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黑白电影,里面拥有很多黑白的事物……
这也是一部绝望的电影,对黑与白的同时绝望……
电影开始是马雅可夫斯基的一张头像,这张头像贯穿的电影的始终,并且总会穿插着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那是一种对诗人终极人格魅力的倾慕和向往,一种神化了的影像,在这部电影中,马雅可夫斯基是个终极追求。感谢孟京辉,他让我们在次想起了这位前苏联伟大的诗人、伟大的诗句、伟大的一生和同样伟大的死亡,这个逐渐被烦躁的世界忘却了的伟大诗人。
“让那些在快乐中发霉的人们迅速死亡
好让应该成长的孩子们能够成长
这一天将会到来
他们将用我的诗作为孩子的名字”
这是马雅可夫斯基22岁时写下的诗句……
一个西红柿狠狠砸向欧阳云飞(陈建斌)的脑袋,汁液从马雅可夫斯基的头像上缓缓流下,镜头拉近,透露出马雅可夫斯基的坚毅眼神。这个影像暗示了方芳(秦海璐)对云飞的要求,西红柿是方芳最爱的饮料,一个红色的西红柿成为方芳这个色弱女孩的力量。
云飞因为患有幽闭恐惧症所以下飞机时拿错了背包,被警察盘问,当两个警察知道云飞是诗人后,所表现出来对诗歌的无知和对诗人嘲讽,这时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技巧,镜头拉远,警察的影像逐渐模糊,诗人和他们在此刻有了鲜明的定义。在一个诗歌不再盛行的时代,诗人是不会被庸俗现实所理解,这也与日后云飞成名形成反差:当诗歌以一种物质的生产方式产生时,更容易被现实社会胡乱追捧,这是多么大悲哀,诗人的悲哀,诗歌的悲哀,没有诗歌的时代的悲哀。
云飞被陈小阳(廖凡)接到了他的鸡场。
陈小阳是云飞的朋友,一个曾经的诗人,一个黑鸡养殖场的场长,一心想把北京人餐桌上的白鸡蛋都变成他的营养黑鸡蛋,至少现在他是这么想的。电影用一个八十年代的老式新闻就把小阳的养鸡经历描述出来,一种另类的表现手法,让我想到了孟式话剧的风格。黑鸡和白鸡也许只是同一世界两种极端相反的表象。黑鸡代表着充满了虚妄物态追求的世界,白鸡代表了传统的,道德的,但是被逐渐淡忘的世界。用黑鸡蛋来代替白鸡蛋也许只是某个阶层进行物态追求的途径,而小云便是这么个阶层的代表,这个阶层的人把白色变成黑色,颠覆传统,颠覆认知。
这个是个诡异荒诞的小镇,蹲在街边坐同样动作的吸烟者、蹲在街边做同样动作的吃香蕉者、无聊的卖烟者,一个在街边看书的小女孩……像极了话剧中的怪异和荒诞。
云飞的行李被找到了。男女主角第一次有了接触,尽管不怎么浪漫。但方芳偷偷撕下云飞的诗歌,当“哑孩子在露水里寻找他丢失的声音,就像我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踪迹”被朗读时,他们便有了第一次交流。方芳是个患有怪癖的孤独女孩,患有色弱的她最大的理想就是离开这个对她来说是黑白的小镇。她是镇上唯一一个相信诗歌的人、唯一一个崇拜诗人的人,她坚信诗歌能给她带来色彩,坚信云飞能给她带来色彩。
鸡场里依旧荒诞,演员的表演更加荒诞。
这里黑鸡和白鸡依然代表着两种对立的表现。云飞坚持不吃有关黑鸡的一切食物,尽管是在一个充满了黑鸡的嘈杂环境中,他始终固守这一个对白鸡的怀念。他是一个同样固守着传统诗人品格的人,他是一个固执的人。云飞是一个诗人,一个固执着追求终极诗人品格的诗人,这从他行李中的一本诗集、诗集中的马雅可夫斯基头像和一个荞麦皮枕头,就可以窥见。这三样事物分别代表了他的精神世界,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尽管云飞自己并不承认这一点。他还是个寂寞的诗人,不敢认为自己是诗人的寂寞诗人。
一滴滴的水滴在云飞的前额,一个怪异影像。
“我的孤独如同就要失明的人的最后一只眼睛,年代、心情、日子、我都将忘记,把自己和一张稿纸关在一起,田野、树林、小镇、常常有飞机划过的天空,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落脚点”一个白色诗人对一个黑色环境的最终妥协。
光脚走路的方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寂寞,都有每个人的故事。在空旷田野上的空旷独白,喜欢这个场景。一段黑白的影像,方芳慢慢走过一个布满积水的土地,上面飞机划过,那是她的理想。
一个叫小国的电工为了使自己的妻子在婚礼上感到骄傲一点,便在婚礼上念起了云飞给他的诗。又是一个很富有话剧性的场景,四周人群灯光暗去,灯光突出着念诗的小国,此时念诗的人便神圣起来,但是看客们的掌声确实因为“所有的保险丝都换成新的了”才爆发出来。一个充满着物欲追求的世界,诗歌看似更像是纯洁的小丑。
方芳微笑的看着油画,这是爱情到来的时候。此后的一个画面是这个样子的,镜头中的景深是四层,云飞骑着自行车在这四层中间穿行。我想这是个在方芳心中的影像,云飞欢快穿行其间,这是爱情到来的时候。
“哥哥,我把这喝了你就赞助我们演出……”又是对现实的调侃。
“小时候,我们都写过一片作文叫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当一个文学家,鲁迅那样的,而陈小阳的理想每年都变,所以他的理想已经实现了很多次,而我的理想还依然是个理想。”
方芳相信云飞的诗歌能给她带来颜色,但这个诗人手中却拿着一支没有水的钢笔。爱情也意味着妥协,当面对爱情的时候,云飞自己曾苦苦固守的东西会不会妥协?
