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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荷兰专家彼得·德鲁克尔说:“在所有这些不同的文化里,男人与男人之间,女人与女人之间都存在着难以想象的,很多很多不同类型的关系—就是说性的关系。” 陈丹青: “我真希望 我是(同性恋)”陈丹青在纽约旅居18年,与纽约的杰出华人往来甚多,其中不乏优秀的同性恋者,这亦使得陈丹青对同性恋者有与众不同的判断。文/何敏 mangazine·名牌:在你看来,为什么有那么多艺术家是同性恋,譬如米开朗基罗、达·芬奇? 陈丹青:你得问上帝,人间无法回答。科学家说:染色体XY的某种差异造就了同性恋。但这位同性恋会是达·芬奇吗?你去问上帝。 mangazine·名牌:你认为艺术家和同性恋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陈丹青:同性恋自古就有。希腊时期不必说了。近代西方艺术家长串名单是同性恋。譬如舒伯特。有资料说勃拉姆斯、肖邦、贝多芬,甚至托尔斯泰,均有同性恋倾向。当然,最著名的,确凿无疑的同性恋艺术家是米开朗基罗、达·芬奇、卡拉瓦乔。二十世纪人文艺术领域同性恋者更多:巴特尔、福柯、沃霍、罗森伯格、帕索里尼等等。著名政治人物中,美国八十年代公布了档案,那位“麦卡锡主义”当事人麦卡锡,也是同性恋。 在中国,身为同性恋的著名艺术家还需要求证,古代,郑板桥算一位,他的爱人出现在他的诗作和画款中,有名有姓,可惜我忘了详细。袁枚也是。他的 《随园诗话》 、 《子不语》 ,还有纪晓岚的 《阅微草堂笔记》 、钱泳的 《履园丛话》 、明代沈德符的 《敝帚轩剩语》 ,都写到同性恋,既不诧异,也不避讳,更没有谴责的意思。同性恋在中国历史中不是社会问题,东汉12个皇帝有8个是同性恋,或至少是双性恋。同性恋在中国似乎没有西方那么严峻的历程,基督教明确反对同性恋,同性恋是一种罪。 mangazine·名牌:那你是不是认为中国古代没有直接反对同性恋的传统? 陈丹青:还是得请教专家。据我所见,你要是拿西方价值观道德观去套中国历史,会有问题。古代中国的道德禁忌当然有,比如宋以后的女性状况尤其压抑悲惨,但被现代中国的意识形态过度渲染了,扭曲了。你可以看看荷兰人高罗佩写的 《中国性史》 ,西方人非常惊讶中国古代的性观念这么宽容(当然,“宽容”一词就是西方概念),同性恋不会被治罪。从前书生上京赶考带娈童,据说解决性问题是原因之一,你瞧,中国人从来善于接受事实,利用事实。 《红楼梦》 也写到同性恋。相关的描述最早可以追溯到 《古诗十九首》 的时代,那种天真烂漫,今天的同性恋诗歌哪能比。我们会说:啊,好开放!可是古人哪有“开放”这一说啊。 mangazine·名牌:同性恋在生物学上是否违背自然的规律?因为从繁衍后代的角度看,同性恋肯定不利于生育。 陈丹青:正好相反,是这种说法违背了自然—同性恋才是真的“自然规律”:动物也有同性恋,有几种动物的同性关系比例非常高。人说:传宗接代是“自然规律”,可是“自然规律”这句话根本就是人造出来的,然后给同性恋扣帽子,兼带着也冒犯了“自然”。 mangazine·名牌:当你在看作品时,你能感受到作者的同性恋气质吗? 陈丹青:不、不,我没有这种能力。但当我知道作者是同性恋,我再看,那些使他们和异性恋艺术家之间极其微妙的差异会显现。达·芬奇如果不是同性恋,他的画会和我们现在看到的很不一样,或者,我不再会像知道实情前那样去看他。他太精微了。你去听舒伯特的音乐,有那么一种情绪—很难用词语去定义—譬如恐惧、希冀、疑虑、揣测……异性恋艺术家也表达这类情绪,但是不一样。 你得敏感。同性恋的作品期待无限敏感的心灵。 但这样说会发生争议,会偏。用性倾向解释艺术只是途径之一。艺术是心领神会,人各有各的心领神会。当你知道“他”是同性恋,你很可能会被引领着走向感觉的另一层次。你看,同性恋对设计敏感,对差异敏感,对文字敏感。有篇文章,很抱歉我忘了题目和作者,指出现代文学史差不多就是同性恋史,作者列举的似乎是兰波、乔伊斯、马拉美、艾略特,这四位人物差不多奠基了现代文学,他们都是同性恋。 mangazine·名牌:为什么同性恋相比其他人会对造型有独特的敏感,细腻,多层次? 陈丹青:你设身处地想想看,当你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你会先对自己恐惧—如果没有社会舆论支持你,说:你是对的,你没问题—这时,你立刻遭遇一系列问题:父母知道了怎么办?同学朋友知道了怎么办?最要命的是,你爱的那个人知道了怎么办?很多同性恋会爱上不是同性恋的人—我爱你,但不能让你知道,你知道了,你就走掉了,多难的一件事啊!两人做朋友,上街、吃饭、待在一起,但心事重重,时刻瞒着,同时爱着。真的恋爱总有爱得最深最炽烈的阶段,可是你得瞒着,又克制不住。