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喜》是一个命题作业,是珠影厂为纪念广东解放而确定由孙周导演的定制作业。从影片的拍摄背景来看,直到影片开拍前夕,影片还没有拿出一个成熟的剧本来,而现在电影反映出来的情节不值得推敲的诸种表象,恰恰是电影边改边拍而造成的必然后果。
《秋喜》里面有两个板块,一个是地下党的潜伏、暗战线索,另一个是地下党的情感线索。前一个板块,是广东省委宣传部定制要求达到的,而后面的那一个板块,则是导演孙周龙蛇起舞加以发挥的领域。在影片里,当突兀地出现国民党特务头子夏惠民与他的情人进行后插花体位的做爱场面时,我们恍然记起孙周在《周渔的火车》里对同种类型做爱动作的嗜痂有癖。一不留神之间,孙周的本色趣味,还是在两部不同时代与不同风格的影片里千里姻缘一线牵,体现出几十年如一日的孙周的潜伏艺术品位与影像嗜好。
《秋喜》现在出现的尴尬,恰恰是电影里的两个板块之间的格格不入,互不搭界。影片里最触目惊心的一幕,就是夏惠民让地下党潜伏者晏海清对着空白的银幕射击,晏海清半是表演、半是套近乎的接连开枪之后,夏惠民的一句暗示,使晏海清幡然醒悟,这时候观众与男主角晏海清一起经识了最富有欧·亨利风格的一幕:银幕后边竟然捆绑着秋喜。
可以说,这是电影里最令人惊愕的一个情节设定。但遗憾的是,这一石破天惊的构思,并没有前文的铺垫,而实际上,据导演的介绍,这一创意,竟然是拍电影过程中临时起意产生出来的。所以,尽管晏海清成了杀死秋喜的凶手,在电影里达到了无以复加的戏剧性交织,但实际上这一情节并不具备融入前后情节的合理性。
影片到达这一情节时,夏惠民已经对晏海清经过了多次考验,从电影里的交待看,他已经同意带晏海清到台湾去,并且将最绝密的引爆广东城的时间告诉了晏海清,应该说他对晏海清已经廓去了对方身上的所有的疑点,这时候,夏惠民没有必要再设置这么一招借刀杀人的圈套,让晏海清杀掉他心爱的女人。
实际上,影片在这里,夏惠民制造出的这一惊心动魄之举,已经没有任何的政治意义,而完全是一种变态的心理所致,电影把人物的一种重要的动机,设定在缺乏基本的合理性的怪异行为上,显然已让电影偏离了主旋律影片所要求的为事业而献身的正当命题,电影至此陷入到一种无关主题的无意义谋杀案中。
而从电影设置出的常理看来,夏惠民此举,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只是激怒他引以为朋友与值得信赖的同事的晏海清的仇恨。而最后晏海清提抢与夏惠民展开一场生死PK,无关于广东城的解放大业,即与电影命题者的主题要求,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而仅仅是出于他的心爱的女人被夏惠民害死的情感复仇。试想一下,如果没有秋喜的死去,那么,晏海清依然会对夏惠民虚与委蛇,维持表面上的温良恭俭让,恰恰是夏惠民从女人而不是从政治上捅了一个马蜂窝,让晏海清无端地成为自己的一个致命的敌人。
可以看出,电影里没有关联的潜伏板块与感情板块,本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是当晏海清无意中杀死秋喜之后,立刻情感战胜了暗战交锋,转而让人物性格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使晏海清终于用暴力的形式,夺去敌人的性命。
到这里,电影实际上已经无暇去顾及晏海清的使命了。他去铲除他的上司处长,是为了私仇,但这对于保护广东城的安全有没有意义?这对他只身前往台湾有没有影响?电影里在这里突然之间,失去了晏海清的人物动机,他最终的去向是哪里?是否继续奔赴台湾,完成他领导交给他的潜伏使命?而电影又明明交待他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暴露了自己的本来完身潜伏的真正身份,他这样做,使电影已经偏离了广东省委宣传部要求电影达到的主题。
秋喜这一影响着晏海清的重要抉择的女人,其实她的形象在影片里也没有完全地树立起来。关键不是在于后来秋喜身上所体现出的男人想象中的百依百顺的奉献精神,实际上,秋喜这一形象,同样是男权想象里的女人的完美的乌托邦式的虚幻。这多少使人想到孙周在《周渔的火车》里周渔这一同样的没有女人自立精神而只是无私地为男人奉献的角色。可以说,在孙周的电影里,始终有一个强力的男性强权的视角,勾勒出一个无条件地为男人奉献出自己全部的女人形象。在影片里,秋喜悄无声息,善解人意,总是默默地为男人送去一份女人的纯情的关注,甚至在男人呵斥她时,她只会作小鸟一样的扑翅惊飞。她除了男人,就没有别的世界,被男主人赶走之后,步入大宅之外的环境时,她失去了她的父亲,也是她的唯一的依靠,至此,她只能寄予在影片里的男人的翅翼下,影片就这样一步步地让秋喜失去了自我与独立的能力,而只有依傍着男人。影片里特别设置了这样一个暧昧的情节,当晏海清吸食大烟叮转移潜伏者的精神痛苦时,秋喜从“吃大烟叮能让人快活” 突然跳跃到“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也能快活”这样的结论,并立竿见影,付诸行动,脱衣上床,献出肉体。用女人的肉体抚慰男人的秋喜,是不是电影所定性的那样纯洁?她怎么会从“大烟的快活”想到“男女人在一起的快活”?这是否还是一个纯洁女孩的正常的立论与基础?
