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失恋的人不要看《重庆森林》,但是不失恋又怎么懂《重庆森林》。的确,《重庆森林》似乎没有逃离“失恋”的印记——警察何志武(金城武饰)在爱情过期后独自吃掉30听凤梨罐头;警员633在女友离开后习惯喋喋不休地与家中物品谈心——然而王家卫的《重庆森林》,却并不是爱情森林。或许,这不过是他精心构建的一座城:世界拥挤,精神疏离。
影片的序幕,金色假发与黑色墨镜装扮的林青霞匆忙穿梭于街道。快速的摇镜头跟拍,她谨慎地躲避着一切视线。艳丽冷漠的色调,恍惚炫目的游移,节奏紧密的音乐,扑面而来的某种精神压抑,已然泄露王家卫的暗语。
《重庆森林》(《Chungking Express》)分别讲述了两个故事,名字亦是取自两个场景:前半部分的重庆大厦(Chungking Mansions),后半部分的午夜特快(Midnight Express)。两个毫无关联的地方,四个互不相识的人物,在王家卫隐秘而巧妙地安排下产生某种潜在的联系。当金发女子(林青霞饰)带着一群印度人去办理登机手续时,633的空姐女友(周嘉玲饰)在机场外等车;当何志武冲上停运的电梯时,633趴在上面的天桥;当金发女子疲惫地靠着玩偶店玻璃窗吸烟时,阿菲(王菲饰)抱着硕大的加菲猫走出。就像何志武的旁白:“每天你都有机会跟别人擦身而过,你也许对他一无所知。不过,也许有一天,他可能成为你的朋友或者是知己。”这就是王家卫式的结构——纷繁拥挤的现代城市,偶然无序的都市生活,捉迷藏式的交集错过——全知全能的观众处于预设的“窥视”位置旁观并掌控着人物的际遇,而影片的主角们自然一无所知:他们曾经很接近,也许距离不过0.01公分,擦肩而过的瞬间,彼此的故事平行发展,没有人知道何时生活会悄然相交,或许,他们根本未曾意识0.01公分的“亲密”。王家卫刻意安排人物对某一刻时空的共享,消解了传统叙事的线性时间观念,亦凸显了人们于交错巧合的人生中所固有的某种疏离。高速运转的城市,人们即刻错过,随时相识。正如“六层间隔”所言,世界上任何陌生人之间其实只隔了六个人。然而精神的疏离使我们漠然,而漠然,是孤独的前奏。从某种意义上说,《重庆森林》表述的不再是印证世界的故事,而是人在拥挤的城市中所呈现的某种心理状态与精神状态:亲密与疏离,欲望与匮乏,爱与爱所印证的孤独。
Chungking Mansions
影片伊始,何志武在抓贼的时候撞到神秘的金发女子,“我们最接近的时候,我跟她之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57个小时之后,我爱上了这个女人。”絮语般的独白,反复提及的时间,记录着随时会发生在城市任意角落的故事。何志武与金发女子擦肩的瞬间,一个插曲性镜头:电子日历显示4月28日,星期五,8:59迅速跳到9:00。故事自这分钟开始:失恋警察与神秘杀手,他们在短暂的0.01公分的“亲近”后彼此无碍地继续各自的生活。
何志武在等待爱情回归的时候每天买一听5月1日到期的凤梨罐头,“我们分手的那天是愚人节,所以我一直当她是开玩笑,我愿意让她这个玩笑维持一个月。从分手的那一天开始,我每天买一罐5月1号到期的凤梨罐头,因为凤梨是阿May最爱吃的东西,而5月1号是我的生日。我告诉自己,当我买满30罐的时候,她如果还不回来,这段感情就会过期。”随着Deadline渐渐逼近,他微弱地试图唤回爱情。在午夜特快门前,他借故打电话到MAY家。镜头从旁边的黑板摇到何志武,然而黑板的边沿与墙壁始终留在画面之中,微仰的镜头将其与屋顶形成某种视觉上的边框。画面深处,午夜特快的老板忙于生意。场面调度彰显王家卫极端风格化的视觉影像。导演不时设置某种暗地“窥视者”的视角关注着一切,不规则的构图似是暗指人物的某种内心状况,而镜头深处他人的存在与活动又像是在提醒我们“故事外同步的故事”。然而无论世界如何运转,何志武依旧无趣且焦虑地等待着女友的CALL。事实上,他的希望已然印证了爱情的缺席。深夜,何志武百无聊赖地游荡到女友家楼下,望着他曾经翻越的阳台,“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这个机会”。摄影机垂直推进,何志武满面的颓丧与失望尽现。日历跳出:4月29日,星期六,12:00(凌晨)。