恋爱都会遭遇要不要控制,怎样控制的困难,同性恋尤其被这种困难折磨……在体验恋爱的所有层面时,我相信,同性恋触到了我们没有触到的深度。 这种敏感,这种不断不断地受挫、抑制、机敏、迂回……最好的出口可能是艺术。艺术也是爱,你整个儿交给艺术,艺术不会背叛你。 当然这只是我的揣测,拙劣的揣测,很可能是错的。恋爱,或者创作,是无比细腻的私密的过程。哪位同性恋愿意将这些层面玲珑剔透说出来?说出他内心经历的一切?这时我们可能会知道这种敏感为什么我们没有。 不过人一辈子最复杂最敏感的问题就是性问题。我不可能说:异性恋就不敏感。这不能变成一个公式。 mangazine·名牌:你个人是怎么开始关注同性恋的,是因为好奇? 陈丹青:不是,我出国前竟然从未听说过同性恋这个词。太无知了。小时候遭遇“文革”,经常看大街小巷贴着枪毙人的名单,前面是“现行反革命”,最后总会有一两个“鸡奸犯”。“鸡奸”?“鸡”?那时连什么叫做“奸”也不清楚,只知道肯定是男女关系,什么关系呢?没有人告诉你,我们没有生理课。 直到去美国,第一站旧金山,亲戚带我到处逛,路过同性恋酒吧,全是男人,亲戚说,那是同性恋—好像只有1秒钟,我立刻觉得“明白”了。啊!男人喜欢男人!我对所有“恋”都“同意”,真的,我真的在很多问题上天然地没有成见。 |
到纽约第二年我遇到真的同性恋了,一位在台湾长大的上海人,周龙章,纽约华美艺术协会主任。梅葆玖、张君秋、侯宝林、傅聪、马友友,所有你想得到的中国顶级演艺家都被他请过去在林肯中心受奖。他在纽约呆了30多年。我们在展览活动中认识了,变成好朋友,他大我一两岁的样子—男青年勾肩搭背,晚上睡一块儿,我想都不想的,年轻时插队,男女生不讲话,都是男生混一堆,亲昵打闹—娘娘腔,有人会不喜欢,可我会觉得好玩,我对异常的滑稽的人会好奇。他有娘娘腔,很自然,不掩饰,他不及我高,会踮起脚朝我走来,那种训练过的台步。他喜欢我,但我居然一点想不到他就是同性恋,我学不会揣测朋友,一路过来,哥们儿太多了。可是一年后他做了勇敢的决定,在华人报端公开自己是同性恋。
80年代初在美国的亚洲人这么做,是要勇气的。后来他和香港的张国荣、台湾的白先勇分别作为港台海外三地的同志代表出席香港首届同志大会。我真心祝贺他,钦佩他!你想想看,我们这些所谓异性恋敢于公开自己么?八十年代初一位上海著名演员被传说是同性恋,闹到法庭,可是舆论、律师、他自己,没有一个人敢说:我他妈就是同性恋!怎么啦?!同性恋不是罪!
没有。一句这样的话也没有!
所以同性恋问题首先是人权问题,政治问题。龙章给我打开了人性的一扇窗,不然我对人性的认识会很有限,甚至是残缺的。
我们至今是好朋友。我回纽约,他到机场接我、送我,对我妈妈非常好。他来北京,我陪他和他爱人去同性恋酒吧。他介绍我认识不少同性恋朋友。台湾那位著名的歌手刘文正,现在消失了,非常俊美,他到纽约住他家里,还有关锦鹏、罗大佑,当然大佑不是同性恋。
1983年费翔打算离开纽约来大陆发展。龙章介绍费翔跟我吃饭,了解大陆的情况。费翔那会才20出头,漂亮得简直无辜,皮肤鲜艳,像是蒸笼里刚蒸出来。当时我还不知道龙章是同性恋,事后想来,他当然喜欢费翔,但没有可能,一起吃顿饭很开心了。我记得龙章那样斜看着他,打心眼儿里难过的样子,人心里有了爱意,会难受的,不是吗?
我想费翔不记得了。龙章住时代广场,那家餐馆还在。
mangazine·名牌:他有没有对你有过……
陈丹青:没有。我所接触的同性恋非常多礼,非常多心,在乎别人的感受,不冒失。实在说,同性恋的教养普遍很好。后来我知道他在乎我,因为在乎,他没做任何让我不悦的事情。
mangazine·名牌:他有没有暗示你?
陈丹青:一开始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但我完全看不懂。我对人的眼神表情,有时敏感,有时糊涂。在美国,不论什么性别,见面、分手,哪怕是初次,拥抱之类太自然了,当我知道他是同性恋,我发现自己更真实地做这些表达。人生是不断克服羞怯的过程,羞怯—包括恶意—出于偏见和意识形态,不完全是天性。
我不记得遇到过让我厌恶的同性恋。某些同志让人厌恶,但绝不因为他是同志。异性恋,那些所谓“符合自然规律“的人,不也有太多叫人厌恶的家伙么?
90年代我参加了一件让我自豪的事情—在纽约,大约有4万亚洲同性恋没地方玩,洋人的同志酒吧有的是,可是毕竟文化不同呀,亚裔有点怕去。好,龙章他们率先在UP TOWN东58街高档地段开了第一家亚洲同性恋酒吧,所有壁画都是我画的。画希腊瓶画上古代同志做爱的图案,画米开朗基罗天顶画中那些巨大的男裸体,十几岁时我就临摹过这些画,20多年后我用丙烯颜料直接往墙上涂,真是痛快!1994年酒吧落成,生意火得一塌糊涂,日本人、南洋人、港台人、韩国人,当然还有大陆同志,蜂拥而来,洋人同性恋也混进来看脱衣舞。我这才领教亚洲男孩的身体,光滑、绷紧,腹肌那几块疙瘩肉轮番搏动,跟闪电一样!
