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珍妮特·法兰姆所知甚少,没看过她的《天使诗篇》系列,不曾一睹《伏案天使》的真容,却从不妨碍自己为简·坎皮恩镜头下这位澳洲女作家的生平深深着迷。打动我的不是珍妮特多有才情,生活的行程有诸般曲折,而是——羞怯。女作家在电影里大多被塑造得或粗暴、或犀利、或神经质、或哀怨、乃至冷血,其实真正读过她们的自传就会发现,大多数时候这些人并没有那么自信,她们自卑、好奇,对未知事物有天然的恐惧,起先是探索,然后挣扎,时时被敏感的错乱恐吓威逼着,最后不是崩溃就是超脱。大抵天才都是这样的,珍妮特的大学导师说她令他想起凡高之类的人物,这就是令善良又孤独的原因。我相信唯有女性导演才能丝丝入扣地展现女作家生平最细微的情怀,轻染红晕的面颊上写满令其困惑的人生体会,这是一种低调平实的角度,让人不由地想去靠近她,于是天使就始终坐在身边。
全片跟诗集一样优美,从首章、延伸、巅峰、低回,与小说一样潮起潮落,云卷云舒。一个头顶鲜红蓬发的女孩挪动肥胖滚圆的身体,在碧空下徜徉,她的父母生了许多小孩,她只是其中的一个,姐姐丰腴妖艳,是家里最宠爱的“洛丽塔”,弟弟得了哮喘,他需要更多的关心,只有她是自由的,不受监视的,跟所有孩子一样傻,以及虚荣。珍妮特将这副懵懂的模样保持到了成年,就连最美丽活跃的大姐在公共浴场溺水身亡的悲剧亦夺不走珍妮特的童真,她还是表情羞涩地步入大学课堂,听其它人讨论文学的秘密,那头高耸入云的红发仿佛是热情的源泉,没有人可以将它磨灭。然而珍妮特总是表现得非常柔顺,她不轻易抹杀自己的纯真,暗恋写在脸上,闯祸也写在脸上,不似其它才女,爱挖血淋淋的伤口给你看,抑或把辉煌写成一部苦难史。珍妮特不是的,她只是自然地跟随这个世界律动,偶尔出点差错,譬如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症,关进医院接受最残酷的电击疗法,躺在病床上接过出版的第一本小说会先去看售价,经由旁人提醒才想到要去签名。
容易害臊的女人很可爱,珍妮特的蜕变至多也就是换掉了她那一口烂牙,除此之外她还是谦逊的,没有摆出高傲的架势,朋友读她的手稿,她会满脸通红地求他别念了,甚至常常紧张。这样如水清澈的女人,爱情却来得特别晚,她爱过像《飘》中的卫希礼那样的男人,可他觉得她不正常,才华横溢的女人,眼神却那么含蓄瑟缩,他认为荒谬,所以第一个建议要她接受精神治疗;这之后她就没有再爱上过什么人,甚至连做教书匠的梦想都破灭了,她只能写作,神赋予天使的使命就是写作,那些超现实的场景是从这红发女人脑子里钻出来的,几乎也是她最后的归宿。无奈珍妮特是那么畏惧,她想沉入蔚蓝色的幻想里去,好与现实的刀锋错开,成年之后她另一个姐妹也死了,死法与第一个一样,这些不是天使可以接受的。可即便如此,珍妮特还是要舔尝一口恋爱的美酒才不枉此生,她凭借得到文学奖之后拿到的赞助开始了欧洲游,当时已年过三十,是大多数女人断梦的年纪,她们再也不会憧憬在英国遇上达西,到西班牙邂逅唐璜,身临威尼斯捕捉浮光掠影之际不期然地与卡萨诺瓦四目相对,可她却真地才刚刚开始,终于有人看上这株散发苦涩芳香的含羞草,他是个诗人,因此能够洞悉所有天使的踪迹。阅过了如梦如露的童年,于逆境中爆发的青春时代,我们亦总算翻开珍妮特的情史,这与相貌的美丑无关,是完全的灵欲缠绵,因为不适时,才够浪漫。
影片末尾,中年的珍妮特站在秋天的树林里让记者拍照,她穿着颜色很土的旧毛衣,笑容腼腆,两只手交叠在前面,阳光落在她脚边的枯叶上,发出细微而干燥的响动。那是一颗怎样都无法被扭曲的老灵魂在喃喃倾诉天使的感悟,令我想起简·奥斯汀笔下的女主角们,都是十六岁就具备六十岁的心智,倘若有出格的举动,那也好比老人鲜有的顽劣,待真正六十岁了,恐怕那点势利反倒剥落了,这颠倒的轮回在珍妮特身上是既有发挥又被禁锢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