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电影史的断想(一)
萨杜尔在其《电影通史》中,详细的叙述了电影产生和发展的过程,至今为止都是资料最为翔实的一部,鉴于其旁征博引的程度和范围,一直以来被奉为电影史的经典之作。然而瑜不掩瑕,萨杜尔固然在史料的搜集和整理上,占有绝对的优势,但是未必是一个合格的电影史作者。至少在历史观上面,有一点点不足。
这点在简略本的《世界电影史》中表现的更为突出,即没有解决电影作为一种历史的动力和原因。萨氏的文献整理和编排在处理电影产生前后时,有着明显的按图索骥的倾向,而并非是追本溯源的。(1)他在考察了彼时电影的诸多一般特性之后,上溯了组成电影各个特性的源流,比如声音,移动影响的原理论证,机械的完善等等。这当然不啻是一条思考的路径,但是这样的追溯并不能解释部分如何组成了整体,元素如何构成形态,以致最终竟必须以“电影”作为形态出现在历史中。按图索骥的方式虽然简单,但却并不能解释历史动因。
波德维尔夫妇的《世界电影史》在这一方面有着令人惊喜的尝试。二人在导言中就架构了一个宏大的历史框架,意图将电影在技术上的沿革和艺术上的嬗变统一在一个具体的框架之中,即其所指出的三个原则性问题。通过对电影艺术探索,文化存在,以及国际关系当中,解释一个新媒体被用于艺术表达和市场贸易的过程。
于是,在第一章的讲述电影产生前后的内容当中,他们的开篇的第一句话就将社会史、文化史的内容作为整体的宏大背景,将电影——这个新媒介,进入历史的过程表述出来。以期求得电影作为历史存在的合法性。“在1890年代中期电影刚刚出现时,电影还是一个让人感到新鲜迷人的玩意儿,它无疑是处于维多利亚时代广泛多样的休闲活动背景之下的产物。”(着重部分为笔者所加)其后,二人略去了繁冗的关于电影产生的各种技术演进,直接进入了电影在放映中角色的讨论。这种努力被主要的运用在了电影产生之后,电影工业和文化的发展之上。电影的产生本身是否也符合该书的架构呢?作者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当电影进入市场,开始成为经济发展的一部分时,其发展的动力是显而易见的。被认可为一种艺术形式时也如是。回溯电影历史,一个曾经的视觉玩具,竟然成为了全球风靡的热门艺术,一个无关国计民生物质生产的玩意,如何走俏世界?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也许为什么电影会出现在20世纪,是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因为技术发展水平的制约,但是为什么一定出现了“电影”这种装置?为什么分散的各类技术会组合成一个叫做“电影”的东西?恐怕就不是那么好回答的。为什么众多的电影发明者和发源地,偏偏在法国根基最稳固?这恐怕也不是简简单单一纸专利就可以说明的。
为什么会出现一种被称为“电影”的东西?恐怕仍是电影史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在各类关于电影历史的文献和研究中,不难发现,电影并不是一项科学研究新领域所指向的结果。不是公理、定理与化学实验论证出来的一个产物。它更像是改良蒸汽机式的整合革新。但将电影笼统的看成是一项科学技术的新成果应该不为过。
事实上,仔细研读萨杜尔搜集的关于电影产生的材料就会发现这样一个特点,电影产生前后的一支主要力量——科学技术的研究成果,是作为背景存在的。原理和实验不断地更新着知识,但是无论是原理的论证还是知识的再精确,都不是直接以“电影摄放的装置”为指向的。科学家们无心制造出一个能够在视效上还原世界的仪器,他们更为关注的是自己研究领域内部问题。而电影在器械方面的完善似乎都是原理论证的一个副产品。(2)对于科学研究的热忱,可以说是电影产生的一个深刻的原因。那么这种热忱又从而来?这个问题又是复杂而难缠的。
18世纪到19世纪末科学发展的轨迹(3)
科学地位的崛起,其实是比较晚的。尤其是自然科学,地位并不甚高,进行科学研究是不能自足的,只有医学行情始终走俏。物理学,化学和生物学甚至不能作为大学的课程开设,更不用说各种资助。即使是天文学这样的被列入《世界职业大全》的行业,要满足生活也是较为困难的。比如开普勒毕生从事预测和占星,而不是从事天文学研究,主要是因为那根本不能带来收入。“在社会公众的眼里,科学兴趣仍然属于古怪的行为。”(4)
可以想见,彼时独立的科学研究根本是难以为继的,更不用说以一己之力来进行。因此,科学研究处于一种业余爱好的地位也就不足为怪了。
文艺复兴之后,经验主义哲学受到人文主义社会思潮的影响,充分肯定了人的知觉和认识自然的能力。这种对人类认识的积极观点逐渐在自然科学领域和技术工匠群体中传播开来。另一方面,技术的革新一如既往地以减轻和替代生产中的体力劳动为依归,贯穿着文艺复兴以降的欧洲社会。(5)工业革命之后,科学技术的紧密结合,更鼓舞了有志于科学研究改变世界的人们的斗志,“这种新的世俗知识的先驱们相信,利用科学与技术能够趋势大自然的力量拉动人类进步之车前进。他们认为知是行之助,科学是技术之助。”(6)