1996年,亚洲同志隆重加入纽约每年6月的盛大同性恋游行。在酒吧集结选出一批身材特棒的孩子,龙章指挥,我设计游行花车,那天我用录像机记录了全过程—先是他们在酒吧化妆准备,跃跃欲试,然后上花车在第52街列队,欢呼雀跃,每个街区停着各个团体的同性恋车队—律师、警察、白领、教师、艾滋病团体等等,你知道,纽约市长喀曲先生就是老同志,经常领头走在队伍前面—我眼看亚洲花车挨着秩序轮到进入第5大道,一转弯,欢声雷动,这是纽约人第一次瞧见亚洲同志啊!疯了!庞大的游行队伍从北向南,浩浩荡荡,直到华盛顿广场,再转弯进入同志老巢格林威治村,那里已经闹得跟暴动一样了。到处蹿出来男扮女装的帅哥,穿着吊带透明丝袜,那种妖艳妩媚,美女瞧着也酸,真的,美女居然给比得黯然失色。你想啊,动物界好看的全是雄性,哪轮得到母鸡雌老虎啊!
当天晚上,同性恋委员会公布亚洲花车赢得纽约全市第一名。
mangazine·名牌:你是主动做这个事情还是他们来找你做这个事情?
陈丹青:就是高兴嘛!我那时已经是纽约老居民,那是个人人尽情表达自己的地方,同性恋游行只是各种表达之一。他们在大花车上狂舞啊,高分贝音响的摇滚乐,台座上是男性扮演的中国古代四大美女,西施啊,王昭君啊,龙章有的是京剧服装,凤冠霞帔,花车前端8个裸体男孩扇型站开,腰上围着哪吒式的莲花瓣裤衩,甩啊扭啊,汗流浃背,全疯了!马路两边娘们儿瞧着狂叫啊。第55街、42街,34街,23街,第8街,多长的一段路,差不多长安街东四环到西四环,比上海南京路全程至少长三倍,上午十点开始走,走走停停,接受千万名纽约市民的欢呼,还有市区的领导官员之类,一直走到将近黄昏。在格林威治村,同志们要闹通宵哪!
mangazine·名牌:你觉得你的兴奋是因为参与了一个高潮迭起的历史时刻,还是真的对同性恋问题有兴趣?
陈丹青:重要的不是因为同性恋,同性恋在美国不是问题,我高兴,是因为亲身参加了每个人表达自己的盛典。它来自悲痛的记忆:60年代格林威治的“石墙事件”。那时美国同性恋是被歧视被侮辱的人群,正是 《断背山》 的年代,当酒吧发生冲突时,有同性恋被人在石墙前活活打死。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纽约立刻引发盛大抗议,随即波及欧洲各国同性恋群体抗争。从此同志们翻身求解放,直到石墙暴行日被国家法定为同性恋日,纪念无辜的死难者。到我参加游行那年,已经是有了三十多年历史的大庆典。
但是游行队伍每到下午两点多钟一定会停下来,包括路人,千万条手臂握拳上举,在当年死者丧生的时刻,默哀两分钟。六月已是大热天,你想想,延绵十几里大街,疯啊闹啊,忽然几十万人全部安静,在大太阳底下默哀—时刻一到,轰隆轰隆几十条大街又响动起来。
mangazine·名牌:那在游行里你表达了什么呢?
陈丹青:我什么都没表达啊,我想都没想就一直坐在花车上录像,根本不在乎别人把我当同性恋。我真希望我是,这样我可能会画得好多了。
mangazine·名牌:事实上大多数跟你相同年龄、类似背景的人都对同性恋反感。
陈丹青:对同性恋反感的人也可能对其它事反感。有那么一种人群会对凡是他不认同的事物反感。同性恋问题特别考验一个人的意识形态和天性。所谓意识形态,就是指我们事先被灌输的伦理观、道德观、价值观、政治观。那些意识形态强的人会对很多事物反感,包括同性恋。他甚至还没见到那个人,就会有一个立场,一种情绪,一种判断,伴随一整套例如“违背自然规律”之类大字眼,然后立即进入厌恶状态,谴责状态。我发现我不是这类人。
mangazine·名牌:作为艺术家,你是否主动去尝试超越这种意识形态呢?
陈丹青:我刚好生活在这个开放的时代,虽然中国开放得晚,但是今天大家对太多问题,包括同性恋,再不会像20年前那样看待,20多年前同志会被枪毙啊。我不知道要是早生60年甚至一百年,是否也会这么看待。我可能会同情,但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欣然地、毫无障碍地面对同性恋?我不敢说。人是社会动物,你没有这种意识形态就会有另一种意识形态。我不想夸大自己的天性。
mangazine·名牌:这些游行最打动你的经历是什么?
陈丹青:第三次大游行走到第5大道23街,忽然路边一对同志爱人加入近来,二十出头,那美国男孩一看就是耶鲁哈佛那类好人家子弟,穿着朴素的但是很贵的衣服,金白色头发,一副害羞的书生相。他旁边是个香港学生,显然也是好人家子弟,穿着女子的透明长睡衣,丝质的,黑色高跟鞋,很放肆的拉着爱人的手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第5大道非常宽,让我感动的是那个美国男孩的难为情,显然为了让他爱人高兴,陪着他,忍受众目睽睽……异性恋不也一样吗?爹妈终于同意了,公开见人了,一方可能害羞,另一方欣喜若狂!你知道,亚洲人再疯疯不过西方人,可是他大概压抑太久了,一年到头,人在那一天可以肆无忌惮,他也很文雅,很漂亮,歪歪扭扭踩着高跟鞋,紧握爱人的手使劲走,在两辆花车阵营之间的大马路上……
最早看见同性恋接吻是在刚去纽约那年,12月31日,时代广场,那是一百多年的传统—几十万人在那里守岁,23点59分59秒,楼顶铁做的大苹果降下来,新年开始了,万众欢腾,狂呼乱叫,按传统,这一刻你可以跟任何身边的人接吻,二战后那位美国大兵见个姑娘一口吻下去,就在时代广场,要在别的街区他可能遭遇一记耳光……那天我没见任何人跟旁边的陌生异性拥抱接吻,但我目击好几对同性恋在密集的人群中紧紧拥抱着,旁若无人,嘴对嘴,深深接吻,好像电影慢镜头,好像永远吻下去的样子,这不跟任何一对深情男女一样嘛!第一瞥当然惊愕,我猜我那时非常窘,但随即我被感动了,啊,这是一件真的事情:重要的根本不是同性恋,重要的是他们彼此相爱。
我想这是一种教育,和我小时候天天在街上看见人和人暴打一样,是终生不忘的教育。
mangazine·名牌:你觉得他们的感情会像异性恋那么复杂,会有喜新厌旧,见异思迁?
