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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他 红墙绿瓦
日行一善 羊皮
度假 什么也没有
小时候 苏醒
情变 入梦
失忆 证据
殴打 变身
千术 礼物*马志铃
“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忘记他
桂开失恋,人瘦了几圈,最令她啼笑皆非的是,视力忽然衰退模糊。
看过眼科,医生说:“桂小姐,你有三百度近视。”
甚麼,廿二岁了才正式近视?上天也真会开玩笑,她鼻通红,流下泪来。
医生讶异,“近视很小事,你不愿戴眼镜,可做激光治疗,我可以推介专科医生给你。”
桂开点点头,抹乾脸颊。
“我替你验光。”
第二天桂开就架上近视眼镜。
她记得很清楚,就是从那天开始,她收到一封垃圾电邮。
电邮这样说:“为甚麼记住一段叫你烦恼的爱情?前来我们处清擦一切。”
这是甚麼意思?
一定是眼科医务所有人出卖她的电邮号码。
伟文与她分手,也以一封电邮解决。
他把讯息传到她电话小小萤幕上。
“桂,我思考良久觉得双方性格不合并无前途决定分手相信你有同感伟。”
桂开凝视字样良久才会过意来,双眼已觉刺痛。
用电邮宣布分手!
如此草率轻蔑。
他竟把事情处理得这样差,桂开像是正胸中了一拳,痛得弯下腰身,再也站不起来。
下午还要老板出外开会。
连她自己都纳罕,啊掩饰得那麼好,一点情绪都不露出来。
对手公司的总经理当着她老板说:“桂开你还跟着这个庸人?你一表人才,又能干又好看,还不快跳槽到我处,我才是明主。”
桂开居然还会说笑:“要不是我老板命令,我才不会踏进这间盛气凌人的公司。”
可是她觉得自己声音空洞。
她已是一具没有有灵魂的躯壳。
啊!桂开的精魂去何处?她彷佛看到小小的她蜷缩在一角悲伤地哭泣。
回到家,她把电讯放到电脑上放大了来看。
不错,还是那几行字。
她一个晚上没睡,终於在清晨覆电,她简单地像答覆公文般说:“关於性格不合并无前途一事允准桂开谨启。”
她按下寄字钮。
就这样,两年零九个月的关系宣告结束。
分手已经酝酿了一段日子,三四个月前伟文态度渐渐冷淡,听朋友说,新城建造的三小姐主动亲近他。
人家甚麼都有。
桂开不过是一个普通白领女,靠双手赚取生活,她银行积蓄户口存是七万三千五百四十三七角。
她只得静静等待伟文作出决定。
世上有奇迹吗?桂开终於收到伟文的电邮。
之後一段日子,桂开一日比一日瘦,夏季快来,桂开的胃贴着背脊。
最令她担心却是情绪问题。
下了班,一进家门,便无故哭泣,因怕失去健康,她尽量吃冰淇淋巧克力蛋精食补,可是往往呕吐。
难以入眠,电视节目与书都看不入脑,辗转反侧,她只得把小公寓收拾得一尘不染。
每天反覆量想她与伟文在一起的好时光。
他俩曾经快乐过,所以桂开不发一言允准和平分手。
真没想到失恋这样难挨。
她想辞却工作跑到一座岛去与土著过日子,永生永世离开这个叫她失意的城市。
她用手掩着脸,发觉开始脱头发。
做梦也脱,只见自己头发整块整块那样掉下,她变了?头。
是该去看心理医生了吧。
同事们还未发觉。
吱吱喳喳说:“桂开的好身段叫人羡慕!乱吃、拒做运动、不抽脂,天生全身没有一丝脂肪。”
“可替纤体美容院做活广告。”
“有甚麼秘诀,桂开?”
桂开的皮肤乾燥,面青唇白,她们都没看到。
下雨天桂开站在街角排队等计程车。
忽煞看到熟悉身型,呀,不是伟文吗,该打招呼,还是不打?
