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是个楚楚动人的年轻姑娘,有着美丽的憧憬。可是她的母亲却为之心碎,因为她嫁给了威廉.蒙尼,一个远近闻名的小偷,十恶不赦的杀人犯,而这一切似乎没有结束的时候。那是1878年,并非像她母亲曾预感的那样是因为蒙尼,她,死于天花。”
伴随着缓缓上升的字幕,影片在落日余晖的背景中开始讲述这个遥远的西部故事,依旧有小镇,酒馆,马匹,牛仔,女人和一个警长。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曾说:“我不敢肯定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部西部片,如果是,那它就是我最棒的一部。”尽管西部题材的电影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已经找不到它风光无限时的半点儿影子,但凯文.科斯特纳的《与狼共舞》与这个倔强的老牛仔还是严肃体面的为此类电影保留了进入新世纪后的一切可能。与伊斯特伍德同样喜爱的爵士乐相比,西部电影也许才是真正能够代表美国和好莱坞气质的不二选择。在1992年出品的这部电影中,苍老的牛仔再次翻身上马,演绎这个关于救赎的冒险故事,并在怀俄明的群山之间回响至今。
伊斯特伍德的角色是一个有着传奇经历的老牛仔,在妻子去世后与一儿一女生活在远离小镇的平原上。在妻子帮助下戒掉酗酒习惯的他也早已不再杀人越货,几乎成为怀俄明低沉天空下的普通农民,双鬓班白,在猪圈里摸爬滚打,维持生活。显然,这是一个在西部环境下准备忘记西部生活的老人。直到远方的大威士忌镇惹出了麻烦,直到一个自信满满的年轻人“小子”来邀他入伙,直到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一个称职的农民…这么一个具有非传统意义的形象,却成为他老人家最为饱满的银幕角色。
故事的线索并不复杂,小镇上的几个妓女为了给被毁容的同伴报仇而悬赏能够干掉那些动粗的家伙。而我们过气的英雄为了给孩子创造一个不一样的明天,答应了“小子”的邀请,并邀旧日的伙伴加入了这个亡命的行列。复仇过程中小镇警长的专横独裁,终于惹闹了这位白发苍苍的枪手,在一场标准的西部枪战后,老人平息了小镇所有的不安。
影片中既没有传统西部电影的浪漫爱情,也没有畅快淋漓的子弹互射,有的只是粗砺生活环境下的磨练适应和自然现实中弱肉强食的评判标准;既没有碧血金沙一骑绝尘的风流潇洒,也没有媚惑众生风情万种的美丽佳人,有的只是群山间挣扎于生活的牛仔和一群试图品尝尊严的合法妓女。当然,还有古老平原上的生存法则,和默默注视这一切的怀俄明大地。
镜头下的光影似乎在浅浅地低唱着关于牛仔的传说,立体而丰富。一往无际的平原给影片铺设出舒缓而广阔的氛围,既衬托着故事的发展,也控制着观影者的节奏。导演似乎不太情愿让一切变得危险,躁动;相反,金黄的麦田,清澈的溪流,斑斓的灌木等自然描写无一不在诉说西部生活本应具有的恬静和舒适,而多雨的气候和分明的四季替代了印象中的干燥与蛮荒一般的黄沙和仙人掌。在这样优美的背景下讲述一个为钱杀人的故事,除了所迫的生活使然,更多的是银幕上最后一个传统牛仔的内省和自敛。吸引我们的也自然而然的从关注复仇杀人的过程本身渐渐转化为试图体会老牛仔的心灵之旅。
影片中人物的对白层层揭示了这个老人所经历的一生,“我扮演的这个角色大多时候都生活在地狱的边缘,他确实受尽了折磨,但这里没有暴力的神话。”伊斯特伍德是如此描述这个令人揪心的形象。不难想象,再一次踏上杀人旅途的时候,老人无奈的眼神中充满了疑问与忏悔,并且努力寻找着什么,能用来说明这越来越荒谬的生活。或许是因为年少轻狂而丢弃了善良和正义,或许是浪迹江湖时压根儿没有考虑过今后的岁月和家庭。此刻老人的面前开始浮现对生命的敬重和怜悯。他开始在内心与现实的矛盾冲突中挣扎、痛苦,在充满内疚感的噩梦中偿还年轻时犯下的罪行。也许是妻子和一对儿女让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杀手拥有了真正的归宿,也许是多年的牧场生活让恶棍蒙尼懂得了自然的宽容和生命的脆弱,他不再依靠酒精和欲望的驱使去凭借暴力遮掩内心的懦弱和恐惧,而是勇敢的面对荒唐与邪恶的年轻过去,承担起已经不完整的家庭。这种人物内心的纠缠准确表达了这个曾与罪恶同行的老牛仔所不可避免承受的煎熬,这种煎熬让老人开始质疑甚至否定了过往的生活,同时也在灵魂深处给他以力量完成这次救赎之旅。导演及编剧的这种处理手法在很大程度上不再依靠主人公自己喋喋不休的道德说教,而是以人物重新经历的一切和在此过程中不同以往的感受视角由表及里地刻画了老人正在经历的悔恨和孤独。