陈丹青:可能更复杂。同性恋进入关系方便,性刺激的机会多,再狠的色狼也不敢冲进女澡堂子吧,同性恋却可以在澡堂相遇。但是他们出问题也快,男女恋爱有一恒久的目标,就是婚姻,至少假定走向婚姻,同志不然。还有一种情况:女子出现了。米开朗基罗同时是位诗人,写了好多十四行诗,其中有句意思是:我的爱人都被你们夺走了!你们这些女子啊!
mangazine·名牌:同性恋主题的电影《断背山》,李安刚刚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你觉得中国人是怎么理解同性恋的?
陈丹青: 《断背山》 真的不是关于同性恋,而是关于压抑,关于那个时代。李安刷新了牛仔文化,他深知什么是压抑。我至少看过欧美十部同性恋电影,比如80年代很轰动的英国片子 《我美丽的洗衣房》 ,还有 《莫里斯》 ,休·格兰特刚出道,演一位上世纪初的牛津子弟,在那种贵族式的书房里,下午,窗帘拉着,忽然他就和同学婉转拥抱、接吻,他那会儿也年轻漂亮,一缕头发垂下来。后来呢,跟 《断背山》 主角一样结婚了,留起八字胡,心里念着另一个人。
mangazine·名牌:你觉得异性恋电影和同性恋电影表达的最大矛盾或者最激烈的情绪高潮有什么不同?
陈丹青:你知道,咬住同性恋话题谈电影是危险的,你对同志主题不敏感,对异性恋主题也不会敏感到哪里去。恋爱都是隐私,描写恋爱不难,揭示隐私很难很难。即便是异性恋,从古到今那么多作品,未必说透。人的内心太复杂了,我相信生活总是比小说更意料之外,更情理之中。一万对爱人会有一万种爱情,市面上种种文字成天讨论男人怎样,女人又怎样,胡扯。我不写男女,不写爱情,大部分关于爱情的言论我都不相信,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我们远远不了解人性。
叶锦添:拍电影的
性取向最好是中性
文/survivor 图/马晓春
“男人和女人的美,他都会诠释得很好,男人在他手里也是性感的,女人在他手里也是性感的……”正在我和叶锦添的助手聊天的间隙,有一个背着黑色旅行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进来。因为逆光的关系,那一瞬间就仿佛一轮剪影。
陈凯歌的 《无极》 和冯小刚古装《夜宴》 都由叶锦添操刀美术设计。而叶锦添凭李安的 《卧虎藏龙》 一片获得奥斯卡最佳美术设计奖,是华人美术设计获得的最高荣誉。当年吴宇森的 《英雄本色》 中一袭黑衣、酷得令人晕眩的周润发即出自他的手笔,此外还有 《胭脂扣》 中的梅艳芳、 《诱僧》 中的陈冲,这些影像都绝对令人印象深刻。
甚至有人认为, 《无极》 中鬼狼把黑羽衣脱给昆仑穿一幕,有同性恋含情脉脉的味道。对于影像如此敏感的叶锦添不知对此有何评价……
mangazine·名牌:你曾经在《繁花》“回忆之轮”中说,你对女性美的向往,可能开始于那些有情有欲的希腊女性。情为何物?欲又为何物?
叶锦添:先讲欲吧,因为维纳斯本身就是很有欲望的。早期的希腊雕塑都是不穿衣服的,大家都没有性的感觉,但从罗马就开始有性,在文艺复兴的时候就要收敛一点点,其实罗马时候是最……希腊后期,早期罗马那个时候是最性感的。哇,身体都是很壮噢!
我当时去欧洲,因为香港当时很多和性相关的东西都没有,然后去到希腊,那些女性的形象就很直接地放在那里,和自己靠得很近,也非常完美,非常性感。你看到好多雕塑,人的样子很高贵,很性感。因为本身希腊故事就充满那种燃烧的欲望(笑)。但是希腊神话特别人文精神,神就像人一样。其实希腊神话很像现在社会里面的东西。
mangazine·名牌:那你个人有没有喜欢的女性呢?
叶锦添:当然了,我个人的情感很复杂,我自己写过一篇这样的东西。一本关于女性的书,摄影集,里面的人不一定都和我有关系,各式各样的女人。
mangazine·名牌:你觉得那样的情感或者说情绪对你的创作有影响吗?
叶锦添:这个问题很难说,还没有一个女人让我……也不会啦,有一段时间我也会很兴奋,很狂野。当这种感情到一个程度后,我也会开始有一点模糊。
mangazine·名牌:为什么会这样呢?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叶锦添:很复杂,我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我现在更喜欢的是写东西,当然电影也是我很喜欢的,不过我自己很好奇,我想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而且如果你只有一个媒体的话就看不清楚,所以就开始去碰很多媒体。
我现在对文字挺满足的,之前是一直在做影像,所以对文字很好奇。但现在文字写到一个阶段,又开始想一些新的东西。对影像有一点成熟……其实,现在的工作得到的兴奋点没那么多,满足不了我。
我的好奇心很严重,其实我刚刚毕业的时候,没有工作,但是忙得不得了,找东西来研究。那个时候刚刚有录音带,就每天找资料来看,很疯狂的。整个状态都是这样。
mangazine·名牌:那你这样的研究,每次都是有结果的吗?没有结果怎么办呢?
