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黑,走在永福路通往乌中路的小道上,在上海高楼大厦之间,竟有这一如北京胡同般安静的去处,实在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这是一条羊肠一般弯曲幽深的小道,从宽处算,仅可过得去下孔老夫子乘坐的一架马车而已,路边常有老人坐在马扎或板凳上,乘凉聊天或者择菜,时不时瞥一眼稀少的路人。清雅的夏风拂过,路旁矮墙正上方的梧桐叶子微摆,似乎会意路人慢些行走,一旦走出了这条小巷,便是快节奏到无法定睛站立的世界了。
浑浑噩噩奔波忙碌一天的我,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与畅快,却闻到了一股不和谐的味道——烧纸的味道。抬眼前方,是一处老式住宅的木质红门前,放着一个红油漆漆过的铁筒,有近60公分高,芙蓉姐姐的腰一般粗一般圆,上面一半是镂空的,看得到点点火星正在蹿升,走到近处瞧了,看得到是些燃尽的灰,随风欲要翻腾。
行到此处,赶紧抬起眼睛,像有什么不干净要钻入眼中似的。心中更有些不解,刚才的那个火盆和这座快节奏现代化的都市太不协调了。拿出手机打开日期一瞧,才知晓这原来并不突兀,唐突的是我这路人甲。
今天是中元节,又叫盂兰节,即是鬼节。鬼节在自家门口烧纸衣是千百年来的传统,说是迷信也行,其实我觉得就是一种生活惯性。这年头,常背马克思主义,谁会不知道鬼是吓唬小孩才用的伎俩,可是要依着都信马克思主义,那所有的传统节日都别过了,鬼神文化也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
古人很是精明,拿身边人说事着实不方便。说好的吧,有人不服,于是就编造了神;说不好的吧,有人不干,于是又造出了鬼。借神仙圣人歌颂现实中可贵的品质与精神,借狐妖鬼魅抨击现实中的丑恶贪欲,如神话,如传说,如传统节日的来源,而在文学作品中也非常突出,如干宝的《搜神记》,如蒲松龄先生的《聊斋志异》,如《西游记》,如《镜花缘》等等。
赶回学校,趁着这股余热,赶紧温习了一遍香港凤凰影业公司1965年拍摄的一部非常优秀的恐怖电影《画皮》,把它定位在恐怖上,是因为在看这部电影之前就听说七十年代末在大陆公映,曾吓死过人。在那个年代的大陆,刚刚解放(我指的是心灵和精神上),淳朴善良蓬头垢面的大陆人民头一次在大屏幕上看到这种会掏心,面目狰狞的鬼怪,那时候医疗卫生的保障又很有限,说不定某个人有心脏病自己还不知道,就屁颠的钻进到了黑咕隆咚的影院,去看被人推荐的是非常恐怖的《画皮》,结果吓死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推论。
当年香港凤凰影业公司拍过的电影中,其中有几部都是借鬼神讽喻现实的,如舒适顾而已和白沉导演的《神鬼人》,洪演编导的《尸变》等等,采用这种方式最直观来讲,可以取得相当的关注度和票房,另外在那个左右互搏的年代,左派的这种策略,正贴合了蒲松龄先生的著述的原则,借写狐妖鬼怪讽喻时事和人心,总有一个积极的,引人向上的目的,总有透着一种朴素的人文关怀的意味。同时不经意间,也为日后港片黄金时期的鬼片大行其道埋下了伏笔。

老版《画皮》的可贵在于,无说教,却可见到人之心之性之善之恶,观众看过便知应弃恶从善,贬恶扬善,十分贴合原著中的异史氏所言,“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哀哉!”坏人披着美好的衣服,一如当时香港右派影人所提倡的商业电影,给人萎靡的快感,朱虹扮演的妖着实迷人,与褪下画皮后的鬼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多么甜美的糖衣下,或许都隐藏着一颗邪恶的心。
这部影片放在现代的语境下观看,仍不失为一部有意义和观赏性的影片,影片几组强烈的带有冲突性的矛盾一直控制的非常到位,引而不发,却伏笔处处,能感到危机四伏,却又欲罢不能,为了权,为了欲,为了钱,为了一切看似正常,却空洞虚无的所在落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影片给我印象很深的一处是号称“张铁嘴”的算命先生的表演,夸张而不做作,喜剧感和讽刺感极强,我很喜欢这段抑扬顿挫的台词,表演可谓经典上乘,深沉老道,实在是佩服之极。
他的台词不多,其中有这么一段——哎呀,相公,你大喜临身,贵不可言呐,天庭饱满,地格丰盈,主大器早成,眉如虹带彩,眼如星灵快,两耳坠珠入海,定卜富贵康泰,脸晕朝霞,紫气如花,包你百日之内发迹,定有贵人提拔。
山原来是这个样子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