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你最近没惹什么麻烦吧,嗯?”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走到柜台后面,从矮矮的冰柜里拿出一瓶可乐,尽可能地帮忙雅各布。
“能请你喝杯饮料吗?斯图尔特警官?”
警官看着女孩倒出一半饮料,摇了摇头。她停下动作,深吸口气,尽力微笑。
“你的同事呢?他不想进来吗?”她问道
“不用了,谢谢。我宁愿他待在车里。他有点儿容易头脑发热,是吧?一个小莽夫。他在这些方面有点问题。”
他像是要去咖啡馆的后面,尽管不知道他想做什么,Amina还是转身看了看自己的非洲裔员工每天轮流进去吃饭的小房间。Doris和Jim此刻正坐在那里。她看见Doris挑战似地高高抬起下巴,尽管同时她扣在咖啡杯上的手指也轻轻地颤动。Amina鼓励地对她微微一笑,转过身来。
“到底是什么事情?警官”
“现在听好,Amina。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跟我摆架子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是吧?你和我都清楚,白人和黑人在一个地方吃饭是不允许的。”
她把可乐放在柜台上,四下看了看。
“这儿没有白人,当然你们除外。”
“非黑人。这儿是印度人区。还可以有有色混血的”他对着Jacob点了点头。“不能有黑人客人。”
“他们为我工作。”
“对我来说这还马马虎虎,”警察回答。他猛敲柜台强调。“但他们不该和你在一个地方吃饭!这是非法的!”
“那他们该在哪儿吃?”Amina问。
“这我不管!他们能在外头吃。或者在厨房。感谢上帝。或者回自己家后再吃。”
“你连续十二个小时不吃饭吗,长官?”
Jacob一边看着Amina走向她的留声机,一边紧张地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极度渴望自己能走过去,缓和一下气氛,搞点妥协让步什么。然而表面上作为咖啡店管事,那样的举止很可能是越权了。Stewart警官并不知道,Jacob实际上是Amina的合伙人。根据法律,混血儿和印度人是不能做合伙人的。然而一个助人为乐的律师帮她们拟了一份给Jacob的委托书。现在,周围的人其实都很清楚她们俩的合伙关系,同时也小心谨慎地为她们保守着秘密。
Amina跪在地上,背对着警官,整理那一小碟唱片。Stewart把脑袋上的檐帽向后扣紧。他走去后面的小房间,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里面的人。
“护照,”他说,探出自己的手。Doris和Jim本能地看想Amina。
“你知道他们有护照,”Amina说。
“我要看,现在。”
Jim从自己的裤子后袋里掏出自己的。因为一直放在后袋里,封面已经用得满是褶皱和磨损,甚至放平了,也能看到一条持久的折痕。Stewart在手里翻了翻,接着瞟了眼这个厨师。
“这只是份旅行护照。”
“是的,先生。”
“你的护照呢?”
“我没有护照,先生,我是混血的。”
Stewart检查了旅行签证来确认。
“你是混血的?”
“是的先生”
“在我看来你就像个南非黑鬼”Stewart评论道。
“他们说我是混血,在甲板上的时候,他们分的。”
Jacob出现在警官的身边,甚至没人注意到他移动过,更没人能看出他的急迫。
“他的祖父是白人,长官。一个荷兰人,就像我父亲那样。”
“好吧。”Stewart把签证扔回桌上转过身,瞥了眼咖啡馆。
“你们明白我想说什么,Jacob,是吧?我不是想为难你们,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一声爆裂的枪响震撼了整间屋子,巨大的声响让每个人在原地僵立片刻,才反应过来弯腰躲避。
一声爆裂的枪响震撼了整间屋子,巨大的声响让每个人在原地僵立片刻,才反应过来弯腰躲避。跪在留声机后面,Amina能看见Stewart警官缩在柜台后面,Jacob在他旁边弯着腰。被震碎残余的玻璃还在格格作响,仿佛一辆火车刚从咖啡馆里横穿而过。Stewart战战兢兢地掏出自己的配枪,把它靠在柜台的边沿,慢慢站起来。Amina和他一起站起来。他的搭档正站在门边,用中指转着一把手枪。
“该死的你认为你在干什么?!”Stewart问
金发男人露齿一笑。“干我的活儿。”他说,“Acb(应该是Stewart的名字),你跟这些人有什么可说的。”
他停住转了一半的手枪,对着天花板又射了一发子弹。一些尘土噗飒飒掉落下来,巨大的回音在屋子里盘旋。
“这才是他们能懂的,”他重又开始转手枪,一边还注视着Amina。
“你继续帮黑人吧,我们会把他们大部分人都杀光,那样你就不得不找些新雇员了。”他大笑着说。
“如果你一直那样,”Amina说,“我们可不需要(雇你),你对生意可很不利。”
他的脸色沉下来,但在他吐出第一句诅咒前,Stewart就把他推出门,向车里推。
Amina四处张望寻找Doris,然而小房间里现在空无一人——她的每个员工都撤回了厨房,或者后门外面那小块破破烂烂的地方。那些之前在等着外卖的客人早就走了。其他的客人也都在纷纷往桌上放餐费离开。甚至厨房里煎煮的声音也停止了。再看向前门确认警察已经离开了时,她注意到挂着她外婆照片的镜框掉了下来,玻璃也已经砸碎了。玻璃的裂纹使她外婆眼神中熟悉的抗争意志似乎扭曲了,这是最让Amina伤心的地方。
