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手(走进高的办公室):情报部的开支报告。
高:他们有给你任何麻烦吗?
助:没有。
高:附呈文件。我很高兴。
助:住的可好。
高:还行。
助:还不错?住所是……?
高:又简陋又小,但还算舒适。
助:我们都有同样的家俱,你知道吗?家俱来自一家法国工厂。
高:哦,我的天。这儿的事物可不同。
助:你发觉和在雷诺车厂时不同,对吧?
高:哦,是的,的确不一样。
高:你知道吗?别理会杀人的权力,他们有权去花钱。
助:他们花钱可以打破常规?
高:是的。
助:哦,我今天开始核查交通费。
高:这很好。
助:发现半年来换了57副水拨。
高:那么多?
助:他们在酸液中开车吗?
高:可能当地人在挡风玻璃上吐唾沫。(笑声)哦,天!晚会是由瑞士还是瑞典使馆主持?
助:我想是瑞士。
高:不,你说的对,是瑞典使馆。那么是那个方向了。
(演奏开始)
高:他们今晚用什么折磨我们?希望不再是中国杂技吧。我已经看厌把脚放在脖子上的表演。
助:巴夫人说会有歌剧表演。
高:是吗?有女主角过境表演吗?
巴夫人:没有,是本地伶人唱《蝴蝶夫人》折子戏。(宋丽玲穿着白色的和服,演唱咏叹调。)
高:说来失礼,我从来没有看过《蝴蝶夫人》。
巴:真的吗?
高:可别对别人说阿,这儿有人认为我很有文化。
巴:她会爱上一名美国海军。这是个大错。
高:为什么?
巴:他会娶她,但他不是认真的。
巴:她的美国海员会离开他。他不会回来了。
(演出完毕,花园中)
路边闲聊的贵妇:宋小姐很美艳,可她嗓子却不行。
(高看到宋从使馆里走出来,急忙上前)
高:宋小姐。演出很精彩。
宋:谢谢。
高:我以为女伶是化劣妆的胖女人。
宋:拙劣的化妆不光是在西方如此。
高:没见过你这么有说服力的演出。
宋:说服力?你是指我扮演日本女人吗?你可知道抗战期间,日本人让成千上万的中国人做科学实验?但我认为你不会明白当中暗含的讽刺。
高: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你使我明白到了故事动人的地方,明白到她的死。那是……纯粹的牺牲!他不值得她这样做,但她很爱他。这……很动人。
宋:是的,对西方人来说是很动人的。
高:什么意思?
宋:这是你们的幻想,不是吗?恭顺的东方女性和残忍的白人。
高:我不这样想。
宋:这样说吧,若金发的拉拉队长爱上了矮小的日本商人,你会有何看法?他们结婚后,他回国三年。期间,她对他的照片祈祷并拒绝富家子弟的求亲。当她得知丈夫再娶,她便自杀。我看你会认为这个女子是个傻瓜,对吗?但是因为东方女子为西方人自杀,你才觉得动人。
高:是的,我明白你的看法。
宋:问题是,动人的是音乐,而不是故事。你是……
高:我姓高,高仁尼。
宋:如果你想看出色的剧目,改天来北京戏院,增广你的见闻。
(晚上回到家)
高(一边刷牙一边说):你知道吗,中国人比任何国家的人都要自大。
妻子:他们在巴黎已经警告过我们了,你还记得吗?
高:记得,但有转变。巴黎人说中国人自大。
妻:亦无所谓小题大做。每当我看到中国人在大街上抹鼻子,我就想起我父亲曾经说过的: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两者永远无法融洽。这样我就感觉好点了。那么,告诉我,你有见韩力斯的太太吗?
高:哦,没有。
妻:她其实是管理使馆的。
高:抱歉。
妻:她很朴素。
高:我早走了。
妻:你也感染伤风吗?
高:不,我没事,我只是……这个……很可笑,可是……我认识了一个中国的女伶。她是在北京戏院唱戏的。
妻:那些唱戏的唱的像猫哭似的。
高:她唱《蝴蝶夫人》死去那一幕。
妻:中国话真有趣,平时说话听来就像唱歌。
高:你可知道中国人不喜欢《蝴蝶夫人》?
妻:她不喜欢还演?