在这里,我倒是想到鲁迅的一句话。鲁迅讲,女人未必多说谎,只是女人被指为说谎的时候来得比男人多。同样,女人未必都如此乐意地奉献出自己的肉体,为男人排忧解难,只不过女人在男人的想象里,更容易被视着这样的主动献出肉体的一类。秋喜在影片里作为一个佣人,不仅伺候男主人,还随时主动地献出自己的肉体,给予男人以慰安。真正的女人未必都如此乐意当男人快活的工具,只不过她们更容易在男人的想象中成为这样的器物一样的存在。在本片里,孙周想象的女人,就是这种模式的。其实追究一下孙周在《周渔的火车》里对周渔无条件地资助男人的梦想、不惜牺牲自己的角色设定,都是如出一辙地折射出孙周潜意识中的女人都是服务与服从于男人的强权的。只不过这一次孙周的潜意识,是以隐性基因的方式,潜伏在主旋律影片中罢了,但影片的主题基调,仍然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无条件献身的期待与赞许。
我们之所以说秋喜这一形象的单薄,还在于电影根本忽略掉了晏海清本来有一个名义上的太太,其实是他的嫂子。大概是为了革命的需要,两个人组成了一个家庭,表面上看,两个人也是比较恩爱的,特别是当晏海清送别这个革命的名义伴侣时,银幕上那种近身接触的欲拒还迎,完全是一种夫妻式的。那么,在他们的这种虚拟夫妻之间,秋喜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存在的?当影片中的秋喜直言不讳地说晏海清是喜欢她的时候,实际上,电影前面的铺垫并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在影片前面的有限交待中,我们只看到晏海清与名义妻子之间的戏剧冲突,而根本无关秋喜的什么事。直到名义妻子离开后,秋喜才在空寂的大宅里,有了贴近男主人的可能与机遇,那么,你电影如何体现出晏海清喜欢秋喜的这样一个大前提?你电影能不能在开始时晏海清的名义妻子还在的时候,就体现出秋喜以独特的女性的关怀与温柔,慰藉晏海清?但电影那时候根本无暇顾及到秋喜的存在。这不能不说电影在塑造秋喜这一人物形象时的失衡与薄弱。影片造成的印象,就是晏海清是见一个爱一个,当名义妻子在的时候,两个人亲密无间,而名义妻子离开之后,又转而把目光投向了秋喜。这样的尴尬,不能不说是电影塑造人物时的粗疏所造成的,更没有让人物放置在更复杂的多向度的情感情境中予以展现。
影片的情感板块呈现出一种短腿的方式,而另一个板块即潜伏者的斗智斗勇板块,影片也缺乏基本的合理性。影片开始时,那场爆炸威胁到夏处长,而夏处长出来时,却发现了晏海清的身影。为什么晏海清要出现在现场?电影没有交待清楚。
晏海清后来去盗取敌人的阻挠广州解放计划,闯入到夏处长的办公室里,竟然没有费吹灰之力,然后就是晏海清急急忙忙地赶回家里,以证明自己没有外出。在这一段落中,电影也没有交待出晏海清为何恰恰在那个时机盗取机密材料。
后来,夏处长捉到了一个叛徒,也没有前文的铺垫,完全是兴至所来的突然出现的情节,然后利用叛徒引诱地下党区委书记老陶。直到最后,老陶被抓捕,都是突然间冒出来的情节,而不是环环相扣的情节自然生发出来的。电影就通过突然的没有因果关系的情节,来反衬晏海清的反映,使得这一板块的故事,基本没有脱离掉常识性的老套的谍战片情节。特别是晏海清本来就与夏处长过从甚密,窃得机密情报,并非难事,因为后来夏处长告知的爆炸时间,都是口无遮拦地对晏海清说出的,实际上,前面晏海清铤而走险地盗窃敌人机密的情节,都有些没有必要。总之,影片里的间谍战段落,人物平面化与脸谱化,如夏惠民从一开始就戴着一种一竿子到底的邪恶脸谱,整个电影的悬念,是无法从间谍战板块得到支撑的。所以,影片一直让人期待的是以秋喜为核心的情感段落,能有所创新,但电影恰恰在最后,证明这一段落,同样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本真。秋喜从开始到结尾,都是一个无关间谍战的普通女孩,她与整个电影里的暗战,根本没有什么关系,若不是电影生拉硬扯地临时起意,非要把她安排在空旷的幕布后,给电影制造了一个耸人听闻的重大转折,那么,整个电影里的两个板块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提到秋喜被杀的那一个惊诧的情节设计。这一情节固然有其妙处,但这种内在的伤害,只存在于猫与老鼠的关系中。比如,在集中营里,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表现敌人折磨狱友,比如让囚徒选择伙伴,其余的人都得统统处死,而实际上在很多的集中营题材影片里,我们都看到这样的折磨方式。但在本片中,夏处长与晏海清已经在影片里发展到尽释前嫌的时候,两人之间已经达到了一种平衡关系,却突然来了这么一招玩弄伙伴的阴招,实在是电影里的最大的败笔。但孙周显然想弥合暗战板块与情感板块之间的天生的脱榫性,因此,他不得不借助这一个突兀的情节,来达到他的牵强附会的糊墙效果。可以说,影片的这种内在板块上的断裂性以及线索之间生硬的逻辑关系,是孙周没有把握好主旋律命题要求与内在的对女人的男权想象之间关系所导致的必然的裂隙与龃龉。
奶牛分公母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