“绝不要做任何人的奴隶,我曾经是,整个一生都是,而这毁了我。”这些是Begum留给Amina Harjan最后的话。在孟买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早晨,当她的外孙女坐在她的病床边,呼吸着着下人做点心时飘进来的压碎了的豆蔻豆荚的香味时,她以刺耳沉重绝望的觉悟吐出了这番话。到夜幕降临时,她就死了。她的离世,使她的外孙女沉浸在震惊中难以自拔,削弱了了她一直像小马驹一样的四肢里蕴藏的精力。这是人生中第一次,Amina感觉一周一周的时间就这样流逝,也不尝试抓住它们或者用它们来做成些什么。所以当她的父亲又一次提起离开印度去别处过新生活的长久愿望,她几乎没有注意到,相关的安排已经在进行了。Harjan先生和他的岳母似乎有某种未曾言明的约定,永不移民去非洲。因为四十年前她曾屈辱地被驱逐出那个国家。但一旦她离开人世,诺言也就消失了。
由于抬放棺材的男人太少了,Amina的外婆那瘦小而让人感到别扭的尸体没有被抬稳,重重地滑落进挖好的坑洞中。尸体和大地的重击声让墓边的人一阵畏缩。泥土迅速地垒在她身上,Amina还记得自己看着Begum如此快速地消失在泥土的下面,所感受到的惊愕。她是在现场唯一的女性;其他的女性根据习惯,早在葬礼仪式之后就回到屋子里去了。违背她母亲的希望,Amina坚持和男人们一起完成葬礼全过程。她获胜了。因为她的父亲没有那些精力和自己强硬的女儿争辩,而且他也不愿意剥夺她同自己岳母好好道别的权利。
此刻Amina上下打量着相框里的碎玻璃,专心凝视着的脸庞。她不得不等很长一阵子才让自己对上Jacob的注视。当她终于转向他,并带着一丝微笑时,他无法辨认出Amina眼中的晶莹是因为忍回去的眼泪,还是出于难抑的愤怒。
“你确定自己没事吗?”她问他。
“没事”他回答说:“也许我老了,但如果需要的话,我至少还能躲进柜台后面。”
她笑了出来,就如他所预料的。再不必多说一句,他们开始动手打扫。
代尔霍夫 比勒陀利亚外
Miriam远远地站在她的新家外面。她的手抬到前额,遮挡自己的眼睛。这间房子曾经一度是农庄,所以造的又长又矮。在这儿,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很矮——树、山、甚至为数很少的建筑——都是又矮又平又缺乏色彩,简直像是被这里的天空和天空中延伸开去的蓝色的重量给挤压扁了。阳光猛烈地炙烤着她的手,直直透过她干净而经脉尽显的手腕。而当她暂时紧紧地闭起双眼来抵抗,那灼热刺目仍然留在她眼底仿佛烧红的煤炭一样,闪烁光热。
儿子的喊声惊得她猛地睁开双眼。转过身,小男孩儿和他的妹妹的身影轻盈地跃入她的视野。站在屋前的游廊里,他们看起来又小又瘦,尤其站在成堆的盒子和杂乱不堪的家具中间,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小矮人。她皱着眉头,望着他们,仿佛是在想着他们是谁。而他喊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那尖而高嗓音被他们之间抖动着闪烁着的热浪弹了回去。
“什么?你要什么?”她也喊着回答。她是用古吉拉特语说的。即使她的丈夫曾经命令她只能和孩子说英语或者在她学会了足够多的词汇以后,可以说布尔语(一种南非通用的荷兰语)。然而她还改不过来,古吉拉特语是陪着她长大的语言,也是她的妈妈一直用来管教她的语言。
男孩听到母亲的话,安静了下来。
“进去吧,我就来。”她喊道。于是他们很听话地跑进了房子。
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就像一个受到威胁的动物,绷紧着聆听着每一丝声音。当她呼吸这里干燥灼热的空气,她能闻到一股焦灼的尘土气息。她明白从今往后她所吸入的所有东西,这气息都将是其中一部分。她现在就能感觉到这种气味已经轻轻附上她的皮肤。
只有她的棉布裙子上柔软的折痕迎着热浪稍稍飘动。以及汗水的细流从额头缓缓流过她微微凸出的平缓颧骨。
她抬手略微不耐地擦掉了汗水。她无法理解这片土地,这片她丈夫把她带来的土地。她知道如果路况和天气好的话,斯普林斯(南非著名的黄金产地)无非就在一小时的路程远,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城市。而这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也许一英里外有些摇摇欲坠的房子,但看起来都已经多年没有住过人了。在远方靠近地平线处,有些许建筑——她想那应该是那些将会成为他丈夫店里顾客的农民们的——但除了这些只剩一条铁轨,在这儿,在她的新住处前,顽强而赤手空拳地抗衡着荒凉大地,独自横卧在这幅巨大的风景中。
这么多的土地——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土地,静静躺着,空无一物。要在这土地上干些什么?这么与世隔绝要怎么生活?在比勒陀利亚,经历了和她新增加的家人们一起,住在总是挤满远亲近邻,靠纸一样薄的墙壁隔开的令人窒息的房子里的生活之后?能搬离她丈夫哥哥的房子,Miriam并不是不高兴的。因为她的那个妯娌(是用这个词吧?)对待她只比对待仆人好那么一点儿。而且Omar的新生意将是个全新的开始:经营一家能提供周围农民一切所需的商店。然而她对这乡下安静的孤寂感到害怕,而且也没有把握怎样才能和她那个沉默寡言的丈夫相依为伴。
她再次抬起手,这次是抬起胳膊抹了抹自己的脸和眼睛。然后保护似得用双臂抱紧自己,走向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