神秘女子在昏暗的酒吧接过外国男子的信封,匆匆离去。窘热逼仄的旅馆里,她熟练地将毒品分发给印度人。然而戏剧性的是,表面冷漠强势的金发女子竟被这群印度人欺骗,在一切准备得当之后,印度人却消失在空荡的机场中。一系列表现性摇镜头隐示了女子的慌乱。她疯狂地寻找始终未果。当重返酒吧,她收到男子留下的一听5月1日到期的凤梨罐头。“罐头上的日期告诉我,我剩的日子不多,如果我找不到那班印度人,我就会有麻烦。”昏暗的街道,缥缈的灯光,嘈杂的鸣响,仿佛映射着她此刻的心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一个很小心的人,每次我穿雨衣的时候,我都会戴太阳眼镜,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出太阳。”你也永远无法得知下一刻的意外。
何志武在街边吃着快餐,依然等待女友的CALL,寻找5月1日到期的罐头。时间跳到4月30日12:00(凌晨),接下来的24小时,没有交集的两人都陷入了某种精神危机。
何志武终于打电话给MAY,然而接听电话的却是陌生的男声。他默然地挂断电话,发泄般冲上已停运的电梯,消失在画面纵深处。影片自始至终,MAY都没有出现过。王家卫的“笔”下,何志武的故事本身就是以欲望对象/女友的缺席为前提。他没有主动找MAY,或许正是害怕印证这种缺席,而单方面执着等待MAY的CALL,不过是渴望沿着缺席抵达在场。然而电话另一头的男声却毫不留情地粉碎他的幻想,成为爱情缺失的确凿证据。何志武在超市找到最后一听5月1日到期的罐头,他与店员就“罐头的感受”发生争执:“就是你这种人啦,贪新忘旧的,喂,弄一罐凤梨罐头要花多少心血你知道吗?又要种,又要摘,又要切,你说不要就不要啊?你有没有想过罐头的感受?”此时的何志武与他的爱情,仿佛同时沦为被遗弃的过期罐头。他忍不住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的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个东西上面都有一个日子,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人人都在质问“什么是永远”,“永远”没有答案。
金发女子订了5月1日最早的班机。这似乎已预示着即使她与何志武在未来24小时相遇,亦终将分道扬镳。她取回储物柜的枪,继续焦虑地打听逃跑的印度人,却遍寻不找。她“绑架”了服装店印度老板的女儿——“一个小时之内还没有消息你就见不到你的女儿了”,然而她只是带着小女孩去吃冰激凌。一个小时后,她通知印度老板到甜品屋接自己的女儿。“有的人为了钱可以连子女都不要,但是他不像,于是我离开了”。这一情节显然昭示着神秘女子似乎并非外表般冷漠。换句话说,外表,只是伪饰。金色的假发,黑色的太阳镜,卡其色的雨衣,不过是她“拒绝窥探”的“装备”。黑色墨镜阻挡一切视线,以致全知全能的观众都无法探测她的情绪,却足显人物个性与某种疏离。即使湮没于人流,她亦突显且孤独,仿佛与世隔离。空寂的走廊,白炽灯管的光线冰冷氤氲,画外音始终伴着外国男子咒语般的低喃。女子的情绪激荡且挫败。她疲惫地靠着墙壁,吸烟。平静的面庞,透着一丝凛冽的漠然。日历跳至5月1日。诡魅的音乐伴着恍惚的画面流泻而出。神秘女子枪杀了尾随的印度人,夺路而逃,在最后一秒冲进地铁。我们忽然意识到,或许她并不是名优秀的杀手,既不够冷血,亦不够冷静,唯一所秉持的不过是外化的冷漠气质。毒枭/杀手,似乎只是某种边缘化的符号。说到底,这一切都是“疏离”的包装。
何志武终于明白自己的爱情已过期,独自吃掉30罐凤梨罐头。还是在午夜特快,他不再等待MAY的电话,而是打给曾经的女性朋友,那些隔绝多年甚或忘记他的女子。倾斜的景框内,何志武倚着墙坐在地上,放下电话。这个夜晚,他吞掉的不是罐头,而是无法排遣的孤独感。酒吧里,他决定忘记MAY,喜欢第一个走进来的女人。这时,金发女子推门而入。他们的生活终于在初遇的57小时后产生交集。