一夜,云飞在天桥上遇到一个卖盗版光盘的人,卖盗版光盘者向他兜售了一张神奇的光盘。卖盗版光盘者向他诡异的说:“如果以前你得到它你要付出你的灵魂,但现在你得到它你只需要付出10块钱。”爱死了这个场景,这段对话,也许我们都只有10块钱的灵魂……
云飞并不想用这个光盘,但是方芳太想让他继续成为诗人,这是方芳对他的期望,也许是为了爱情,一个幽闭恐惧症的患者在黑暗幽闭的环境中打开了光盘,这样云飞的世界被彻底颠覆,一个被庸俗现实追捧的诗人诞生了,成功并且恶俗,一个黑鸡诗人。究竟是方芳拯救了一个诗人,还是毁灭了一个诗人?
一辆发光的公共汽车,一排发光的报纸,神奇的电影……
欧阳云飞成功了,一个黑鸡诗人的胜利,但这不是诗歌的胜利,只是一种诗歌产品的胜利,当诗歌已经可以批量生产的时候,一切高尚品格也就已经被颠覆……
当一群愉快的人愉快的唱着“这是我们诗一样的生活”时,我却怎么也愉快不起来。
在云飞的新书发布的酒会上,我们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文化人,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面孔,各自有各自的高尚。但当云飞推开厕所的那一刻,发现所有的文化人都在向卖盗版光盘者够买着光盘的时候,这个世界被无情的嘲弄了一次,也许这只是云飞那一刻思维混乱的主观臆断,但这个电影还是绝望的,一种不彻底的绝望。
当盗版光盘的试用期已过时,云飞那个被颠覆的世界又重新被颠覆了一次。他既不是成功诗人欧阳云飞,也不是那个白色诗人欧阳云飞。命运抛弃了他,就像抛弃所有出卖灵魂的其它人一样。现在的云飞是混乱的,游离的,无根的。
也许云飞真心喜欢方芳,但他给不了方芳想要的生活,想要的诗歌,于是云飞赶走了方芳,独自生活在废弃的养鸡场。这时电影给我一个惊喜的叙述,在黑白的影像中,一架飞机飞过方芳的头顶,方芳独自奔跑在旷野上,在方芳孤独的歌声中云飞的奔跑随即又停止,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是对他们爱情经历的一次提炼。方芳离开小镇,去寻找自己有色彩的生活。
小阳突然失踪,黑鸡得了怪病,这都像是在与那个光盘发生呼应。一个被颠覆的世界又重新被颠覆回来,人们在这一次又一次的颠覆中彷徨起来。这是一部绝望的电影,同时也是一部彷徨的电影,一部在不彻底绝望中彷徨着的电影。
当云飞把光盘扔到了烧鸡笼子的火中后,便开始了他电影中最精彩的独白“你为什么叫我诗人?我不是诗人。我不过是个哭泣的孩子,你看,我只有撒向沉默的眼泪。你为什么叫我诗人?我的忧愁便是众人不幸的忧愁,我曾有过微不足道的欢乐,如此微不足道。如果我把他们告诉你,我会羞愧的脸红。今天我想到了死亡,我想去死,只是因为我疲倦了,只是因为大教堂的玻璃窗上天使们的画像让我出于爱和悲而颤抖。只是因为如今我温顺的像一面镜子,像一面不幸而忧伤的镜子。你看,我并不是一个诗人,我只是一个想去寻死的忧愁的孩子。你不要因为我的忧愁而惊奇,也不要问我,我只会对你说些如此徒劳无益的话,如此徒劳无益,以至于我真的就像快要死去一样大哭一场。我的眼泪就像你祈祷时的念珠一样忧伤,可我不是一个诗人!我只是一个温顺、沉思默想的孩子。我爱每一样东西的普普通通的生命,我看见激情渐渐的消失,为了那些离我们而去的东西。可你耻笑我!不理解我!我想,我是个病人,我确确实实是个病人。我每天都会死去一点,我可以看到,就像那些东西,我不是一个诗人。我知道要想被人叫做诗人,应当过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生活。天空,在烟雾中被遗忘的蓝色的天空,仿佛衣衫褴褛的逃亡者般的乌云,我都把它拿来渲染这最后的爱情,这爱情鲜艳夺目,就像痨病患者脸上的红晕。”此时电影又回响起马雅可夫斯基的声音,一个真正诗人的声音。这段话我相信是对方芳的倾诉,一个他真正爱过的女孩,他努力的去满足过她,但当最终他筋疲力尽的时候,他也只能对她说“我不是一个诗人”。也正是当他筋疲力尽后才能体会到怎么样去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这段话太好了以至于我舍不得删掉一点,我们可以看到剃了头的云飞,过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生活,诗人的生活。
电影最后,云飞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院子里张出一棵树,树上长满了一首一首的诗,都是真正的诗,一张张写在白色的稿纸上,在风中哗哗作响,我和方芳就提着篮子在树下摘诗,好大的诗啊!
小国来到废旧鸡场找云飞,让云飞给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起个名字。云飞问,你姓什么?小国说,马。他们都笑了……我不禁在想在这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崭新的马雅可夫斯基?一个剃了头的31岁的云飞,一个用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作为名字的孩子,像极了马雅可夫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