正在发呆,桂开又看到一辆豪华德国跑车驶近,车窗开了,一张浓妆的面孔探出来,向伟文招手。
伟文立刻满面笑容跳上车去,跑车迅速驶离。
桂开看得呆了。
她低下头不出声。
捱到家中,再度呕吐。
喝喝白粥,倒在牀上盹着一会儿。
半夜醒来,才洗去化妆淡浴更衣。
那封电邮又来了。
“为甚麼记住一段你烦恼的爱情?前来我们处清擦一切。”
桂开忍不住,问他们:“How?”
半晌,答覆来了:“你想知道详情?”
“是。”
“激光清洗记忆服务,准确、安全、迅速免除痛苦,收费廉宜,一年至三瓴挥淇旒且湟淮沃瘟仆耆床粒廖迥炅侥炅瞥蹋爬嗤啤!?
“我这段不愉快记忆,历时两年零九个月。”
“那是最简单的情况,收费约五万元,可分期付款。”
“我从未听说过世上有这种激光手术。”
“政府医务署尚未批准该手术。”
“安全有保障吗?”
“绝对安全,再说,小姐,你已痛不欲生,还有甚麼损失?”
“你说得对。”
“以下是我们的地址,随时预约门诊。”
桂开忽然笑了,她笑得空洞可怕,歇斯底里,连她自己都心惊,掩住了嘴。
桂开道:“明日下午六时我会到贵诊所。”
“桂小姐,准时见。”
桂开累极上牀。
说也奇怪,那晚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秘书打电话催她上班:“桂小姐,会议三十分钟内开始。”
桂开梳洗朴出门去。
她浑忘激光约,一整天像僵屍般忙这忙那。
五时许,秘书说:“桂小姐你与宇宙激光治疗所有约。”
啊是。
她说:“我稍後再回来加班。”
桂开叫了车了前往宇宙治疗所。
地址在近郊,别墅式洋房,门外小小停车场满座。
生意竟那样好。
桂开苦笑。
接待员笑容可亲,详细讲解。
“这一项手术在北欧已经进三年,效果良好,过程其实最简单不过;医生已知道脑部哪一个位置控制感情,针对其中一束贮在不愉快记忆的细胞,像消灭癌组织一般,一次过清除。”
桂开不出声。
“经过特殊药水注射,该些细胞会呈现蓝色,绝对不会误杀良民。”
桂开低头自嘲:“我脑袋中也没有太多有用的细胞。”
“那麼,你都准备好了?”
桂开点点头。
她被带进手术室,检查进行时她忽然哭泣,“为甚麼?为甚麼?”
医生温和地说:“我替你注射镇静剂,不怕不怕,醒来一切痛苦就丢在脑後。”
桂开渐渐失去知觉。
醒来时觉得有点冷。
看护笑说:“喝杯热可可,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走了。”桂开唉呀一声,“公司里还有成堆工作,做都做不完,人生真谛其实是好好经营时间,你说可是。”
看护点头:“桂小姐有高见。”
桂开想起来:“手术完成了?”
“医生说手术十分完美。”
桂开说:“我是来清洗一段不愉快的记忆,那是甚麼人甚麼事呢?”
看护笑意更浓,“所以说手术成功呀。”
桂开叹叹气,“我得回公司看看。”
“祝你幸运。”
“谢谢你。”
桂开在途中买了蛋糕水果给同事分享。
他们一组人做到凌才回家梳洗,打个转又回岗位比拼。
这样忙,一下子大半年过去。
同事珊说:“桂真了不起,没事人似,又熬过一关。”
同事淑答:“也像褪层皮,瘦好多。”
“最近又长回来。”
“那伟文与新城三小姐订婚了。”
“我也看到这段社交新闻。”
“我要向桂开学习,她看到图文,毫不动容,这点修养不简单。”
“对,向桂开学习。”
那段新闻,与所有新闻一样,桂开读过算数。
她真的甚麼都不记得?
