊的街道,看到了朴实无华的圣让·马特教堂;终于看到了,苏菲·玛索迷人的半侧面,看到了金·罗西-斯图尔特的安静和忧郁,看到了让·雷诺这个有点粗糙的男人;终于看到了……
这是一种如此神奇的感觉,那些原本活跃于纸上,活跃于我脑海里的事物,竟如此生动地展现在我的面前,一如几年前在电影院里看《哈里波特》。
云上的日子,会是怎样的飘忽与不安?四个不同的故事,却同样是从一见钟情到情无所归,虽彼此心心相印,但仍擦身而过。大师讲述他自己“觉得非说不可的事”,而我们则从中品味自己的心事。
席尔瓦诺从没有得到过他爱的那个女子卡门,为了“不扰动一种欲望”;导演和女孩分道扬镳,因为“她太亲近了,他无法再追索她的故事”;奥尔加对罗伯托说:“看到篇好文章,想与人分享……走得太快,连灵魂也丢掉……等我们认为的芝麻绿豆……”;在艾克斯市,本以为终会有个幸福的结局,但女孩却在门关上前一刻说:“明天我就要做修女了。”只留下孤单的尼克洛。
我们不禁要问,爱,真的存在过吗?一切似乎都开始得那么突然,匆匆的一瞥,就交出了最珍贵的感情。如一阵清流,带走了尘世喧嚣的纷杂的情感,只留下本能的欢愉和灵魂的共鸣,抚慰着世间每一个孤单的灵魂。
也许,这才是真的电影,抛去了一切外在的形式表现手法,单用最原始的方式叙述那在你,在我,在很多人心里都曾盘绕过的故事。这,就是大师的电影。
Die Zeit Mit Antonioni
其实关于这本书,说了的已够多,没说的,只想留在心底,有朝一日,翻出来再次去品味那淡淡的感动和丝丝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