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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Tom 专稿 张炳钧
在王朔的小说《你不是一个俗人》中,有个吹捧大师,此人名唤冯小刚。他带领于观、马青和杨重,以及丁小鲁、刘美萍一干男男女女为人们圆梦。这部小说后来成为《甲方乙方》的故事原型,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影片未注明原著小说是哪部以及作者是谁。这部影片的导演叫做冯小刚。联想到王朔的另一部小说《玩儿的就是心跳》里有个玩完别人玩自己教唆别人把自己干掉的家伙,也被王朔取名做冯小刚,这哥儿俩肯定有一阵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当然如今王朔成了曾经被自己唾弃的文化人,言语里已经不把冯小刚当回事儿了。但是,冯小刚深受王朔的影响,直到如今即使二人私交破裂,也没有因此而改变,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可以在篇首下断言,没有王朔就没有冯小刚,无论是作为现实里的成功人士还是作品里的人物。
冯小刚先是电影厂的美工,自学成才,以编剧起家,第一个被改编成电影的剧本是《遭遇激情》,袁苑和吕丽萍主演的那部,我看过,还是很感人的。这样的煽情戏,从表面上看,似乎和王朔的调侃风格不搭调,但是且慢,王朔可是煽情的高手啊!后来冯小刚初执电影导筒,其作品《永失我爱》就是根据王朔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包括冯小刚编剧、夏刚导演的《大撒把》,其调侃加煽情的风格也是透着王朔的影子。更别提冯小刚和王朔等一帮作家一道攒的那个家喻户晓的《编辑部的故事》了。当时还有一个传闻,就是冯小刚把所有别人写的本子都弄丢了,于是从头到尾自己重写了一遍,果真如此,也算是学王朔学到家了。至于《北京人在纽约》,因为是冯小刚与郑晓龙合作,孰重孰轻也不晓得,所以不做讨论。那么,除了调侃加煽情,冯小刚还有没有别的了?我说,曾经有过。
比如由冯小刚导演,陈道明和徐帆主演的电视连续剧《一地鸡毛》。这部作品是根据刘震云的同名原著小说改编的,是我看过的最好的电视剧之一。其中有一个场面在许多年前看的时候给我极大的震撼力,就是一个一辈子委曲求全的小科员儿(大约是张瞳演的)最后一无所有的离开这个单位,四周都是苏联风格的古朴陈旧的灰色办公楼。他渐去渐远,走几步一回头,走几步一回头,镜头反打,在单位大门前笼罩着浓浓的白雾,突然,白雾散去,露出大门上方的一块巨大的横匾,上书四个大字--"实事求是"。其实,前后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关系都已经模糊了,当时也没有受过视听语言的训练,如今记不清分镜头了,但是,这个场面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即使去除其中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我仍认为它是中国电视剧史上最经典的场景之一。此外还有就是冯小刚导演的电视连续剧《月亮背面》,此片惨遭禁映,无缘一见,但是根据周边的介绍,本片也是继承了《一地鸡毛》的强烈的批判色彩。
好了,说了两部电视剧了,我并不是想说这两部作品有多么高的艺术成就,我只是想说,冯小刚曾经是一个有艺术追求甚至形上追求的人,那个时候,也就是九零年代初、中期的冯小刚,比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拍好艺术片而导演《一声叹息》的两千年的冯小刚,要锋芒尖锐的多。我并没有"厚古冯薄今冯"的意思,有艺术追求并不意味着一定获得相应的艺术成就。96年的《爸爸》,拍摄的时候,号称要超越《阳光灿烂的日子》,导演署名是王朔,由冯小刚主演,还找了一个相像程度超过夏雨像姜文的小冯小刚。但是,连王朔自己都承认,在现场更多行使导演权力的是冯小刚。这部片子被看过的人普遍讥刺为"矫情",虽然前不久在西方某个小电影节上获得了导演奖,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过,我尊重大多数中国业内人的口碑,仍然将之视作是冯小刚的失败之作。
