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晓阳
有一种看电影的方式,叫做裸看。在看电影之前,不要看任何剧情简介,不要看任何电影评论。在看电影的时候,做一个专心的影迷,不要用任何理论干扰,什么精神分析结构主义,滚一边去!我唯一保留的,是我主动思考的权利,我拒绝被动的接受,我要和导演/作者互动。要这样看电影,导演/作者非常重要,我惟有相信特吕弗的“作者论”了。而侯麦,正是我所信赖的为数不多的导演/作者之一。
然而从客观事实上来讲,要做到这样的“裸看”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尽力为之,或者至少假装做到这一点。用这样的方式来看《O女侯爵》,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因为不知道原小说的故事(我真的不了解吗?),所以我观看的时候,对于O女侯爵究竟怀了谁的孩子,并没有持肯定的态度。侯麦在这里用了省略的手法,虽然有俄国军官凝视昏睡在床上的O女侯爵的画面,但如果倒带前几分钟,同样也有O女侯爵的仆人凝视她的画面,而且眼神更狠更加饱含欲望(情感?)。电影是和小说完全不同的媒介,即使侯麦的原意是要我们认为是俄国军官让O女侯爵怀孕,但他的省略让我更愿意在怀孕这件事上有更多的想法。
有了孩子父亲的不确定性,故事的暧昧性和可讨论性也大为增加。孩子他爸是俄国军官的情况大家已广为讨论,但为何不是那个眼神凶恶的男仆人呢,我觉得他可是比俄国军官更有型呀!因为允许的案发时间有一夜之长,而且案发现场在那一夜处于混乱疏于防范,可能作案的人选非常多,为什么就不能是躺在外边草坪上的任意一个陌生人呢?作为极度的乱伦爱好者,我甚至猜想是她父亲让她怀了孕。为什么不呢,她和她妈妈不是还开玩笑说她爸爸是“梦神”吗,神话中神化身入梦让姑娘怀孕的原型还不少吗?我看着她看着她爸爸那眼神,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吗?还是我一厢情愿的知道?)O女侯爵在精神上是把她爸爸当作自己孩子的父亲的。再看她爸爸知道她怀孕后的吧表现,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整一个小情人吃醋嘛!电影还多次出现了O女侯爵和爸爸亲嘴缠绵的场面,每一次出现都让我血管鼓胀兴奋不已哪!虽然原著小说中的描写是她爸爸像吻情人一样吻着她,但我觉得那样的句子完全无法和电影中的情境相比,侯麦拍得太太太美了!
怀着“爸爸不明”的暧昧看这个电影,才发现这部影片真正吊诡之所在:孩子的爸爸是谁根本不重要!无论哪一位仁兄是真正的爸爸,并不会影响这部电影各个角色的行动!首先是那位“罪大恶极”的俄国军官,如果孩子爸爸真是他的话,那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正好说明人性的琐屑和卑微;如果他不是孩子他爸,他那样的举止在那样的封建社会也很正常很理智,自认是孩子的爹这一反常举止可看作对封建礼教的一个叛逆,要么是为爱牺牲大胆顶绿帽了,要么是主动拥抱悲剧生命!而无论那英俊凶狠男仆人有否强奸我们的焦点所在O女侯爵夫人,他在电影中龙套人物的命运不会有丝毫改变,他只能乖乖的做一个仆人应该做的工作,即使他真正上了她那又如何,他难道前去自认我是孩子他爹吗?他根本不可能和她结合,何况因为阶级差别太大她对他也没有幻想(真是如此吗?为什么她不能有包法利夫人的一面呢?),如果他主动前来承认最有可能的后果是被她爸爸打死(或者作为教徒不犯杀戒驱逐更可行?)。她的爸爸知道她怀孕后和她翻脸,甚至断绝父女关系,最后又和她和好的过程,也是封建礼教(对于法国历史也用这个词合适吗?不过整个欧洲也只有法国历史和中国历史最具有可比性)下必然的行为,这是一个封建家长(而且还是贵族)不得已的表演。至于漩涡的中心O女侯爵夫人,她的行为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要想不为世人所唾弃,她能够做的只能够是死死抱住她的贞洁牌坊不放!因为电影只有她的画面对白和第三者描述而没有她的内心独白,单从画面来看,我们无法确定她的单纯的或是邪恶的,或是双重性格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是完全被封建社会的礼教死死压住的,她没有一丁点儿包法利夫人的浪漫主义!
原来爸爸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挂着贞洁牌坊的守寡女人突然怀孕了!我倒愿这真是梦神给她开的一个玩笑!真是由一个受精卵引发的惨案!围绕着受精卵的主人O女侯爵,不同身份不同阶层的人开始了早已安排好的表演,他们没有选择剧情的自由。我曾怀疑过为什么在这部电影里,演员的表演风格都有点儿过火,看起来那么做作,后来我才佩服侯麦的贴切,在那样的历史环境里存活的人们就是这样以表演的方式来度过他们的人生的呀!那是在浪漫主义之前的欧洲呀,在制度和规则里存活,人们还太缺少“我”的概念呢!这是小说完全无法表达出来的,也是电影对小说的批评,侯麦的电影大获全胜!这一点在侯麦接下来一部电影《浮士柏》中有更风格化的表现,中世纪的骑士犹如玩偶一样在一个玩具世界中行动!
那样一个压抑人性的黑暗世界(怎么像某某某的政治用语?),该是多么的单板无趣如死水一潭呀!我们的祖先是怎么活过来的!然则对比今日充斥着形形色色铺天盖地的“我”的喧嚣世界,那样世界里的人又是多么单纯,简直如活在画里一般!对的,侯麦《O女侯爵》的画面给人的感觉就如油画般精致,侯麦是一位不输于雷诺阿的银幕画家!而且侯麦这个偏执狂还不就此满足,二十年后他拍那部骇人的《贵妇与公爵》,干脆让画家作画,画出一幅幅两个多世纪前的巴黎风情画卷,让演员在画卷中演戏!
不过,怎么说呢,这种欠缺灵动的古装大戏,始终并非侯麦的最强项呀,侯麦当然不会拍得过瘾。新浪潮的导演都对电影都有着惊人的狂热,十多年后在《冬天的故事》,侯麦又把同样的故事架构搬到当代重来了一遍。同样的和天使的美丽初邂逅,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煎熬,不同的是《冬天的故事》最后女主人公和天使重逢,侯麦并没有明着来个天使大变身,天使变凡人甚至天使变恶魔什么的,而是留白,给另一个故事一个空间。在当代的话语环境下,侯麦才真正活了过来:隔在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有色玻璃,扑朔迷离、不等边三角形的恋爱关系,言语与行动之间的暧昧张力……这才是真正迷人的侯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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