同样充满矛盾的还有那群用钱平复仇恨的妓女,她们作为酒馆老板的财产被当作“投资”对待,内心深处的自卑和不安让她们惶恐的看待着周围的一切,而生命给予每个人的尊严和荣辱感则像地狱的火焰一般炙烤着她们几近干涸的灵魂。深陷于这个男性主宰的西部环境下,她们想必也清楚所有争取的努力不过是在满足不同男人的不同需要而已。本该是这稀疏小镇中最难以割舍的风景,可西部现实中的这群女人只能为了钱一再出卖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然后再用这些所得收购自己麻木的信念和破了相的尊严。似乎这就是她们拥有和知道的一切。
其他人物的设置则从不同角度丰富了西部这个广袤的环境,他们或是传奇的缔造者,或是故事的传播者。第一次杀人的“小子”显然作为蒙尼最为鲜明的映衬,与老人杀人后的镇定表现所暗示的不堪描述的过去相比,“小子”杀人后的痛苦反映和退出则阐述了导演伊斯特伍德想要传达的价值观念,以此揭示出西部广袤土地上正在涌动的蜕变,这个“反西部”的情节设计是笔者认为影片中最为出彩的亮点,正如塞万提斯的《唐吉柯德》以骑士身份的主人公讽刺骑士小说的虚幻和自以为是一样,伊斯特伍德对美国深入人心的“西部规则”拿出了自己的态度,当然这不是对西部题材电影或西部拓荒精神的怀疑,更不是所谓象征西部电影前景的忧虑,而是一个塑造了众多西部英雄形象的电影工作者长时间沉淀的总结和展示。西部不是蛮荒的,但是残酷的,没有人可以一直笑傲那些群山俊岭,只有如流水般的时间让一切往事远离人们的视野,或是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变的面目全非。美国的真正崛起从西部开始,但一个国家和社会需要的法制和道德约束绝不是一个小镇,一个牛仔,一个警长就可以代表和象征的。作为导演的伊斯特伍德就像故事中的老人一样,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重新审视长久以来似乎理所应当的一切 。
由吉恩.哈克曼扮演的警长“小比尔”,摩根.弗里曼扮演的老搭档“奈德”,和理查德.哈里斯扮演的枪手“英国人鲍伯”围绕着影片反省和寻找的主旨,共同架构起特属于一个时代的标志和符号。这帮殿堂级的家伙用精湛的表演为具有漫长历史的西部题材电影树立了一个榜样,为不朽的传奇留下了广阔的遐想空间和无尽的期盼。
影片结尾对应着开头,同样是黄昏的背景,同样是缓缓上升的字幕:
“几年后,安索尼亚.菲琪尔夫人经过长途跋涉来到Hodgeman县,探访她唯一一个女儿的安息之处。威廉.蒙尼与孩子们离开了那片平原,有传说他在旧金山靠纺织品生意赚了钱,活了个大岁数。依然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解释给菲琪尔夫人,为什么她的女儿会嫁给这么一个远近闻名的小偷,十恶不赦的杀人犯,而这一切似乎没有结束的时候。”
影片的配乐更是一贯的西部风格,吉他的弹拨和弦乐的配合映衬着怀俄明简单硬朗的气质,就像《断臂山》中的怀俄明一样,只是由于剧情的需要,前者给人的感觉平静却有力,就像突兀的岩石;后者因为描述同性牛仔的感情,音乐相比之下更趋向于复杂,情绪也更饱满。但两部影片在描写自然环境的镜头背景下,音乐异曲同工般地舒缓,温暖。
除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西部风景,令我反复回味的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进入新世纪后的电影观点,那就是关于人性的态度。在《不可饶恕》中其实已经可以隐隐感觉到西部情结下对人的本性的探讨,这部“反西部”的作品清晰地告诉每一位观影者根本没有义薄云天的英雄,没有飞扬不羁的大盗,在以利益交换求生的西部,浪漫无际可寻。而在《神秘河》里,人性中那点儿污秽不堪的丑恶面貌更是被揭示地没有余地,背叛,猜忌,让我们绝望地有理有据;《百万宝贝》虽然有励志的元素支撑着主人公拳击路的梦想,但是利益的争夺还是粉碎了脆弱的生活,生命更像一只风中之烛。我不禁想问这个老人究竟还想告诉大家什么,可他却在第二次拿到奥斯卡最佳导演时说:“我还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