何志武坐在金发女子的身边,不停地问,“你喜不喜欢吃凤梨”。而她,疲惫地拒绝这场对话。于是,何志武独自活跃地诉说着,“我失恋的时候我会去跑,然后跑跑跑,跑到满身大汗,这样子呢我就没有泪可流了,真的,你要不要试试看跑步?”也许他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如此,为了忘记MAY,抑或了解她,还是,为了不那么寂寞……“其实了解一个人并不代表什么,人是会变的,今天他喜欢凤梨,明天他可以喜欢别的。”垂直仰拍的镜头,酒吧顶镜映射着何志武与金发女子的影。虚幻,和依然的孤独。说不上谁陪伴谁,两人呆到酒吧打烊。何志武问她,要不要跑步。他始终沉浸在失却爱情的痛苦之中,而她,只想休息。于是他们来到重庆大厦的房间。休息,只是休息。金发女子躺在床上沉睡,不时翻滚。而何志武,独自看了两套粤语长片,不停地吃着厨师沙拉,吃完刷牙,然后接着吃,好像要填满每一丝空隙来抵抗寂寞的侵袭。他坐着,躺着,窝在柜子与桌子的夹角,直至天明。“当天差不多快亮的时候,我知道我该走了。在我要走的时候,我帮她脱了鞋子。我记得我妈说过,如果女人穿着高跟鞋睡觉,第二天会脚肿。她昨天晚上一定是走了很长的路。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高跟鞋应该是要很干净的才对。”于是他小心翼翼替她脱下鞋子,用领带擦洗干净,离开。门拉上的瞬间,金发女子起身,看不清她的神情。自始至终,她的墨镜未曾摘下。
“每个人都有失恋的时候,而每一次我失恋呢,我就会去跑步,因为跑步可以将你身体里面的水分蒸发掉,而让我不那么容易流泪。” 5月1日的清晨,何志武以跑步迎接自己的生日。他终是接受了爱情的缺失。“我是早上六点钟出生的,还有两分钟我就25岁了,换句话来讲,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经历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我去了跑步,我很成功地将我身体里多余的水分蒸发掉。我觉得很开心,要离开这个球场的时候,我留下了我的call机,因为我知道今天没有人再会call我。”挂在运动场铁网上的CALL,在他离开未远,便紧密地响起。“你702号房间的朋友跟你说‘Say Happy Birthday’。”何志武整夜试图交流的心情,似乎并未被黑色的墨镜忽略。而这一刻,时间恰好是 5月1日6:00。
“在1994年的5月1号,有一个女人跟我讲了一声“生日快乐”,因为这一句话,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女人。如果记忆也是一个罐头的话,我希望这罐罐头不会过期;如果一定要加一个日子的话,我希望她是一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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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dnight Express
午夜特快,何志武遇到阿菲。“我和她最接近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我对她一无所知,六个钟头之后,她喜欢了另一个男人。”画面渐隐,前半部分的叙事段落结束。何志武的旁白完成了两段故事的衔接。
《California Dreaming》的旋律在阿菲出场的时候奏起。六个小时后,她爱上的男子,就是警员663。中景画面:663在值班,然后他走向午夜特快/镜头。镜头反打,阿菲在喧闹的音乐中恣意摆动。663点了一份厨师沙拉,与阿菲随意聊天。两个陌生人自然相识,没什么特别。而此后,663出现在午夜特快,镜头总是似不经意般以阿菲的视角掠过663。或许,这一刻,阿菲已不自觉沦陷。