《爸爸》在国内禁映之后,冯小刚伤心之余似乎看透红尘,转手去拍《甲方乙方》,其实这部片子的出笼也极其的艰难,可以想见,在中国的电影评审制度下,即使这样的一部喜剧片,也不得不把其黑色的荒诞性降到最低,并且加上一个温暖的尾巴。看过王朔原著《你不是一个俗人》的人都知道,小说中的情节要比电影里的"好梦一日游"要好笑的多,但是其爆笑的效果已经意在言外了。我们当然理解作为一个电影导演,不如作家更能够自由地施展拳脚。但即使是不打上这个同情分,我仍然认为《甲方乙方》是冯小刚的作品里最好的一部。原因就是定位准确:商业、喜剧,并且适值冯小刚的创作高峰期,想象力丰富,有点天马行空的味道,这是没办法的事,说白了就是"点儿正"。
后来冯小刚倒是越来越成熟了,从《不见不散》到《没完没了》以至今天的《大腕》,技法是越来越熟练,动不动就拿个大摇臂升降,刻意地制造画面感和运动感。但致命的问题是,在技法上,冯小刚再熟练,也超不过任何一个常规电影的职业导演的水准;而过去在语言上时不时能抖出来的一串串的小机灵,又在逐步的萎缩和退化。曾经有人讽刺《甲方乙方》就像是几个小品攒成的,这是过于苛求冯小刚了,谁规定电影不能拍成小品集的?一部影片叙述一个完整的故事,有高潮有延续,讲究启承转合,这些剧作要素从来就不是冯小刚的强项(顺便说一句,我们是在一定的水平线上评价冯小刚,有些人即使在剧作上也未必比冯小刚更过硬,拿同期作品比比就知道了)。
到了《大腕》,最明显的现象就是精致的画面和苍白的故事之间的落差,那些语言上的机智也几乎消失不见。所谓机智,就是能够想我所未想,而《大腕》的笑料,看着也乐,乐完就想,这有什么呀?我也能想出来。其效果,就好像高中时代班里搞元旦晚会,看同学自编自演的小品一样,乐归乐,只不过属于对面孔熟悉的欢乐,而非意外的忍俊不禁。
另外一个作为喜剧导演的致命伤,就是冯小刚始终不会利用视听元素制造笑料。在这一点上,香港喜剧与之相比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最近周星驰有意与冯小刚合作,并且已经由周星驰主演、冯小刚导演拍了一条广告。从开拓大陆市场出发,这个意向无可厚非,但是从电影本体出发,周星驰的喜剧是最电影化的。无论你喜欢或讨厌他,很难想象周星驰的喜剧在舞台上能够表演出来,特别是许多笑料的构成完全是利用蒙太奇组接产生的效果,这些是题外话了,有机会另文详细讨论。回过头来说冯小刚,这样无法弥补的缺陷,加上已经衰竭的语言上的灵感,对其前景,就不容乐观了。
但是说实在的,我对冯小刚导演从来就没有乐观过。说一句对冯导演不恭的话,"世无英雄,乃使竖子成名"。我承认,以冯小刚这样的水准,在中国影坛占据一席之地还算情理之中,但如此大红大紫,就只能令人扼腕而作"一声叹息"了。可悲哀的是,对比于80年代的辉煌,整个90年代中国电影都困于"才难"的窘境。满清嘉庆年间的才子龚自珍曾感叹"巷无才偷、泽无才盗",如今的电影界也可以作此一比了。我无意责怪任何人或任何制度,必须承认,人才的涌现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往往也并非与激扬的大时代相同步,唯心一点地说,也算一种天赐吧。即使加入了WTO,翻身之日。
去年冯小刚未拍贺岁片,《幸福时光》、《幸福的家》、《防守反击》等片一哄而上,确实也没比上冯小刚。再插一句闲话,就是虽然《幸福时光》比较糟糕,但96年张艺谋的黑色喜剧《有话好好说》属于水准之作,如果当年作为贺岁片上映,或许与冯小刚有一拚,可惜张导那次定位不准,净憋着国际奖去,等张导回过神来,下坡路已经愈走愈急。冯小刚以一己之力勉力支撑,从北京街头到美国都市,从香港女星到来自荷里活的投资与卡司,挖空心思的妄图走国际化路线,将自己做大,拔剑四顾心茫然。苦笑之余,我们又不得不对他表示几分凄凉的敬意。
今年在电影学院的《大腕》放映暨见面会上,冯小刚露了一小怯,把奥利弗·斯通说成了《现代启示录》的导演。冯小刚从来很坦率,说自己不是学院派的。电影学院的一些青年教师,提起冯小刚就不屑一顾。郑洞天教授也很坦率地说,你们可以对冯小刚的作品有意见,但是从我跟他的接触,其实这个人还是很执著的,在生活中是个蛮可爱的人。
是为结尾。
普渡脑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