也不是百分百。
伟文两字映入眼帘,她彷佛眼熟,可是又不能明确想起甚麼,好似有些关系,却又彷若隔世。
过一会儿,她放弃思索,改看副刊。
手术的确成功,没有回忆、没有痛苦。
她全情投入工作,很快见力,一年内竟升了两次,一次由众客户投票选出最佳服务,票数遥遥领先,比公司一些擅长自擂的红人更受欢迎。
老板刮目相看,连忙付出?金,又增加福利,给桂开宿舍汽车。
同事锦说:“桂守得云开。”
同事怡说:“但望她从此帆风顺。”
都没有妒忌她,可见桂开人缘也一流。
时间飞逝。
桂开并没有有找到新伴侣,她又不刻意寻觅,故此只能说还没碰见那个人。
工馀,偶然有一点时间,也相当寂寥。
看到情人们拥抱,桂开恍然若失,她也渴望试一试那种热烈感觉。
她恋爱过吗?肯定没有。
工作时桂开却神采飞扬,全身似发散晶光。
初秋,总商会颁一个金?给她,晚会中桂开光芒四射,吸引了一个人的目光。
那人是谁?
不,不是新人,只不过是旧人。
他正是王伟文。
王君与他的未婚妻出席,那三小姐一贯浓妆、满身华服珠翠,不知怎地,对自助餐桌上一盘白露哥鱼子酱极感兴趣,叫王君去“给我满满一匙羮”。
他走近餐桌,看到了桂开。
一时他没有她认出来,只见一个短发苗条的女子与朋友们谈笑甚欢,她似极受欢迎,被四五个高大英俊的男子围住。
伟文看到她光洁圆浑的玉臂,忽然想起,他从前有个女伴,也有这样好看的手臂。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多嘴在他身边说:“有没有後悔?”。
“後悔甚麼?”
“那是桂开呀!”
瘦小怯弱的桂开?
看仔细了,正是她,但是此刻的桂开双眼像是散发一种精光:自信、坚强、寛容。
桂开完全变了一个人。
分手後她不发一言,没有申冤,也没有澄清,或许,她不介意与他打招呼?
桂开举手投足都似有一股魅力,王伟文知道,这叫成功。
他身不由主,轻轻走过去。
桂开抬起头来。
她看一个长相衣着都很普通的男子注视她,像是想与她招呼。
这是谁?
桂开想不起这个人。
为着礼貎起见,她微微笑着走近他,嘴里怪亲切地问:“好吗?”
王伟文大喜过望,“我很好,你呢?”
桂开只得回答:“托赖,过得去。”
心里嘀咕:是谁呢,好像跟她很熟的样子。
这阵子事忙,记忆愈来愈差,这人到底是谁?
“桂,有时间大家聚一聚。”
“好,再联络。”
那男子依依不舍的走开。
这时同事婵走近,嗤一声笑,“他过来与你打呼?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最看不起这种人。”
桂开自然莫名奇妙。
婵又说:“看到他的三小姐吗,这些日子,一条狗似跟富家女身边,一心以鸿鹄将至。”
桂开十分讶异,“婵,听你的口气,彷佛他是抛弃你的负心人。”
婵睁大双眼,“桂,我佩服得你五体投地,他是你的前任男友王伟文呀。”
桂开一愣,王甚麼,王伟文?听也没听过这三个字。
“婵,别开玩笑,我怎会有那样的男朋友,机鎗搁脑袋也不选那样庸俗的人。”
婵却误会了,感慨地说:“说得好!桂,他怎麼配得起你,他没福气,这种人,忘得一乾二净最好不过,这这种态度,我敬佩到极点。”
婵走开了。
桂开心中纳罕,婵是喝多了一杯红酒吧,讲话颠三倒四,且不去理她。
那边王伟文却有麻烦,三小姐见他迟迟才返,又忘记鱼子酱,老大不高兴。
“你和谁说话?”
“一个朋友。”
“怪面熟,谁?”