663几乎每晚同一时间都会来到午夜特快,为女友买宵夜,不变的厨师沙拉,老板推荐的炸鱼薯条或者PIZZA。然而某天,他只点了一份不加糖的咖啡,因为女友离开了“她说想换换口味,也对啊,宵夜都那么多选择,何况是男朋友?”画面中,阿菲擦着玻璃,或者招牌,眼神却是有意无意飘向站在路边的663。而663的心情,大概就如杯中的咖啡吧。接着,663对女友的想念,以一个插曲性镜头开始:一架飞机离地消失在夜幕中。“每一架飞机上面,一定有一位空中小姐是你想泡的,去年的这个时候,我非常成功地在两万五千尺的高空上泡了一位。”画面切至括入性场景:家中,他拿着飞机模型在女友身上划过,而她将啤酒洒在他的身上。他们追逐,嬉闹,镜中映照着缠绵的影像。在电影场景中,人物与其镜中像两相映照,可以借重种种关于镜像的隐喻,构成关于人物某种内心状况:诸如“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孤独感,抑或某种内在冲突。爱情似乎一场虚幻的梦境,而663无法挽留。“我以为会跟她在一起很久,就象一架加满了油的飞机一样,可以飞很远。谁知道飞机中途转站……”
后来,663的女友在午夜特快留给他一封信。阿菲转告他时,663只是拿着咖啡靠在拐角处慢慢喝着。画面的前景人流快速穿梭,而663的动作缓慢迟钝,一杯咖啡始终没有喝完,短短十几秒,却营造了漫长的心理时间。他离开的时候,没有拿那封信。而信,就此成为阿菲与663联系的钥匙。
午夜特快,警员同事开玩笑663被大头针扎伤请病假在家。镜头摇至阿菲略微狡黠了然的笑,及扎着信的大头针。“受伤”的663躲在家中,坐在马桶上与肥皂对话,站在阳台与毛巾对话,他与大大小小的玩偶对话,与女友遗留的衬衣对话。而这一切,最终指向自己:“要对自己有信心才行”“你要哭到什么时候?做人要坚强一点嘛”“别生她的气了…每个人都有不清醒的时候,给她个机会,好不好”…影片的设置中,663似乎是社会关系简单的自由者,或曰,孤独者。他的生活没有家人的存在,亦没有朋友的参与。于是,他的心情唯有借安慰“伤心的物件”来舒缓。喋喋不休的诉说,似乎成为排遣抑郁的唯一途径。从某种意义上说,663呢喃自语的过程,或许正是他对爱与爱所印证的孤独的体认。
阿菲在市场遇到吃饭的663,依然是漫无目的的闲聊。阿菲提及想去加州,顺势邀663“有机会一起去”。而663仍旧是可有可无的“以后再说”。如果说,阿菲的随性是以强盛的热情去喜欢,那么663的“无所谓”不过是沉溺于记忆而对热情与知觉的失却。午后的“特快”,明亮得有些恍惚。阿菲坐在柜台后,细细品味着663钟爱的黑咖啡,苦涩得她忍不住皱眉头。镜头缓缓摇向沸腾的咖啡壶,画面切换为近景:阿菲单手支着脑袋,缓缓闭上眼睛,好像在分享663的秘密,好像做了一场梦。括入性的俯拍镜头快速推进:站在某扇门前的阿菲带上塑胶手套,从包中取出钥匙开门。在钥匙顺利转动的瞬间,摄影机瞬时摇起:阿菲精神紧张地进屋并迅猛关上门。而之后,画面继续切回午夜特快。“那天下午我做了个梦,我好像是上他家去了,离开的时候,我以为我会醒过来,谁知道有些梦是永远不会醒的。”如果没有后面的情节,我会真的以为阿菲不过是做了一场梦。事实上,她也的确做了一场唤不醒的爱情梦。
663回家吃饭,习惯性地对着衣柜说话,期望女友像以往般跳出来给他一个惊喜。“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快点出来啊,我数三下,一、二、三。”自然没有回应。他走出镜头,去别的房间寻找,而阿菲从衣柜出来躲在墙角。663终于出门,阿菲像个孩子般得意,在663的床上兴奋地跳着。于阿菲而言,爱情似乎是一个人的事。即使没有回应的爱,她依然自得其乐。寂寞的夏天,因为她的爱而略显温存。她为663的盆栽浇水,放自己的《California Dreaming》,玩着他的飞机模型,给自己煮面。离开的时候,她会像663一样,对玩偶告别。如她所言,有些梦是永远不会醒的。阿菲着迷般在663值班的时候潜入他的房间,一点点改变着663的生活。她换置家中的旧物,给鱼缸添进鲜活的生命,在他的镜子上贴自己童年的照片,整理衣柜时放入为他买的格子衬衣与红色袜子,将沙丁鱼罐头与豆豉罐头的包装互调。她用放大镜在床上寻觅他的发丝,任何痕迹都足以教她兴奋。而663,对屋中潜移默化的改变,浑然不觉。