叶锦添:之前我都是在香港拍电影,那段时间对于电影很模糊,因为我知道的东西很少,所以疯狂地学东西。然后我又去了台湾做舞台戏,之后就做了非常庞大的欧洲旅程。因为我一直都在做这些方面的研究,所以,对于电影的东西我很快就能抓住。
其实我和李安有一个很相似的地方,他早期有六年都没有做事。这个东西你讲得好,就说是他坚持这个东西。讲得不好听,就是自己有弱点,很难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所以很多时候你都不能和人家相处得很好,不是对方人不好,而就是你没有那股劲去跟人家每天碰面。
mangazine·名牌:那如果和普通人相处。你们会是什么样一种心理状态呢?
叶锦添:(李安)他很内向,我也很内向,而且很复杂,就是忽然间很内向,忽然间很不内向(笑)。
mangazine·名牌:如果在很大一群人中,你突然内向了,你会做什么呢?
叶锦添:离开,经常都这样。
mangazine·名牌:你喜欢独处?
叶锦添:我喜欢,但我也有很多的朋友。我的这种气质,让朋友都来帮我。我知道我的很多东西给人的感觉是特别敏感,思维也特别细。如果你找不到自己的路,就觉得很辛苦,比如说你不给我做很大的东西,我就会闷得很。李安也是这个个性。
mangazine·名牌:这种情绪对你的创作有影响吗?
叶锦添:有,当然有。其实我们这种人,讲到底从头到尾都是在和情绪做斗争,你去看李安的电影,都是在这个斗争中拍出来的。其实他得不得奖都不是最重要的,不会影响到他怎么拍这个东西。他每次都在斗争这个东西,又要逃避、又要挣扎、又要战胜这个东西,所以很辛苦。
mangazine·名牌:有没有觉得在影像的世界里,很多人都是在做梦?
叶锦添:这个东西太微妙了。这里有两种看法,一种看法是,影像多是对现实的保存,另一种看法是,影像是为了满足自己。现在的人80%的满足都在影像上,看碟,去旅行,他没有摸到那个东西,他就拍照,所有都由视觉决定。
现在有一种很可怕的现象,比如说,你跟男女朋友,那个女朋友年纪大了,那个男的又开始有问题,都是视觉上的问题。他喜欢另外一个女的,也因为视觉上她好看。不过现在女性也很疯狂了。
mangazine·名牌:性取向和电影、艺术有没有关系呢?
叶锦添:有、有、有。其实GAY是比较容易拍好电影的,因为他有一种被压抑的感觉,他要表达的欲望就比较大,而且他也愿意承受好多种的……当他拍戏的时候,电影需要那种隐秘的、很强的、心理的东西,就是这个。
因为他有这个心理,所以他会拍出来这种感觉。但男性的导演会讲求新奇和力度。他对里面丰富的内容可能不是那么有兴趣,但可能刚好那个东西很适合电影,所以他就拍了。
但我觉得性取向最好是中性的。 (拍摄场地提供:北京雕刻时光咖啡厅)
世界最著名同性恋达·芬奇的痛
“鸡奸者”的指控是达·芬奇一生的隐痛。1476年,他被控与17岁的男模特发生关系,在两次听证会后,这案子因为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这次审判无疑给达·芬奇带来了巨大的心灵创伤,之后的岁月里,他竭尽所能保护自己的私生活,甚至用倒写法隐藏真实思想。所以,一切关于他是同性恋的猜想都停留在捕风捉影的阶段。
但不论如何,这仍是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话题。许多历史学家指出达芬奇倾向于男性,他一生从未与任何女人有过亲密关系,他的画作也证明了他对男性美的迷恋。他的素描基本上只针对男性裸体,对性器官的描绘尤其引人注意,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很少画到女人脖子以下的部分,即便画了,性器官也非常模糊甚至扭曲。
另外,达·芬奇笔记本里的许多注释暗示了他与男学生Gian Giacomo de' Caprotti的暧昧关系,据说这关系持续了20年。达·芬奇去世前不久完成的画作 《施洗圣约翰》 美丽却妖冶,画中那男女莫辨的圣约翰原型就是Caprotti。
1910年,弗洛伊德利用达·芬奇的笔记作为原材料对其性取向进行了深入研究。他认为,达·芬奇将他的性欲表达在作品中,许多未完成的作品便是一种性挫败的象征。(文/盛韵)米开朗基罗:卡瓦切里的囚徒
米开朗基罗终身未娶,不少人据此推断他喜欢男人,恰好达·芬奇也有此倾向。说米氏是同性恋者并非空穴来风,他确实不怎么爱女人,甚至无法在有女人的屋里多停留。他的雕绘中也有女性内容,却从未涉足过娇媚的少女题材,绘制的都是丰腴、成熟的女体,呈现出接近男性的力度,据说米氏即便在绘画女体时,用的也是男性模特。
他与多个男模特有过情感纠葛,为他们写下了众多诗篇。比如他曾花去整整一年时间在早夭、漂亮的布拉奇之墓上刻下诗句:“我卑微的尘躯不再享有,/你的迷人的脸庞与美丽的双眼,/但任何力量都抹不掉你我共枕相拥时,/两个灵魂相融所迸发的火焰。”而最得他倾慕的无疑是罗马贵族托马索·卡瓦切里。
1532年秋天,23岁的卡瓦切里在圣安杰洛与米开朗基罗初次见面。他翩翩的风度、高贵的姿容立即吸引了米氏—米氏对男体的敏感与热爱近乎痴狂,这也令我们有幸看到 《大卫》 、 《摩西》 、 《奴隶》 组像、 《创世纪》 等一系列惊人之作。
