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与面包
——《面包店的女孩》(《六个道德故事》之一)
在侯麦的《六个道德故事》系列中,每一部里都有至少两个相对的女人,其中一个必然如百合一般,高贵典雅,带几分超然和冷淡,对男主人公的爱慕保持矜持,但最后仍然会投入男主人公的怀抱。而另一个女人,风情各异,普遍的共同点是地位、阶层、教养低于“百合”,年纪也小些,甚至就是“洛莉塔”,她们会对男主人公的道德感构成更加强大的威胁和诱惑,而男主人公从头到尾都在接受和拒绝之间走钢丝,不舍得干脆放弃,而是试图驾驭这种诱惑,领略快感又保证心理的安全。
第一部《面包店的女孩》讲述的是面包和百合的故事。男主人公“我”暗恋的气质美女西尔维是百合,而面包店的女孩就像经她素手递给我的面包一样,散发着自然的香气,勾引人的食欲,但是永远不会登上爱情的大雅之堂。影片展现了命运的巧合与捉弄,而“我”可以堂而皇之地将命运作为我与面包店女孩调情而又弃之不顾的借口。
侯麦的镜头深情地凝望着巴黎街头的风物,“我”的声音自画外传来,描述着“我”生活的环境,几个交错的路口,就像人生的际遇一样,充满各种可能。“我”每日与朋友散步,总与一位美丽高雅的女子擦肩而过——西尔维,在艺术馆工作,金发盘成优美的发髻,高挑的身材,吸引“我”的目光却总也不能鼓起勇气与之搭讪。那次终于下定决心约她,但西尔维没入人群,“我”正在焦急地寻找,不经意与她撞了满怀,是故意又是意外,“我”紧紧抓住这个机会,邀请她喝咖啡。这狡猾的美女,态度很难捉摸,她没有完全拒绝,但只说下次遇到时再说。“反正我们总会遇到。”似乎早已经看穿“我”的心思,“我”在这段情感中间完全没有主动权。
果然,接下来一周,“我”费尽心机在街道上游荡,众里寻她千百度,却毫无结果。“我”没有死心,似乎在街头寻找西尔维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我”每天沿着相同的路线,怀着一份固执,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爱情。在寻找西尔维的路上,“我”每天都会光顾一家面包店,用香喷喷的面包填补内心的空虚。第一次只是偶然走进去,面包店的服务生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少女,已经出落得很丰腴了,可爱的“婴儿肥”。
当“我”第二次进去,“我”和女孩更多地出现在同一个镜头画面里,暗示着一种微妙的联系,“我”很快便察觉到女孩对我的注意和爱慕。
第三次光顾,镜头更近距离地流连在“我”和女孩的脸上,观察着各自的表情,当女孩将找回的硬币递给我时,手指细微的接触,传达了两人的心跳。
第四次,女孩对"我"分外殷勤,当时还有面包店的老板——一个老女人也在柜台,女孩争着来为"我"服务,而"我"买了许多糕点,出于一种古怪的心态。
在爱情的追逐中,握有主动权的人有一种优越感,在西尔维那里产生挫败感的“我”,在与面包店女孩的眉目传情中重拾了自信,“我”自己也承认是将对面包店女孩的情愫作为对西尔维不辞而别的报复。而面包店女孩就像我每日去那里买的面包、点心一样,美味、使人放松,是生活的调剂和补偿,但不会成为生活的中心。
“我”无疑是自私的,因为女孩已经逐渐把他当作了生活的中心,第五次去面包店,老板不在,“我”大着胆子与她调情,女孩故作成熟,其实“我”已经看穿她内心的慌张和羞怯。“我”请她吃蛋糕,抚摸她光滑的手臂,邀请她去玩。女孩并没有答应,但是社会身份和爱情地位的高下之分使得我无所顾忌,“我”尾随送面包的她,在小巷子里暧昧地贴近她,执意约她。女孩拗不过“我”,再加上内心早已投降,她与“我”约定了暗号,如果下次“我”再光顾,递给“我”两块饼干,就意味着可以约会。可以猜到女孩心如鹿撞的感觉。
然而,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人,当“我”来到面包店,女孩兴奋地颤抖着递给“我”两块饼干,“我”走出店门,为能够以有趣的方式打发时间而愉悦时,西尔维出现了。她拄着拐杖,原来因为扭伤了脚踝,她在家休养了一个月,难怪“我”遇不到她。更巧合的是,她就住在面包店对面的楼上,每天都能够看到“我”。“我”当机立断,抓紧这次机会,约她出去,大概是“我”每日游荡的身影打动了这冷漠的美女,她欣然答应。这一刻,我把可怜的面包店女孩忘到了九霄云外,即便感觉到一丝愧疚,也马上用“道德”借口安慰自己:“我”爱上西尔维在先,既然她出现了,“我”回到她身边是理所当然。
天上下起了雨,此处一个镜头耐人寻味,“我”站在门廊下等待西尔维,我的身体被夹在门框里,显得局促而尴尬。就像“我”内心的处境,心虚而胆怯,“我”猜到面包店女孩会从店里看到“我”的一举一动,但“我”的侥幸心理又告诉“我”,她是个老实人,不敢冲出来指责我,因此我是“安全的”。
晚上,“我”与西尔维愉快地度过,当西尔维说她看到我每日出入面包店时,我的表情很惶恐,她说“我早就看穿你了”,“我”的表情好像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但美女随后的话又让“我”的心放下来,她以为我是因为看不到她而苦恼,所以日日用美食来宣泄。此时,“我”知道,这个高傲的美女已经爱上“我”了。
一切按部就班,“我”和西尔维新婚燕尔,再次光顾面包店,原来的面包店女孩已经离去,只剩个中年女人在柜台。“我”的表情很平静,但观者知道“我”的内心绝不可能平静。客观讲,“我”没有不道德的行为,一切都在“安全”范围内。但是,从心灵的角度,“我”带给面包店女孩的伤害是真切的,最糟糕的是,在整个过程中,“我”并不是无意识的,而是始终处于清醒的盘算中,“我”在最初就猜到可能是这样的结果,因为面包只是百合的替代品,唯一出乎我意料的是偏巧在给女孩希望的那一天再次遇到西尔维。
在这一则道德故事里,候麦描述了一个自私者的内心,自私但还没到可恶的地步,也许很多人都是如此,因为程度太轻微,还不至于被道德谴责。而且,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道德表现与他的命运际遇关系很大,因为人不是超然于境遇而存在,假若西尔维没有受伤,“我”第二天顺利地遇到她,与她约会并相爱结婚,面包店的女孩便不会被“我”伤害。“我”的自我开脱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当这样去想的时候,世界显得更加冷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