“有一天,我突然心血来潮,我有一个感觉她好像回来了。”663冲回家,迎接他的却是漫屋的水。“不知道是我忘了关水龙头,还是房子越来越有感情。我一直以为它是最坚强的,没想到它会哭得最厉害。一个人哭,你只需要给他一包纸巾,可是一个房子哭,你可要多做很多功夫。”他清理着房间,却依然没有意识其中的变化——擦地的新毛巾,与鲜活的金鱼。屋内,摇镜头跟着663活动,他打开门,竟遇到准备进门的阿菲。阿菲惊慌地应对着663,想要离开,却动弹不得。663请她进屋休息。两场寂寞的爱情独唱,自此才渐入合奏。663为阿菲按摩小腿,放音乐。沉郁而无觉的663依然什么都“无所谓”,放着阿菲最爱的《California Dreaming》,却误以为是女友的音乐。那一个下午,阿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本来我想叫她起床,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这么做。”663坐在阿菲的旁边,镜头低角度地摄取两人依偎的画面,转而切换为俯拍,663靠着阿菲睡着。镜头左移,那是一面镜子。在电影视觉语境中,画面空间的分享、共有,意味着心灵空间的分享与共有。然而镜像的能指,究竟是虚幻抑或真实。这是又一场梦,还是梦的觉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季,我觉得自己变了很多。我的观察力强了,开始注意一些我平常不会注意的事情。”663的生活似乎因阿菲的闯入产生某种记忆的裂缝。他渐渐走出曾经无知无觉的沉溺,试着体认另一番天地:沙丁鱼的味道竟混着豆豉的味道,前阵子消瘦的肥皂顿时自暴自弃的胖了,外表变了本质却依然爱哭的毛巾。他还会与玩偶谈心:“觉不觉得我开朗了,我突然觉得什么东西都好看多了,以前我觉得你很笨,现在看起来也蛮可爱的,别把自己弄得那么脏嘛,以前白白的多好啊,现在弄得黄黄的,你看你,还弄那么多疤,跟别人打架啦?啊?”他找到了前女友的衬衫:“你躲起来没有用啊,要面对现实才行。哇噻,都发霉了,明天吧,明天我有空带你晒太阳。”插曲性镜头:蓝色的天空,风中飘扬的白衬衫,空中滑翔的飞机。663的心情,终于阴转晴。
又是阿菲的“田螺姑娘日”,她整理着旧报纸,心血来潮地叠纸飞机。值班的663在天桥看见从自己房内飞出的纸飞机,即刻回家。阿菲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门外的663,惊慌失措地关门。663终于进屋,阿菲却趁机跳出衣柜逃离。只留下663看着敞开的衣柜门,若有所思。
午夜特快,663还给阿菲她最爱的《California Dreaming》,约她明晚8点在对面的加州见面。阿菲懊恼地嚷着“死了死了死了”,神态可爱。而待663清理好跑道,第二架飞机却Cancel。他在吧台抽着烟,换了零钱,继而趴在音乐点唱机边等待。画面的后景,人流穿梭,唯有他静默地等待阿菲。午夜特快的老板带给他一封信,告诉他阿菲去了加州。“其实她不是没有来,只是走错了地方。那天晚上,我们大家都在加州,只不过我们之间相差了15个钟头。现在是她那边早上11点,不知道今天晚上八点,她会不会记得约了我。”663开始跟酒瓶讲话。他似乎反复着“663症状”,没有看信,而把它扔在了超市的门口。特写镜头:一只手捡起被雨水打湿的信。“那天晚上我收到一份登机证,时间是一年以后,至于地点我一直没有看清楚。”
影片的尾声,一个括入性镜头:阿菲坐在午夜特快对面的加州,“那天的雨特大,看着窗户外面,我看见了下雨的加州,我很想知道另外一个加州是否阳光明媚,所以给了自己一年的时间。”画面叠化:穿着空姐服装的阿菲带着太阳眼镜,在加州望着窗外的雨。“今天和那天一样那么大雨,望着窗户外边,我只是想着一个人。不知道他到底打开那封信没有?”
王家卫以少有的“喜剧精神”安排了阿菲与663 一年后在午夜特快的重遇。663听着当年阿菲最爱的《California Dreaming》,阿菲画给他一张新的登机牌。而目的地,还是633风格的回答:“随便啊,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时光荏苒,《重庆森林》于15年后的今日仍旧教人念念不忘,艳丽恍惚的画面,直指人心的呢喃,林青霞的金色假发,金城武的30听罐头,梁朝伟与毛巾的对话,还有阿菲的《California Dreaming》。从某种意义上说,贯穿影片始终的“疏离”与“孤独”,正是某种都市精神气质的解读。而这些我们无法触摸的人物,将我们带入一场喧然寂语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