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维塔耶娃写给里尔克的信,辟头就是“我想和你睡觉”,真真吓人一跳。当然此“睡觉”非彼“睡觉”,她说她只是是想躺在他的臂弯里,听他的呼吸,感受他的心跳。她惊讶于他灵魂的美,对这个灵魂所栖身的肉体也无限憧憬。但是我还是有点疑心,是不是翻译的问题呢?她为什么不平缓地表达成:“我想躺在您身边!”?---------不过这样扭捏的口气大概是我的。
我爱她的这首诗------“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从所有的金色的旗帜下,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我要从所有其他人那里——从那些女人那里夺回你, 我要决一雌雄把你带走,你要屏住呼吸。”里面的狂热和霸道,和这句“我想和你睡觉”的气质,是一致的,她的一切都似乎让人要“屏住呼吸”。
茨维塔耶娃显然缺乏那种百转千回的克制之美。相比之下,同时代的阿赫玛托娃却雍容婉转,我记得她写过的一个小小的细节“我竟把左手的手套戴在了右手上。”还记得她的一句:“我已倦于复活,甚至也倦于死亡、倦于生活。拿走一切吧,但要留下这朵红玫瑰!”看,写爱的慌乱,写得那么好;写爱的失落,也写得这样美!
男人的情书,应该怎样才算好呢?朋友拿沈从文早期写给张兆和的情书做范文,他坦白自己模仿着写这样的情书也骗得了若干女子的欢心。嗯,看来各有所好,我看沈从文早期情书,简直要起鸡皮疙瘩,真是一点也不喜欢。但是后来读到他的《湘行散记》觉得真是好!笔下温暖与思念萦绕,是踏实的人间烟火,可依靠,可取暖,虽则到底不那么安稳。至于著名的《爱眉小札》,我只记得徐志摩写:“眉,你朴素的时候最美!”。然后我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因为妻子的奢华习气而不堪重负的丈夫,这其实不能够算是情书的。我丈夫就经常夸奖我在厨房的时候是最美的。
王小波把情书写在乐谱上,所以在他去世了那么久之后,李银河还在到处朗读他给她的情书。卡夫卡有一封情书,写给谁的呢?他说:“我对你的爱非同床共枕不能表达。”我喜欢他直接的表达。是的,我对你的爱非同床共枕不能表达,我们要成为彼此的骨中骨,肉中肉-------不过,爱情不也是命运的漂流中的小船吗?它同样是随波逐流,不由自主,随时可以波涛汹涌,船毁人亡。
无论多么火热的情书,在时间的冲刷之下,也将渐变为爱的残骸,这多少让人惆怅。所以我并非情书收集者,也不那么需要急切地表达相思。更多的时候我只是期望一切都简单明了。假如我爱,我的爱一定是一个简单的理由。我想起在云南所看到的云,一朵一朵,又大又白又沉默,它们静静漂移,在山上投下阴影,是一个沉默的约定。
是的,假如我爱,那是因为我还活着;因为爱是唯一通往幸福的道路;因为现在是春天,而且在世间的某处,还有这样纯净的云朵。
碧叶棋作
一成不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