国家政治的变化也是不可忽视的,英国和荷兰在对外的贸易中,也逐渐认识到科学技术知识的重要性,政府倾向于那些探求自然知识的人,并且给予一定的自由,在天主教的压力中进行庇护。荷兰不仅政策开明,而且出版相对自由,事实上成了法国知识渊博人的避难所。因为彼时的法国天主教对大学的控制非常严。英国的皇家学会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步建立起来的。
在欧洲的科学技术发展史上,科学院的建立无疑是非常重大的变革。“皇家学会的建立代表着英国近代早期的一种新知识生产组织方式的出现。这种新的组织方式以科学家的自我组织为基础,颠覆了传统组织方式的个体性。”(7)这当然是从知识产生模式意义上的深刻变革,但表现在对科学技术推动的最显著的方面就是研究者和研究课题的组织保障。一方面,科学院的独立,提升了科学研究的地位,使原本末位的科学——尤指自然科学——成为和显学平等的位置,并能够使科学研究本身荣登大雅之堂;另一方面,对科学研究的课题进行规范和组织,科学家的研究不再是散兵游勇的业余爱好,而是可以严谨严格进行分工协作的群体性目的。(8)当然,科学院的课题研究还是坚持着“科技以人为本”的宗旨,早期科学院的课题是致力于实用的发明,渐渐的转变为一种纯粹的科学理论研究。
科学院的另外一项重要影响就是对于科学研究方法的确立。皇家学会成立之前,就已经有了一座闻名于世的科学院——西芒托学院(这可以说是皇家学院和法兰西学院的原始模板,但是从对后世的影响相关程度而言,要稍微弱一点),在成立之初,一项重要的活动就是公开的实施已成功的实验,这项举措是有着非常深远的影响的。首先就表现在实验本身,由于演绎逻辑的盛行,科学一度崇尚理性的论证,而轻视实验,伽利略便是如此。但科学院对于科研成果的第一要求就是能够实验证明,不但要求是实验获得,而且要求实验的可重复性,通过公开的实验达到成功分享、理论切磋的目的。此后依制形成的皇家学会和法兰西科学院,实验证明科研成果已经成为一种自然。这一措施实际上奠定了实验作为科学实践的绝对中心地位。而且,实验的可重复性,也是至关重要的。
由于需要反复实验,仪器和实验室的作业也就凸显出来。仪器的标准化、规范化和精确化,实验室设施的齐全和完备都是必须面临的实际问题,仪器的制造——实验工具的设计——融进了科学实践之中。同时,也将“工匠”这些手工生产者,纳入进了更为宽泛的科学技术的语境之中。科学不但需要证明,而且需要特定的仪器来完成实验的证明方式。(9)
17世纪的工业革命,极大的促进了专门从事科学研究的科学院的建立。国家政府也越来越认识到科学技术的重要性。经过启蒙时代,欧洲几乎每一个国家都成立了国立科学院。法兰西科学院和英国皇家学院是欧洲最有历史,且影响最为深远的两所科学院。欧洲各国的科学院,基本上都依这两所学院的模式建立。但是英国皇家科学院属于私人性的组织,保留了相对较大的独立性。“法兰西科学院始终具备双重功能。一方面,它赞助方兴未艾的科学革命所激发出来的崭新科学研究,另一方面,它确定了法国科学的范围,使其成为由国家控制的官方科学。”(10)其成员拿到国王的津贴,研究活动也得到国家的资助。(11)
在18世纪的国际贸易和竞争中,政府越来越需要科学院解决实际应用中的问题和经济问题,以期在关乎国计民生的关键领域更具竞争力。彼时,仅仅依靠开拓疆土和战争已无法满足国民经济增长的需求了。因此,国家和政府更加倾向于国立科学院的科学研究活动。国家通过聘请专家学者来领导和开发主要的手工制造业,科学家对国家有用,更加深了政府对于科学的信赖,坚定了其投资。即使如斯德哥尔摩皇家学院这样具有独创科研模式的科学院,也寻求着能够把科学研究和国家对经济和技术的需求紧密联系起来的科学研究方案。当科学院不能提供足够的资金进行研究,科学家必须另谋职业时,国家也提供一定的岗位,为这些科学家提供一定的生活支持。
在考察了17-19世纪科学技术的发展路径之后,我们能够对电影产生的动力问题有一个初步解答思路:首先,科学研究成为一种可以自我维继,并被国家所鼓励的活动——无论是理论上的刷新还是技术上的变革。业余爱好者也完全进入到科学技术的研究领域中,专门的从业人员,更是可以依靠着科学院和国家资助的科研活动维持生计和继续科研。因此,有众多的科学家专心进行科研活动,比如托普拉、马雷等,或是专门研究光学,或是研究生物学。其次,科学研究不但强调实验,而且以实验为中心,进行实验的理论和仪器,都是实验所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所以,在理论不断完善的同时,仪器也在一步步完善。