见到卡瓦切里的几个月内,米开朗基罗画出了他最好的几幅素描,其内容全部来自希腊神话,有驾驶金马车的法厄同,有被秃鹫不断啄食肝脏的提图斯,有为宙斯斟酒的美少年伽尼墨得斯。为美第奇礼拜堂制作朱理亚诺公爵雕像时,米氏所雕的面部是卡瓦切里的脸孔,他对他的眷恋,由此可见一斑。诗歌中,米氏更将对方的名字比做他赖以生存的食物,接着又写道:“不……食物只营养我的身体,你的名字却滋润我的身体和灵魂,使它们充满快乐,只要有你在我心中,我不再感到悲哀,也不惧怕死亡。”
英俊的卡瓦切里也没有背叛艺术大师深切的情感付出,他始终是他忠诚的赞赏者。直到米氏弥留之际,卡瓦切里仍守在他床前。(文/罗周)马勒、托马斯·曼、维斯康蒂:
三个人的《魂断威尼斯》
一天,马勒无意间推开著名男中音西奥多·莱希曼的门,发现他正和一个合唱队的男生厮混。莱希曼立刻被扫地出门,几个月后便心碎而死。马勒一向同情少数派,何以这次如此绝情?于是大家注意到那些试图勾引他而屡屡失败的女高音们的猜测—马勒此举是为了自保,如果莱希曼的丑事被别人发现,他多少有瓜田李下之嫌。
在马勒去世之年,托马斯·曼以马勒为原型创作了一部经典同性恋小说 《魂断威尼斯》 ,讲述作家阿申巴赫在威尼斯邂逅了一位美少年,于是留连在霍乱笼罩的城市。马勒到底是不是同性恋,谁也说不清,但托马斯·曼在听了第八交响曲后,激动地发现了其中的同性恋倾向,感到“自己黑暗的激情突然明亮了”。 《魂断威尼斯》 其实是托马斯·曼的自传,在他死后公布的日记中,人们终于发现了那看似甜蜜的家庭生活背后的真正秘密,他的爱情对象从来不是妻子,而是一位年轻的提琴手、画家保罗·恩伯格。
六十年后,大导演维斯康蒂在风烛残年将 《魂断威尼斯》 搬上了银幕。大概只有这部作品才能表达他初见美少年伯格时的倾慕之情。那一年,他五十八岁,伯格二十四岁。之后的十年中,伯格成为他电影中的主角,亦是他生活的伴侣。 《魂断威尼斯》 中美少年达齐奥的扮演者是从三千名少年中精选而出,忧郁而纤弱,简直是至美的化身,从他身上我们可以想见伯格在维斯康蒂心目中的地位。这一次,阿申巴赫从托马斯·曼的代言,变成了维斯康蒂的代言。在托马斯·曼的笔下,阿申巴赫死得疲倦,而在维斯康蒂的镜头中,美少年在海滩上嬉戏,而阿申巴赫远远地望着他,在霍乱的折磨中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瞬间的美景,却咽了气。背景音乐是马勒 《第五交响曲》 ,据说后来很多同志爱人选择去威尼斯殉情,必要听这首交响曲。
现在,马勒本人是不是同性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音乐为同志艺术家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灵感,而其最权威的演绎者亦都是同志,比如伯恩斯坦,比如米特罗普洛斯,比如MTT。也许,只有有了同志间细腻、惆怅、不同寻常的感情经历,才能体会马勒那神经质的奇妙艺术,他对美、爱与死的迷惘之情。(文/盛韵)音乐家布里顿和皮尔斯:求你让我早走一步
同样为 《魂断威尼斯》 所吸引的还有一对同志恋人—作曲家布里顿和他的爱人、男高音皮尔斯。
1930年,布里顿的合唱作品 《一个男孩的出生》 入选BBC歌手的演出作品,在演播室里,他遇见了歌手皮尔斯。六年后两人正式相恋,他们的罗曼史持续了四十年,直到布里顿去世。事实上,这正是布里顿所愿,他曾无限深情地对他的“大天使”皮尔斯说:“你一定要让我先死,求求你,让我早走一步。没有你,我无法生活。”
皮尔斯音色绝美,布里顿为他度身创作了一系列声乐作品,包括令他一举成名的 《彼得·格兰姆》 。1946年该剧在美国檀格坞音乐节上首次亮相,指挥是伯恩斯坦。同年,两人共同成立了英国歌剧协会,并在萨弗克的一个小渔村爱尔堡安了家。之后,他们发起了爱尔堡音乐节,延续至今。1972年,他们共同创办了布里顿-皮尔斯音乐学校。
1974年,皮尔斯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首演了布里顿谱曲的 《魂断威尼斯》 ,这也是布里顿最后一部歌剧作品。当时布里顿刚做完心脏手术,但为了参加首演,他居然奇迹般地恢复过来。曾有人评价,皮尔斯演唱的阿申巴赫有一种奇特的幸福感,而这幸福感,来自于迟暮的爱人。1976年布里顿因心力衰竭去世,死在爱尔堡家里皮尔斯的臂弯中。十年后,皮尔斯在爱尔堡去世,按照遗嘱,他被葬在爱侣布里顿身边。(文/盛韵)指挥家:狄米特里·米特罗普洛斯、伯恩斯坦、MTT
迈克·提尔森·托马斯(Michael Tilson Thomas)—人称MTT—大概是第一位无需掩饰自己同性恋身份而获得巨大成功的指挥家。
