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一个朋友失恋了。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一些都井然有序,不象一般遇到这种情况的人,满地满桌子的酒瓶和烟蒂。
他说他已经这样看了三个星期的电视了,发现原来那些电视剧也挺好看。这个朋友和我一样,是个影迷,家里的电视机只用来看碟,居然忘了它本来的功能,可以用来娱乐和打发时间。
“一直把它当电影看,真是太认真了。”他说。
他告诉我,刚才我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她来了。我说你是失心疯了还是真傻了,连男人的脚步声和女人的脚步声都分不清了。他说,其实从他听到电梯门响的那一瞬间,就以为是她来了,每每如此。现在,于他而言,所有的脚步声都是一样的,是她脚步声的幻想。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现在如此的憔悴。当年他们的爱情故事,我是知道的。记得他告诉我他有多爱她时,那深沉中幸福的样子,仿佛一个皈依宗教的教徒。他曾经对我说,她将是他最后一个女人。我听着,不以为然。最初,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最终,都一样。
毕竟,誓言谁都会说,有的说完,一觉醒来,全忘记了。有的却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座右铭,直至最后的墓志铭。
“那不是誓言,”说起他当初的样子,我的这位朋友说:“如果你了解我,你会知道那不是誓言,那是事实,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有的问题都是时间的问题,那些帝王想让自己的帝国长久的持续下去,那些富翁想让自己的钱永远花不完,那些文学家想让自己的作品永世流传,那些普通人对于死亡的恐惧,不都是因为时间吗?座右铭还是墓志铭,一个是一生,一个是永生,都只不过时间问题啊,”我说。
此刻,他默默不语,盯着电视机,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雕像。我仿佛看到了,时间果真是一把雕刻刀,把我们每个人都雕刻的面目全非。
然而,谁是那个拙劣的雕刻师?
对于安慰别人,我实在不太在行,我总觉得所有的安慰都有些隔岸观火的意味。如果是个失恋的女孩,或许还好说点,可是他是一个男人,又不喜欢喝酒,一醉方休,与他而言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就很麻烦,此时,我甚至有些后悔来看他了。
我也只好象他一样,盯着电视看。
电视里的节目主持人哈哈哈的笑着,象在看一出喜剧,似乎现在她成了一个观众,而我们则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一部滑稽的电视剧。
我无奈的摇摇头,却被电视机上方放着的一个玻璃沙漏吸引住了,它不算很大,但非常的精致。四周的架子用木头做的,很旧的样子,不知道是故意做旧的,还是原来就那样。沙漏里的沙子已经停止流动了,因为全流到下面的玻璃漏斗里了。
我前几次来的时候都没有看见过这个玻璃沙漏,可能是最近才被放到那里的,我想。
我刚要问他这个沙漏是从哪里来的,他倒先开口了,当然不是关于沙漏的问题。
“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里,会遇到很多改变自己的人,有的只是暂时把你改变,就像橡皮筋一样,在外力的作用下,它会暂时改变自己的形状,而那外力一旦消失,它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而有的人则会改变你一生,犹如要改变一根钢条的形状,除了需要外力这一因素之外,还要有火和水的反复锻造,而它的形状一旦改变,就是永远”。
那个女人就是我这位朋友的火与水,而最终,他仅仅只不过是她的一种外力。
当年,他告诉我她将是他最后一个女人时,其实我还是有些担心,想劝他不要说得那么绝对,谁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呢?谁也不能跑到时间的尽头去看看,海枯石烂时,谁执着谁的手,谁又与谁偕老。
果然。
讲述故事的方法有很多种,正叙、倒叙、插叙、多线、虚构、写实、夹议、抒情、煽情、矫情、工笔、白描、写意、渲染,伏笔、比喻、隐喻、线性、交叉等等,不管用哪种方法,它们讲述的都是同一个故事,但是最终的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样。其实这个世界上远没有那么多故事,正因为有了这么多的讲述故事的方法,才显得有那么多的故事。从这一点上讲,并不是有多少种故事,才有了多少种讲述故事的方法,而恰恰相反,有多少种讲述故事的方法,才有多少种故事。
正叙的故事通常有一种史诗般的野心;倒叙的故事由于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回忆,而回忆又必然是感伤的,所以倒叙是抒情的,甚至是煽情的;插叙如同法庭上的证据,为一个如案件般的故事,提供佐证,尽管故事本身可能就是虚构的;多线对于平凡的故事缺乏信心,所以它试图将简单的故事变得复杂;虚构是为了使真实看起来更真实;夹议的间离效果使听众逃出了故事的牢笼却不小心掉进了叙述者的陷阱;抒情的极致是煽情,煽情的极致则是矫情;工笔是一个迷宫,白描是迷宫里的路;写意如酒后吐真言,寥寥数语,毫无逻辑,却意犹未尽;要提防渲染,它可能是一包致幻剂;伏笔乃是一颗炸弹,它要炸毁所有的过去,让未来提前终结;比喻其实很不幸,它要牺牲一个事物去保住另一个;更不幸的还是隐喻,它同样的要牺牲掉一个事物,却未必保得住另一个;线性看似敦厚,却笑里藏刀;交叉的目的性很强,就为了最后的那一个点,“交会时的光亮”。
见招拆招,你有多少种毒药,我就有多少种解药。
他告诉我,那一天她下班后,如往常一样,她过来了。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也听到了,他知道,这或许就是他最后一次听到这声音了,之后再听到的,将都是幻觉。
她提前告诉过他,那天下班后,她会来收拾她的东西。其实,她只带走了两样东西:专业书和化妆品。一个是她的前途,一个是她的前途的资本。而留下的那些东西,他花了一个假期的时间去清理,也没清理完。
人的感情其实就是一种记忆,爱情更是。
他清理掉了她所有的东西,以为看不见那些东西,就可以忘记。实际上却像是打破了一瓶香水,记忆如气味般迅速充满整个房间。他的五官敏感起来,就像一个侦探进入到了犯罪现场,每一种气味、每一个痕迹、每一个小的物件,都能使他再现出过往的情形,如电影一般。
无形君有形,或许就是大象无形的终极意义。
“他为什么要离开你?”
