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心声泪影女儿香,燕归何处觅残塘。红绡夜钓寒江雪,痴人正是十三郎。”
虽说也有演义的成分,姑且称《南海十三郎》为传记片,如果没有差错,此片应是香港最佳传记片,也是谢君豪的最佳。涉及粤剧的电影看过三部,分别是关锦鹏的《胭脂扣》,陈果的《细路祥》和高志森的《南海十三郎》,都是上乘之作。
本片以说书人讲故事的方式呈现南海十三郎的一生,有点类似《千言万语》,我料许鞍华的那部电影的叙事手法的灵感来自于此。不过我有点怀疑,在说书这种江湖行业业已失传多年的现代社会,是否属实呢。
自古才子多困顿潦倒,这是不争的事实,阮籍嵇康李白杜甫,都是如此。而说到桀骜疏狂,恃才傲物,离经叛道,南海十三郎与三位才子十分相像,一是“忍把浮名,换作浅斟低唱”的柳三变,一是“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的徐文长,一是视儒教为“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的李卓吾。皆是辗转腾挪于艰难世事,为现实所迫而发疯涂墙或发狂图纸,有的自刎而死,有的贫病而死,有的发疯而死。
岳飞《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鸣,
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
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
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对于这些文人才说:“知音少,肠断有谁听”真是肺腑之言,而如柳永所说的“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更是切中要害。想必李白的“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也并非想象中的潇洒超脱自在其乐。
南海十三郎得才而不得志,或是生不逢时,或是才不逢时,凡人可安居乐业之生活,而才子却惶惶不得终日。南海十三郎的调笑怒骂,直硬率性自古就属于虚伪社会排斥的异类,而古典粤词也只有在博物馆里才有一席之地了。
“女儿香,断人肠。莫道摧花人太忍,痴心赢得是凄凉。莫不是几百年前冤孽账!女儿香,蝶儿翔。花开花落等闲视,莫怨东皇错主张。女儿香,最不祥。一任花容培植苦,春来依旧过东墙。也不过是遭人玩赏。女儿香,最不祥。一俟落红成雨后,再无人问旧潇湘。”
曲终人散之后,即使狂歌痛饮也不得要领,如果能仿东坡夜游赤壁,举酒属客,谈天说地,肴核既尽,杯盘狼藉,那也只得在半梦半醒之中忘却苦涩,最高境界有两种一是“醉卧沙场”,看透死亡,二是骑驴出潼关,任君逍遥游,看透生存。
怕只怕,生不着边际,死无葬身之地,南海十三郎即是如此。天才也不是人人可以像老庄般神游天地的,也不是人人可以如李太白那样随遇而安的。有一种天才被世人看作悲剧,他们的悲剧像是油锅下面的醋,上面是沸腾的喜剧,而底下是酸溜溜被困住的抑郁。这类天才在表面上往往如那一层油,嬉笑怒骂,放纵不羁,而被煮得难忍的燥热却不得释放,因为世人不愿刮去自欺欺人的喜剧表面,宁愿守着滚烫灼热的油水,也不愿拿出酸楚的事实。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辛弃疾
南海十三郎的《雪山白凤凰》只是一纸空白,谁说不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呢?
我们不过是经过一切有如空气之对流,而万物一致对我们讳莫如深,一半出于羞耻,一半出于不可言说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