高:他们不喜欢是因为白人得到那女子……我看是酸葡萄心理。
妻:为何他们不能视它为美妙乐章?(轻哼起《蝴蝶夫人》)
(高拿苍蝇拍打苍蝇,同事递给他邮递员送来的包裹)
高:谢谢。
(高将订购的《蝴蝶夫人》唱片摆在桌上,出神地望着封面上的绘画)
(高走在夜晚北京的街道上,街道上声音嘈杂,一幅市井小民们的生活画面)
(高向一个修理自行车的老人问路)
高(用中国话讲):你好。
高(试着想解释):Theater。
老人:你的说话我不明白,不明白。
高:Opera。(见老人还是一片迷茫于是唱起《蝴蝶夫人》的片段。)
老人:哦,唱戏的!在那边儿,拐弯就到了!
(戏院里)
高(向售票处):谢谢。
售票员:不用谢。
(台上表演京剧“贵妃醉酒”,宋丽伶饰杨贵妃。)
观众:好……!
宫娥(唱):宫娥们敬酒。
宋(唱):敬的什么酒?
宫娥(唱):龙凤酒。
宋(唱):何为龙凤酒?
(高为京剧的华美瑰丽而倾倒。)
(戏台后面)
伶人:我下班了,现该你们了。我得休息休息了。
(高走进去)
伶人:伙计们,来个洋人啊!
一丑角:伙计啊,来个小外国人儿!洋人啊!
(高找到宋,宋正在卸妆,女侍看到高,一把拉过帘幕。)
宋:你就放在这儿吧。
宋:高先生,进来。
高:你知道我在观众席?
宋:你很容易找。那么你是个大胆的帝国主义者吗?
高:我认为这是继续学习的时候。
宋:恭喜你。那么你三个星期后再来找我。
高:我很忙的!
宋:对了,教育在西方一向很受轻视,对吗?
高:我不觉得。
宋:你当然不觉得。你怎么能客观判断自己的价值呢?
高:可能会有客观的理解。
宋:是吗?
(宋拉开帘子一角,昏黄光线中,仅露出小半张脸)
宋:做为一个绅士来替我点烟吧。
(两人走在街上。)
宋:东方女性对白种男人一向有某种程度的魅力,是真的吗?
高:是的。可那魅力是帝国主义者的,是你告诉我的。
宋:是的。一向是帝国主义者的。可是有时候,这种魅力是相互的。这是我家,改天再来吧。我们会继续学习的过程。
(宋转身进了屋,留下高一人有些惆怅地离去)
(夜晚,高看到有老人在河边捕捞蜻蜓。)
高:你好。
老人:你好。
高:你……这是在做什么?
老人:哦,你是问我它做什么用吗?我捉来它喂鸟的。这是刚孵化出来的蜻蜓,它还不会飞,晚上它就睡在这水边。明天早上天一亮,它就……你喜欢吗?好,送给你一个做纪念。
高:谢谢。
(家中)
高: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高妻:奇怪你还有时间做梦。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我去了……姓盖的家里。你知道他们收到啤酒会变成什么样。一段时间之内我是不会再去了。
(高再次找到宋的家。敲门,宋的仆人,一个广东女人来开门。)
高:你好,呃……宋丽伶。
女仆:你来,快点来,她等你。
(高来到宋的屋里,看到桌子上的照片。)
宋:那是我父亲。幸好他没命活着看到文化大革命。否则他们肯定让他跪碎玻璃。并不是说他不值得受到这样的惩罚。可他是我父亲,我不想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女仆端上茶)
宋:好,您去吧。
宋:你的来到是有危险的……你得明白。
高:这个我不担心。
宋:我也不担心。只是……也许……我有点害怕丑闻。
高:你做过什么事会引起丑闻?
宋:我在家中招待你。
高:在我国,这并不足以构成……
宋:你来自法国。法国是一个摩登时代的国度,也许比时代更先进。中国是一个……有两千年历史的国家,我所做的,即使是……现在给你倒茶,也是有含意的。
(高握住宋端茶的手,宋挣脱)
宋:请回去吧。求求你。高先生……我从未邀请过男人来我的家,我的大胆举动使我感到害臊。请你走吧!
(高亲吻宋)
高:如果我现在走了,你又怎知道我会回来?
宋:你很残忍。
(高在办公室独自工作,听到脚步声,惊抬起头来。)
高妻:亲爱的,我们还去不去费氏的派对?
(派对上)
巴夫人(与旁人聊天):你想用政治话题把我闷倒吗?
宾客:最重要的是你不用担心。
巴夫人:不用担心什么?