MTT从不在公开场合谈论自己的性倾向,但却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对同性恋音乐的贡献。在1995年就任旧金山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后,他不仅用天才的指挥艺术、独特的音乐感受征服了听众,而且致力于演奏同性恋作曲家的作品,他希望通过古典音乐这一媒介来表现同志生活以及同性恋的历史。为了让人们思考同志创作与古典音乐的关系,他在2000年6月组织了一次“美国少数派音乐节”,主打Lou Harrison、Lukas Foss、Earle Brown、Steve Reich、David Del Tredici等同志作曲家的作品。2001年5月,他又指挥首演了Del Tredici的系列作品 《同志生活》 ,这部音乐作品以艾伦·金斯堡、汤姆·岗恩、保罗·蒙尼特的诗歌为基础,探究了美国同志面临的处境以及他们与艾滋病斗争的经历。
MTT幸运地红在了政治正确的时代,而在上世纪的美国,如果同志想在古典音乐圈里混饭吃,最好还是别说出来。狄米特里·米特罗普洛斯(Dimitri Mitropoulos)便是这样一个悲剧。有一次,这位天才希腊指挥家口无遮拦地将自己与纽约爱乐乐团的排练比作做爱,而演出则是他们孕育的“婴儿”。这个比喻出自一个同性恋之口,让整个乐团无地自容。不久,报纸上登出整版批评文章,大标题是 《纽约爱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 ,矛头直指米特罗普洛斯。希腊人最终不得不黯然离开,不久就因为心脏病发作死在了舞台上,死前正在排练的是马勒第三交响曲。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米特罗普洛斯离开纽约爱乐时,提名了一位充满阳刚之气、英俊潇洒的继任指挥—伯恩斯坦,大家都以为他是异性恋。可惜,这位万人迷在年轻时代就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性向,大学里他曾写过同性爱情的论文,质问“为什么如此美好的情感要受到反常之说的玷污”。伯恩斯坦比他的前任聪明之处在于,当年准备提携他的恩师库塞维茨基问他是否同性恋时,他矢口否认,于是成功地当上了纽约爱乐的助理指挥。他甚至与一位艳丽无双的女演员结婚,子孙满堂。一次晚餐时,著名女高音歌唱家玛丽亚·卡拉丝出其不意地问道:“告诉我,莱尼(伯恩斯坦的昵称),你是同性恋吗?”伯恩斯坦沉默。卡拉丝不无遗憾地说:“为什么漂亮男人都是同性恋?”(文/盛韵)
福柯:同性恋是一种令人向往的东西
当代德国思想大师哈贝马斯曾说:“在我这一代对我们的时代进行诊断的哲学家圈子里,福柯是对时代精神影响最持久的。”
1984年6月25日,法兰西学院院士米歇尔·福柯死于艾滋病,举世震惊。权力机构有意掩盖,医院为保护名人声誉,始终对病因严加保密。直到消息悄悄流传出来后,崇拜者们仍不敢置信。美国学者James Miller是一个典型。据他自己描述,这一消息给他强烈震撼,从而促使他深入研究福柯的思想与生平的关联,最终写出了畅销书 《福柯的生死爱欲》 。这个表面上过着苦行僧式生活、数十年埋头于图书馆和档案馆、以一种考古学家的态度研究人类社会反常现象的知识明星,其私人生活被故意掩盖了。其实,在较亲近的小圈子中,福柯的同性恋并不是秘密。据Miller调查,即使是在艾滋病已经开始在美国同性恋圈子里流行的1980年代初,福柯还是会每年去旧金山,那里的公共浴室一直是同性恋者的天堂。
因为英年早逝,福柯没有完成他计划中的六卷本巨著 《性史》 。学界普遍认为,他晚年所关注的西方文化中有关性禁忌的规训的演变,与他本人的同性恋身份息息相关。福柯在接受《同性恋之足》 杂志访问时,出人意料地流露出某种类似共产主义的终极理想,他说:“通过同性恋,我们能够建立、发明、扩散和调节哪些关系?问题并不在于发现自己性欲的真相,而是利用性爱去创造多种新型的关系。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同性恋并不是欲望的某种形式,而是一种令人向往的东西。” (文/周舟)罗兰·巴尔特:倒错就能够使人快乐
在不断把玩着变换人称游戏的 《罗兰·巴尔特谈罗兰·巴尔特》 一书中,有一小节题为“H女神”的令人惊讶的文字。巴尔特在这节文字里谈到了两个以字母H开头的词“同性恋”(homosexualité)和“大麻”(haschisch)所具有的迷醉能力。
1937年,22岁的巴尔特第一次在布达佩斯街头意识到自己的性倾向,他惊讶地目睹了两个男人的亲昵举动,很久以后,他才私下向好友透露这种“自由的证据”令他着迷。而同性恋当时在法国仍被主流社会视为一种罪过。或许出于对社会习俗的顾忌,或许为了保护母亲,或许因为年少时的结核病而导致的谨慎、羞涩的个性,巴尔特生前一直没有公开自己的性向,直到在他去世之后出版的笔记中,我们才得以了解到一个沉迷于同性恋的罗兰·巴尔特的生活细节。连他的好友如索莱尔斯、克里斯特娃都是在认识他很久以后才知道他的性倾向。
可能习惯于这种长期的压抑,对巴尔特而言,符号和能指远比意义和所指来得重要。他甚至一反一般人对萨德的看法,认为萨德并不是一个倒错的色情作家,因为“服饰是一切现代色情的焦点”,可是它在萨德那儿却只具有一种可怜的实用性价值,“做爱是赤裸裸直截了当的”。相反,在现代夜总会的脱衣舞表演中,“最撩动倒错者欲望的,不是彻底去除衣衫之后的脱衣舞女及其‘主题’(性器官),而是衣衫缝隙间那若隐若现之肌肤”。