王伟文不出声。
“又是另一个妄想出头的白领女。”
王伟文不予理睬。
“削尖头皮钻营又如何,最终不过是个打工女。”
王伟文忽然问:“你讲完没有?”
三小姐一怔,她也不高兴了,“我们回家看妈妈搓麻将。”
“我送你。”
“今天宵夜由新厨子一展身手。”
“我还有事,不便留下。”
三小姐变色,“这是甚麼意思?”
这王伟文今晚是怎麼了?
往日唯命是从,能够走进她家豪华大宅已经当是荣誉,时时开口与亲友说起那暖水泳池何等舒适、大厅怎样华丽......,今日是怎样了?
王伟文把三小姐送到门口就回家。
一年多这样热情侍候,人家却一点好心也没有给他,他仍然做他的小职员,晚晚跟着三小姐赴宴,渐渐地身段也跟着圆浑,最近医生告诉他:阁下的胆固醇过高。
这是唯一所得。
王伟文苦笑。
今晚见到漂亮神气的桂开,叫他汗颜。
他竟有点紧张,可是,她对他很客气,像一个陌生人似,落落大方。
只有心中完全没有他这个人,才能做得到。
真没想到,桂开反而把他忘得一乾二净。
王伟文深深思索起来。
第二天一早,桂开上班,不见秘书,因问:“珠呢,八时正还不见人,要罚。”
过三十分钟才看见珠双眼红肿头发蓬松地走进来。
桂开讶异:“你遇劫?可有报警?”
珠颓然坐下,“昨晚,他与我分手。”
同事绮劝说:“珠,感情私事,别带到办公室来,今天不知有多少事做。”
桂开轻轻说:“不妨,我叫小明陪你去看医生。”
“医生?”
“是,你立刻到宇宙激光治疗所去,迟者自误。”
桂开立刻召司机及办公室助理。
“说是由我介绍,我桂开是一个极端满意的顾客。”
他们陪着秘书珠走了。
绮问:“医生可以帮到她?”
这种激光手术当然不可以每个月都做,希望当事人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以後带眼识人。
一个小时之後,珠回来了。
她像平时般哇哇叫:“一桌子是件,今天惨了,晚上八点都回不了家。”
二话不说,珠立刻全速赶工。
桂开微笑,多好,把时间上损失减至最低。
感情遭人欺骗已经够惨,再赔上一年半载失恋期,简直不人道。
感谢宇宙激光。
损失若干脑细胞何足以道。
那天,她们一组人做到晚上九点。
老板特来探班,十分满意,“可要加人?”
桂开答:“我们一组甚有默契,外人不易理解,也不介意一人做二人工作,这样吧,加薪水最实惠。”
老板说:“这种经济环境......不过,的确有所有值,我会与上头研究。”
听见没有,最要紧物有所值。
她们做到十时许才收工。
洗了把脸,桂开就倒在床上累极入睡。
电话上有许多留言,电脑里有几十个电邮,都要求约会。
桂开却一点兴趣也无,她隠隠觉得,暂时不适宜投入男女关系,为甚麼?却又想不起。
他们都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商场初入门的男生都有点轻佻功利,平时不读书,临急抱佛,靠一点小聪明在江湖上混,过十年必遭淘汰,又另一批新人上场。
同这类人在一起,有甚麼前途。
不如静心工作,寻找自身。
同事们中午小聚,吱吱喳喳:“那宇宙激光医务所,真是救星,可不知对长期来说,有甚麼害处。”
“总比苦得自杀好。”
“失恋这件事。唉,真难捱,其实眼睛鼻子无一损失,为甚麼感觉凄惨?”
“是挫败感难受。”
“我不是一个好胜好强的人。”
“人人都有自尊心。”
“是欺骗。”
绮说得好:“是害怕:青春不再,永久寂寞。”
大家叹口气。
办公时间到了,同事各就各位。
秘书进来:“桂小姐,有一位王先生找你。”
桂开抬起头,啊是那胖胖的平凡男子。
过门都是人客,她客套地站起来:“王先生,找我有甚麼事,请坐。”
王伟文看着短发精神奕交的桂开,轻轻说:“我一直等你电话。”
桂开扬起一条眉,他说甚麼?
