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是否觉得眼熟？
熟识这阕《卜算子》，只因如妃娘娘的借用太过有名；《金枝》里缠缠绕绕的一方丝帕，绣着宫墙女子几世凄苦，娘娘也好，宫女也罢，谁绣得并不要紧；一进入紫禁城森冷的大门，她们便只叫做宫里的女人；幽幽一句花落花开自有时，堪堪地认了命。此一生，与谁初见，皆如云烟。
却说得远了。这里想说的是这阕词的另一个故事，这首词的溯源，作者，奇女子，义妓严蕊的故事。我偶然在李暮的《相忘于江湖》上读到这个故事，感动良久。
严蕊是南宋的一名官妓，史料称她色艺双绝、才思敏捷——那个年代，女子有才已是负累，更何况沦落风尘；注定她是悲哀的。台州太史唐与正新官上任，请严蕊歌舞，惊为天人；再请她赋词，但见挥毫即就，翩翩然精妙风流，于是更为欣赏。唐与正是有几分侠气的，此后与严蕊相熟，便一直心心念念为其脱离官妓营生，作回好女儿人家。
不料严蕊却因此惹祸上身。唐与正因抗辩朱熹的理学，为握权的朱熹所不容，更千方百计欲入其罪将其驱逐。大学问家的脑筋便动到了严蕊身上。于是酷刑拷打，种种手段，只为逼她陷害与正与官妓私相授受淫乱法纪。遍体鳞伤的娇弱女子从头至尾便只一句：我出身风尘，即便承认与官员有染，料想亦不会获罪；但要我颠倒黑白，陷人不义，那便是至死也不能的。
如此僵持许久，直到事情闹上京师，震动朝野。皇帝使人化解，新官员来此，第一件事便是释放严蕊。临开释前，官员让严蕊自陈其事，女子泪眼婆娑，却坦然开口徐徐念出这阕《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我并非贪恋声色犬马的人，然而达官贵人往来穿梭，却时刻提醒着我是风尘中人。此番受累，不过是因为你们认为我出身不好，便容易收买。我知道，但我并无怨言，好比花开花落，我的命运，亦不是我自己可以控制的，风往哪里吹，我便要往哪里去，这是命。要冲开这命运的枷锁，却让我无端迷茫害怕，我这样出身的人，可以往哪里去？可以过什么样的日子？如果有一天，我能过上平凡人的生活，山花烂漫时，夫君为我的鬓间插上一枝花，你千万不要问我，我从哪里来，又将去往哪里……”
闻者动容。
故事却终究有了个苦尽甘来的结局，严蕊终于脱去官妓生涯，如她所愿，隐没市集，成为一名平凡女子。再无珠翠华美，再无美酒骏马，再不做翩然文辞。
故事讲完，反过来，或许更能通晓如妃的心意：
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
花开花落自有时,
总赖东君主.
去也无从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江上泛扁舟,
妾愿随君往 .
叹息，幽幽。
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