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去年,不慎删除,在此重发。
属于同胞之间骨血相连的怆恸——我是说那种在你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遭遇劫难时你所体验到的、顿悟一般感同身受的巨大的悲伤与怜悯,首次如叶脉遍布异常清晰地在我心肺流过是在驻南使馆被炸那一年。这种怆恸像火燎起纸卷,一开始和表面看上去只有小小的焦黄,碳化的行进也并不快,而后却愈行愈快地一下子扩张吞没掉整幅卷面。
那年的我还是高中学生,在此后给我终生难忘的、首次如同热恋般友情体验的高中一年级上学,在怀着被我不熟悉的痛楚折磨一晚后仍旧难解的心绪,我在第二天身着绢白色的衣衫上课,我也并不十分明白为什么,但是我觉得我要那样做,是本能驱使我那样做的,使我能阐述一些东西,现在想来,我的外在表现一如我的心情和面容,它是我内在的反应,是信仰的仪式。十几岁的青少年已然掌握利用服装诠释、加深和炫耀自身魅力的道理了,男孩,女孩,有意无意地尝试着一边表达他们自己,一边吸引他们想要吸引的人和事物。同样,他们想要以服装语言说出难以言表的与喜悦背道而驰的心情,有时候,他们也会那么做。我跟朋友小贾说明我为什么那么穿着了,因为她询问我,我想跟你亲密的关怀你的人,即使你一言不发他们也觉察得出你的不对劲,然后他们会点头表示理解。
当然,除了怆恸,还有不可避免的滋生的愤怒与仇恨,我想我当时真的希望能撕碎些什么——一如我抚摩到自我之中被暴行撕裂的心,好像火山下汩汩躁郁着的滚沸溶液一般,它们希望找到出口。
我记得当我看到废墟中被抬出的陌生人的遗体时,我想象到如果是我身边的熟悉的人的话我会怎么样,要正是我自己我会怎么样?你不可能亲历一切,当你试图深入理解一些东西、不管而后是为了宽慰帮助还仅仅是理解一种你未曾亲历的历史以解答疑惑时,你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设身处地站在最亲密的角度去想问题,朋友的也好,陌生人的也好,那些静默着的满是疮痍与灰尘的脸,生命被人为制造的灾厄粗暴撞出了体外,我泪流满面,我读解到的是沉默不语的谴责与悲剧的证明——暴行,是的,暴行!
诚然,除了对外界的那些人为暴行制造者的发难,还有我对我自己内部的,我中意亨利·米勒式的觉悟:惟一伟大的冒险是内向的,向着自我,对此,无论时间、空间,甚或行为,都是无关紧要的——用在这里,即是我能做些什么呢?那时候我是个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样做,为那些已然死去的、以及活下来的人们?我泣责的还有我自己吧,我近乎可耻地意识到自我的无能为力。
我可以握着他们的手与他们一起亲历吗?
心理师说:灾厄过后的心理问题在生活重建方面多倾向于感性压过理性,以婚恋来做例——这是全世界达成共识的,人们在受到巨大打击后往往觉得人自身的力量承受不了,自然太强大可怕而人力太微渺卑小,他们无法也回避理智地思考,于是互相依赖情绪增强,以前比较慎重挑选伴侣的在这时候也不怎么在意了,这是个共同的悲伤的理由:活下来已属不易,我们急需的是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共同重建我们的家园以继续活下去。
“9·11”后的美国社会不仅结婚率和生育率激增,连带好莱坞也不约而同将魔幻电影推上巅峰以抚慰人们的心灵。这几乎统统是灾厄之后心理问题的体现:创后的心理感性与理性的失衡,心灵不肯再慎重考虑理性而倒向本能急需的感性。用在动物界就是经历大批本种族成员凋零,此种族就急需大量繁殖以补充损失从而使得种族繁衍下去。人的问题当然要更为复杂,所以当随着感性与理性重新恢复平衡点后,那在理性让位于感性所做的可能是轻率的决策下的东西,也许会变成另一次教他们受伤的经历。
在古远时期生活着的人们,即使生存那么艰难,自然的力量在他们面前展现的是一副绝对主宰的面孔,一声惊雷就叫他们惊恐不已,自觉取钻的火种在他们看来像是盗窃——陌生的强大的自然是令他们懵懂无措的未知的敬畏之神。然而人类天性中的不甘心就此这般的心态,即使感到生命之火迫在眉睫地行将燃尽,生命的主人仍旧不肯就这样离去,而令他们顽强在如神灵般不容侵犯的自然环境中开凿出尽可能令自己以及自己的种群生存舒适的家园的动力亦是来自于此。宗教中的人文精神时常经由它的对立面表现出来:即以人的需求、需求得偿所愿或者失愿之后产生的理念,甚至人体形态本身附会于一种超自然的“神话”系统完成对自然威慑的一种对抗,有时候这种结果导致出了“异化”现象,“神灵”经由人类“创造”出来以后又变成了一些人的“精神顽主”。
然而我们之中更多的人,在掌握到关于自然的知识后,人格化的神灵们渐渐隐退,一种为理想服务的信念在心灵中升腾起,随之升腾起的还有人的自信心:我们会受伤,但是我们没那么容易被击倒,我们直面残酷的灾厄,我们勇敢地接受怆恸,怆恸之后是双倍地下狠劲儿重建家园的决心,被强夺走的东西我们会还夺回来——生命的沉重,在所有被怆恸击中的存活着的生命里变成“不止有他/她这一个”的沉重的感悟。即使像我这样远离地震中心的人,一个既不懂医疗也未从军的人,请相信我,我情愿与你们同甘共苦,我做我能做到的一切,尽管我仍旧像高中时感受到的自己的无能为力——它还像我仍是个软弱的、没有力量的孩子时那样啃噬着我。
奥维德们可以把人类之间的共鸣关系的产生归纳为“吸引”原则:他们告诉我们,建立一种稳定的关系首先是要去寻找那“吸引”你的人,接下来是你要去“吸引”他/她,一种跟其“吸引”你所一致的感受,最后就要使这种双向“吸引”关系持久。梅萨迪耶借苏格拉底之口说把我们“吸引”住的人将是拥有我们自身所没有的优点或者是我们自身优点的加深的人群。然而,他们之中却没有任何人能确切告诉我们这种“吸引”的诞生究竟缘何而来?它不是梦幻,却像雾气般不可捉摸,眨眼间就在皎洁明郁的林地深处泛起,林地景致也由此变得晦暗不明。
在这里,我也说不出这种感同身受的怆恸是缘何而来,我只能将之称为骨血间的自然流转……
网络的一篇分析评论标题为《地震撕开山川大地,救灾弥补社会裂痕》,我没有阅读它,但我想我了解这位可敬的评论者想要恳切说明些什么。我不能让感性与理性的对抗失衡,过度的理性也只能使得我们收获如无神论者讥诮的论调一般的冷酷和无尽的厌倦,也是尼采假借西勒诺斯之口反诘并且大声嗤笑出的东西——
生与死的意义从古至今一直是人类与自我周旋的母题。
这种时刻,我们在救助他人,事实上也正是对于我们自己的救助,爱人如己也不过是想要传达如此这般的真谛吧?
——给我们最最重要最最可爱的同胞:同伤悼·同祈福·同协助·同保重!
Quench my desire. Takin' me high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