“等着与你喝咖啡。”
桂开明白了,立刻替他解围,“那很简单,王先生,我这就请你喝咖啡。”
她叫小明进来:“两杯蓝山。”
王伟文呆呆看着她。
她叫他王先生,这是甚麼意思?
桂开不是笨人,她开始觉得这个胖胖的王某好像对她有特别意思。
她不想误导他,故意看看手表,表示很忙,“有甚麼事吗?”
王伟文轻轻说:“我与她分手了。”
桂开莫名其妙,这与她何关?他干甚麼跑到这里来诉苦?
她只得唯唯诺诺。
“一早应看得出性格不合。”
桂开不置可否。
“我很後悔。”
桂开不想听下去,这种故事千篇一律,对当事人来说,是天下大事,可是别人却觉得最平常不过,离离合合天天发生。
桂开很礼貌的说:“我还有事。”
王伟文知道是完了,他不珍惜的人,一定会失去。
她根本一言不提以前的事,他知难而退。
“有空再联络。”
桂开站起来,双眼与她的钻石耳环一般闪烁,笑容带一分调皮。
王伟文佝偻背脊离去,像老了十年。
桂开仍然莫名其妙:这傻子是谁?
她吩咐秘书:“以後这个王某找我,说我不在,这人怪怪的,不知道甚麼来头。”
秘书问:“周末大家坐船出海,你去不去?”
桂开笑:“一定去,我负责带水果及蛋糕。”
宇宙医务所客似云来。
主任医生每天服务十二小时,晚上九点,还有不少事业女性下班来求诊。
医生甲说:“都聪明能干,可是过不了感情这一关。”
医生乙答:“其实,失恋像感冒,看不看医生都一样,过一段时期会得捱过去痊愈。”
“初期往往痛不欲生,头昏脑胀,茶饭不思,正想自杀,却慢慢好转。”
“她们年轻,不知道即使不做激光手术,过十年八载,记忆一样衰退,时间治愈一切伤痕。”
“你的意思是,可以省下大笔手术费用?”
“根本就是,哈哈哈哈哈。”
“嘘,可别让她们知道。”
医生所说,都是真的。
许多身心都已经痊愈的女性,看到从前叫她流泪的人,都会讶异得不置信问自己:是吗,就是这个人?怎麼可能?如此平庸普通,一事无成,劳劳碌碌经营生活......他?
红墙绿瓦
天雨路滑,一辆弓型吉甫车深夜在近郊公路飞驰,转弯角时突然失控,撞向山崖,全车如烂铁,大火焚烧,司机失救。
时时在报上读到这样的新闻吧。
稀疏平常,每一个城市都有交通意外,读者翻过报纸,又去忙繁琐生活。
除非是司机的亲人。
司机很年轻,他叫刘栓,是一本畅销杂志的记者,出事那夜,他去追查一桩桃色新闻,回程时发生意外。
他自幼没有父母,由叔父带大,最近叔父也病故,家里已没有长辈。
但是,他有一个未婚妻。
夏咏是同一杂志社的摄影师,那晚本来要与他一起出差,临时被总编辑派去做另一件新闻,天刚亮,她接到新闻。
夏咏呆住。
开头,以为有同事恶作剧,但是对方是老总子琼,她这样说:“我马上来你家。”
夏咏起来,洗一把脸,仍不知道痛。
九时许她还接到大栓的电话;
“咏,终于给我找到了。”
声音充满欣喜。
“找到什么?”
“我俩的新居。”
夏咏也觉得兴奋,自从订婚后他们一直在找房子,不,不要高入云耸的豪宅,也不要多胜的一级洋房,他们理想住所是简朴的郊外平房,对着海,又有空地可以放风筝,那才能让孩子们健康成长。
夏咏记得她高兴地问;“在哪条路?”