因为,据说在另一条路的尽头有幸福等着她。
其实,他知道,她是爱上了别人。
“他和你在一起不幸福吗?”
两年前,她用了四页信纸来告诉他,和他在一起,她有多幸福。两年后,她推翻了所有的证词,同样用了四页纸。
幸福就是一种感觉,两年河东,两年河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说,那天他用了四个小时的时间,来说服她用了十天甚至更长的时间做出的决定,其实,他也知道,这本身就注定了要失败。
说到时间,我想我该走了,朋友。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没打算在这儿呆多长时间,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需要有人在你身边安慰你,可我真的要走了,朋友,我还要回去写我的关于故事叙述方法的论文。你继续看你的电视,时间就在电视里。
你知道电视和电影最大的区别吗?就是时间啊,电视有的是时间,虽然它每隔半个小时就会在右上角出现时间显示,提醒你时间过得有多慢或多快。当然这快慢取决于你的心情,现在想必你一定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就如同这几年你和她在一起,仿佛只是朝夕一样。但是电视却从不缺少时间,以前看电视看到深夜,还会看到个大圆圈,象压扁的地球仪一样,上面写着“再见”两个字,现在已经看不到了。所以,你可千万别把电视当电影看啊,那样会累死你的,要不大家看电视的时候都没那么认真,打电话、看报纸、翻杂志、聊天、发短信,甚至还可以戴上耳机听音乐,你也可以这样啊。这一点电影就没法比,两个小时就是两个小时啊,演员表一完,就是END。
对了,关于时间,“你这个沙漏是哪里来的?”我指了指电视机上的那个已经停止流动的沙漏,这时我才发现,那电视机上一整排的都是时间。除了一个沙漏,还有一个台历,一个定时器。一个小闹钟。台历上有个日子由于被涂上了严严实实的红色,显得非常刺眼,却只能看见下面阴历的地方写着“立秋”两个字。
或许是他们分手的日子?或许……
“哦,那个沙漏……我也忘记了,她的?还是我的?还是我们的?”
“噢,那你知道沙漏里的沙子流完了之后,人们会怎样吗”?
“把它倒过来,继续流啊”。
我真的该走了,朋友。虽然台历上“立秋”两个字还在我脑海里转悠,然而,我想我真的该走了。
我匆匆的从他那儿离开,心里有些内疚,就像在战场上丢下一个受伤的战友独自逃跑了似的。另外我是有点担心,万一他又问我,那倒过来的沙漏里的沙子流完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呢?其实就是再倒过来啊,以前的人就是这样的啊,还能怎么办?所以,后来人们发明了机械手表,上一次弦可以走好几天,后来又发明了电子手表,一小块电池可以走好几年,听说后来还发明了一种万年手表,以太阳能为电池,只要太阳在,它就一直跑,所谓万年,就是无限。可是,这样的手表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太阳的另一个象征而已。人真是天才啊,从沙漏到电子表到万年表,人们一直在研究把时间保存得更长久的方法,到最后,终于可以保存到无限的时候,却发现它已经没有了意义。
实际上,时间的意义正在于它的有限。如果现在我们还是以沙漏来计时,世界肯定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在所有的叙述故事的方法里,比喻是很可悲的,它为了保住一个事物,必须要牺牲掉另一个;比比喻还可悲的是隐喻,它不仅牺牲掉了一个事物,不仅未必保得住另一个,还要让牺牲掉的那一个不觉得自己是被牺牲掉的。
说起来,似乎有些可耻。
[后记]:
计划用若干年的时间写一部小说《二十四节气》,小说共由二十四篇短篇小说组成,每一篇以一个节气为题。至于这二十四篇之间有无联系,暂时未定,或许根本就写不完,于我而言,一向都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心血来潮,随遇而安,不刻意为之。
此为第一篇《沙漏》。
第二篇《若水》,正在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