巴尔特生前只来过一次中国,1971年喧嚣的中国在他眼中却显得色彩平淡。唯一的趣事是在某次政府招待演出中,前排的一个中国少年令他心动,他面色潮红只远远地观望。或许对他而言,人与人之间的邂逅,由于这种暧昧隔阂,愈发显得含蓄而迷醉吧。(文/周舟)
安迪·沃霍尔:边缘并不永是边缘
照沃霍尔自己的说法,他和文学家杜鲁门·卡波蒂秘密订婚十年,每日一封鱼雁频传,相互以裸照为信物。他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无处不在的偶像,他对性取向毫不掩饰、招摇过市的形象几乎家喻户晓。
或许我们应该感谢安迪,正因为1960年代席卷一时的波普运动,同性恋成为一种身份标示,连同披头士、滚石音乐、招贴艺术和吸毒场面,作为青年亚文化和地下文化的表现,获得了某种生存权利:波普成为了年轻一代追求新艺术和新生活、反抗艺术权威与社会规范、进入艺术市场的方式。
另一方面,在形形色色的现代艺术展、前卫展和双年展上,却到处都是沃霍尔、沃霍尔、沃霍尔。丝网印刷的四色头像年复一年复制着对安迪的致敬;几个小时、缓慢的、时间停滞般的电影风格仿佛沃霍尔 《帝国大厦》 风格的回声;还有更多依靠社会出镜率一夜钻营成社会名流者在努力实践着安迪的生活哲学,他的一句名言被反复引用:“在未来社会,15分钟内,每一个人都能获得成功。”沃霍尔曾说:“人生下来就像被绑架,然后被卖去当奴隶。”
反讽的是,美国现代通俗艺术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是1967年女同性恋者维米莉·苏莲娜刺杀安迪·沃霍尔。安迪遇刺后一直没有康复,1987年死于外科手术,维米莉被判3年徒刑,她声称安迪过多压制了她的生活。她曾经被安迪拒绝发表的作品 《泡沫声明》 此后多次再版,成为女权主义经典作品。此次刺杀事件被看作是对男权社会所谓最前卫观念的一次冲击与反抗,一次边缘面对主流的毁灭与自毁—看来,边缘并不永是边缘。(文/周舟)郑板桥和袁枚:欲为金臀立法的忘年知己
同性恋之风在中国源远流长,到了明清,随着市民经济日愈发展,也随着市民娱乐(包括戏剧小说业)的蓬勃兴盛,同性之好越来越多地浮出水面,著于文字。福建一地甚至被公认为培育“男色”的温床。李渔曾写道:“此风各处俱尚,尤莫盛于闽中……不但人好此道,连草木是无知之物,因为习气所染,也好此道起来。深山之中有一种榕树,别名叫做南风树。凡有小树在榕树之前,那榕树毕竟要斜着身子去钩搭小树,久而久之,钩搭着了,把枝柯紧紧缠在小树身上,小树也渐渐倒在榕树怀里来,两树结为一树,任你刀锯斧凿,拆他不开,所以叫做南风树。”文人雅客多将“南风”视为风雅,清代书画名家郑板桥与性灵文人袁枚便是其中最知名的两位。
“(余)好色,尤多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这是郑板桥的自述。他在山东潍县任县令时,有一次,一美少年因嗜赌犯律,当众被施杖责。郑板桥观刑时,见少年美臀受创,竟心疼得忍不住落泪!
袁枚则在 《随园诗话》 、 《子不语》 、 《续子不语》 中,一再谈及龙阳之美,心向往焉。因为他翰林文人、风流俊雅的身世姿容,投怀送抱者颇多。 《随园轶事》 中载:“先生好男色,如桂官、华官、曹玉田辈,不一而足。而有名金凤者,其最爱也,先生出门必与凤俱。”
郑板桥71岁时,在清明日红桥诗会上与48岁的袁枚有过一次会晤。二人乘兴唱酬,甚为欢畅。酒至半酣,板桥说:“若有机会参与朝廷立法,我定要做一件事!”
“什么?”袁枚好奇地问。
“今日之衙门,动辄板子伺候,那板子偏又打在桃臀之上。若是姣好少年,几家伙下去,岂不将美色全糟蹋了?”郑板桥慨然陈词,“我要是有那个权力,一定要将律例中的笞臀为笞背,这才不辜负了上天生就的龙阳好色。”
袁枚一听,立即产生“与我心有戚戚焉”的认同感,与郑拊掌长叹,引为知己。此后,袁枚多次对朋友引述板桥之志,嗟叹说:“郑大(即郑板桥)有此意,惜断不能办到,然其所以爱护金臀者,则真实获我心矣!”
郑板桥一生花在男色上的钱财,不在少数,年老之时仍热衷此道,这也意味着他要付出更昂贵的代价,因为没有娈童会免费接待他,也没有少年会自动宽衣解带。这一切,不由他伤感而现实地说:“自知老且丑,此辈利吾金而来耳。”如此直接的刺激激发了郑板桥对时光流逝、人生虚无的自觉意识,令这一生孜孜于名利权益的画家由寂寞而感悟,开始正视自己苍白的须发,最终在他人生的最后旅程中,创造出他最具艺术性的代表之作:枯瘦的秋竹、寂寞的兰花。
而此时,袁枚正在专心致志地讲述一个故事,一对美少年心心相映,出入同行,为了维护贞洁不受某粗鲁的第三者的玷污,合力将之杀死并因此伏法被诛。袁枚写道:“二少年者,平时恂恂,文理通顺,邑人怜之,为立庙,每祀必供杏花一枝,号双花庙。”这枝风姿绰约的杏花,几乎伴随了袁枚一生。直到年过花甲,他还收了年轻美好的刘霞裳为弟子,每次出游登山,必与同行,所谓“从游朝腊屐,共寝夜连床。寒暑三年共,文章一路商”。对于他人的质疑、腹诽,袁枚不以为意。(文/罗周)
只爱妥斯妥耶夫斯基,毁灭的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