有了以上这两条原因,基本上可以对电影产生的科学技术动因,做一个小小的总结。随着人类对自然科学的深入研究和探索,活动影像的实现问题,必将能够成为科学技术领域内所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即,在18世纪以降科学技术发展的趋势影响下,必然终有一天,科学实验本身会要求一种可以记录连续运动的机械装置,和一种可以播放连续动态影像的装置——电影的出现。从马雷对生物学的研究探索中,就能看到这样的端倪。同时,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电影已经诞生,就被应用到探索和科研的领域内。(12)如果宽泛地将科学实验的录影也算作是一种纪录电影的话,那么这类科研题材的纪录电影则贯穿着整个影像发展的历史中,有着不可忽视的地位。因此,即使仅仅局限在科学技术的研究领域内,电影的产生也将是必然,只是时间上要比现在靠后一些罢了。
市场和商业以及经济文化的介入,使得这个日期提前了许多。
注释及引用:
(1) 比如,在《电影通史》第一卷中,他就提到“托普拉的原理必须能应用到摄影上面,才能发明电影。”(第28页,中国电影出版社1983年版)这当然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但在历史的演进中却跨越了50年。这带有明显的“回溯”痕迹,根据已有的寻找——有目的地发掘原因。似乎历史自发的从“视觉幻想”理论走到了“电影”这个目的地。而在《世界电影史》一书中,由于篇幅的限制,历史动因的问题几乎只字未提。需要指明的是,在《电影通史》中并不乏关于社会文化方面和技术发展方面一致性的描述和试图统一的努力。比如用于公开形象表演的光影历史,对于电影放映的心理基础作用,咖啡馆对于电影受众群体的培养作用。但由于缺少明确的框架指引,个中材料显得松散,各自独立而缺乏说服力和整体性。
(2) 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如“诡盘”的出现,是托普拉研究视觉持续的“光学幻觉”所需的一个仪器。随着研究的精确和深入,对于“视觉暂留”现象的实验,促使了“诡盘”一步一步的完善。更具代表性的可能算是马雷了,他对“摄影枪”的研发,甚至都不是为着光学或者物理学的,而是为了方便生物的研究。
(3) 这一段内容的描述和论证尚处在研究和尝试阶段,仍需要大量的史料和研究进行佐证。这里与其说是一种研究成果,莫不如当作是研究预期或者构想来看待。
(4) 《科学的欧洲——科学地域的建构》,第165页,[法]米歇尔•布莱,埃芙西缪斯•尼古拉依迪斯主编,高煜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5) 这里将科学和技术的发展情况作了区分。前文将“科学技术”作为统称,是为了方便根源的梳理,但真正落实在“科学”和“技术”各自的历史上时,情况是明显有所不同的。对于“科学”和“技术”的区别和关系,参考《十六、十七世纪科学、技术和哲学史》(下),第518-520页,[英]亚•沃尔夫著,周昌忠、苗以顺等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
(6) 文出同上,第521页。
(7) 吉林大学2008年硕士毕业论文《近代早期英国皇家学会社团法人的兴起:1660-1669》,第57页,作者姚远。
(8) 科学家们通过通信,在学术刊物上公开发表学术成果,互相深入讨论和借鉴。完全改变了原本相对封闭独立的自我冥想方式,从而向更为开阔的,各施所长的方向发展,脱离了个性的束缚。
(9) 在此,我们看到了解释在电影产生的一些线索——科学实践活动对于电影设置和放映仪器直接和间接影响的根源。正是对科学知识的探索和实证过程,一步步完善了“视觉暂留”现象的理性认知;而同时,为科学实验证明的仪器制造,也被提到了一定的高度,受到了科学家们的重视。当然这还远远不够。
(10) 引文《启蒙运动百科全书》第18页,[美]彼得•赖尔,艾伦•威尔逊著,刘北城,王皖强编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11) 尽管两所学院的名声和影响不相上下,但实际上,法兰西科学院在学术上树立了更为可靠和稳固的地位。因为在英国科学家仍然不被视作是一份职业皇家学会的私人性还是对其权威和开放性构成了一定的影响。而法国到19世纪初,其科学院院士的职业化和专业化是英国从业者所无法想象的。特定的称谓和术语,明确的规定了从业人员的职责和地位。拉瓦锡其实是一个农场主,但是在整个欧洲都被当成是科学家,这和法国科学职业化和专业化程度有着直接的关系。相比之下,道尔顿和法拉第的身份认定上就有几分尴尬。英国“自然哲学家”这个含混的称呼既包含了真正的科研人员,也指代着业余爱好者。因此,欧洲的各个国家都效仿法兰西科学院的科研模式。
(12) 远征和探险的纪录电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见证”的作用。摄影机跟随着探险家上山下海,记录了他们的经历,同时也见证了其科学探索过程,是另一种形式的公开验证。远征和探险类型的纪录电影在电影诞生之初就占据着纪录电影的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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