宾客:中国人会接受共产主义是因为他们习惯了追随军阀。
(副领事赖鹏和他的两个属下在一旁盯着)
属下一:别花时间去想巴夫人了。
赖鹏:她的身体有如紫禁城,可望而不可及。
(高端着食物走到他们的桌边坐下,三个人立即起身打算离开)
高: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了吗?
属下一:听着,我们十分不高兴你把我们的支出交还,做进一步的核实。
高:这个很抱歉。因为我今晚又找到另外两项有可疑的项目。
赖鹏:你是不是想证实什么?
高:这是我的职责,不是想证实什么。我是说,若以为轻率行事可以得逞的话,那么你们便错了。
赖鹏:听着,你只是个无名小卒,你是个会计。(伸手将高盘子里的花生酱涂在肉片上。)如果你不识相,我们会给你好看的。(另外两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高起身,刀掉在了地上,狼狈地拾起来,慌慌张张走开了)
高妻(与旁人聊天):我以前为父亲工作。
朋友:是吗?
高妻:是的。
朋友:他是唱诗班的领唱?
高妻:他不是。我们在印度住过。(高走到她身边坐下)
朋友:是旁遮普吗?
高妻:是的,你怎么知道?
朋友:我到过锡兰。
高妻:哦,真的吗?中国是一个很好的过渡的地方。
朋友:你想念巴黎吗?
高妻:我没空想念巴黎。我们行装未卸,我还有事情要办,这儿真的是很不同,我还在想……
(宋给高写信)
信中写道:我们有争吵吗?我不知道。你对京剧没兴趣了?请你回来。我的观众很怀念那位白鬼子。距离上次见你的时间已经有六周。我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有时候我恨你。有时候我恨自己。但是长久以来……我似乎是想念你的。想不到你这么不在乎。不来看我。下次来我一定把你赶走。
(高一边走进办公室一边拆信)
助手:仁尼!仁尼,我想到那些转变……(高挥手示意他现在不想被打扰。)
(高将信轻轻放在桌上,目光一秒也不曾离开)
信中写道:我欲语无言。我再也没办法保持沉默。你还要怎么样呢?我对你已经再无羞愧之情。
(领事馆内)
高:如果你真的认为我越权,好吧!去跟杜伦大使说。
赖鹏:老兄,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大使馆工作人员:高先生,大使一直在找你。
高:大使?
(大使办公室)
大使:要说的话不多。从你到任的那天我就喜欢你。你不是领袖人才,但是办事有效率。
高:谢谢你,大使先生。
大使:先别那么快激动。过去的几个月,我不知道原因,但是你变成一个急进、自负的人。根据我所知道的情况。
高:不,大使,我……我对自己这份差事是非常认真的。
大使:那么,你看,我们在中国的需求不断变化,我们对失去印度支那仍然感到尴尬,将来要做更多的情报搜集工作。有一些人可能会被革职。副领事赖鹏和他大部分属下会被调走。
高:大使,我觉得……
大使:但是你不会。
高:我不会?
大使:吓着你了吗?好像是的。振作一点,高仁尼。我想让你取代赖鹏任副领事。我需要一个新人去协调和重整情报组。巴黎要的不光是一些旧照片,展示中国干部在田间侮辱村女之类。如果找一个能使他们振作的人,那个人就是你。你已经使他们振作了。所以,恭喜你,高仁尼。
高:谢谢你,大使先生。
(高闯进宋的院子,宋的女仆叫骂)
女仆:你不要进来!这里不是你的家!你再不快走我就打死你,番鬼!
高:宋小姐呢?
女仆:你快回去,番鬼!
(宋听到声音,打开门走出来)
女仆:这个番鬼来这里……
宋:好了好了,没事了,你去睡吧。
女仆(气呼呼地):番鬼。
宋:你疯了吗?这个时候来。
高:我被提拔为副领事。
宋:这关我什么事?
高:我今晚来是要答案的。你是我的蝴蝶吗?
宋:你说什么?
高:你是我的蝴蝶吗?
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高:我想听你说出来。
宋:我不想说。
高: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对你已经再无羞愧之情。’
宋:别说了。我写出来已经羞死了。
高:如果你已经承认,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宋:我不想。
高(上前拥抱住她):你是我的蝴蝶吗?我要你老实告诉我,不让任何虚假存在于我们之间,也不要任何的惺惺作态。
宋(捧起高的脸):是的,我是你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