“我已拍了照,回来告诉你。”
他没有回来。
夏咏用手掩着脸,全身开始是痛。
子琼来了,双眼通红,抱住夏咏大哭。
本来她来劝慰夏咏。
可是她首先忍不住哀伤,“我们实在是舍不得。”
夏咏渐渐明白,这是事实,她以后都见不到刘栓了。
失去他之后的生活会是怎样,连她自己也无法想象。
他是那样活泼乐观快乐,甚么事都难不倒他,他的干劲冲天,同事都认为他是杂志社的明灯,他当然他是夏咏生活的动力。
一桩极常见的车祸,一般读者看即忘,但是当事人的心却此被掏空。
警方告诉夏咏:车子严重烧毁,不可辨认,废铁似扭成一堆。
但是,一架相机被抛出车外,诡异地完好无缺,照相机里边的底片仍可冲晒。
子琼把底片印了出来。
原来的桃色新闻中两个主角,子琼一边流泪一边吩咐加印杂志,这一期必然畅销。
可是,底片里还包括一张不相干的照片。
子琼交给夏咏:“这是甚么?”
是一间独立平房,背山面海,十分雅致,最特别的地方是红墙绿瓦,令人一看就欣喜。
“啊。”夏咏立刻明白了。
她伏在桌子上饮泣,大栓说的,就是这间房子。
子琼搓揉她的肩膀,“夏咏,振作起来。”接着她深深叹息。
就是这间房子,红墙绿瓦,是大栓心目中的理想新居。
夏咏一定要找到它。要找到它。
“照片给你保存,夏咏,我有一连串工作派给你。
工作正是治疗创伤的好药方。
但是夏咏摇头:“我想告假。”
“你不可赋闲在家伤春悲秋。”
夏咏看着照片,双手颤抖。
那天晚上,她把照片通过计算机放大了仔细研究......海水蔚蓝,是宏湾还是月明湾?
她决意第二天开车去找。
这张照,是大栓给她的明示:去找到这间我与你的房子,不要让它空置。
第二天早上蒙亮夏咏就开车出去。
天气略有凉意,她顺手抓了件外套,穿上才发觉是大栓的毛衣。
她无法接受物是人非这个事实,默默流泪。
她驾车在宏湾路上兜风,每一处都寻遍,又把照片给附近居民看。
“你们见过这间屋子吗?”
“啊,红墙绿瓦,很漂亮。过这间屋子吗?”
“我们附近屋子都是白墙。”
“没见过这一间。”
夏咏把小路支路横路都找遍,宏湾山头是一间天象馆,夏咏问工作人员:“你们长期在此驻守,可有见过这间屋子?”
工作人员接过细看,“没有这样的房子,我们居高临下,一眼看遍所有景色,却不见这一片绿瓦。”
他把照片还给夏咏,一边说:“你为甚么不问照片里站屋子门口的那位先生?”
夏咏愕然:“甚么人?”
工作人员指着照片:“他。”
夏咏一看照片,呆住,浑身不能动弹。
照片变了样。
本来只是一间房子的正面,这时,她看见大栓站在门口,伸手招人。
夏咏遍体生凉,半晌,她转头奔回车上,伏在驾驶盘上喘息。
眼花了,看错了,绝无可能!
她把放大照片取出再看,呵,这真是大栓,他映像忽然在屋子门口出现,笑容可掬,正向她招手呢。
夏咏泪如雨下:“大栓,你叫我?”
她抱着照片颤抖。
接着,她驾车赶回杂志社,一路叫进去:“子琼,子琼。”
子琼正在开会,真够朋友,闻声立刻撇下广告客户,出来见夏咏。
夏咏把照片给子琼看。
子琼看过,镇静地放下。
她叫人斟杯热咖啡给夏咏。
夏咏没想到子琼反应会这样冷淡。
“子琼,你看见没有,是大栓,是他。”
子琼按住夏咏冰冻的手,“我们都知道你想念他。”
“子琼,这是么灵异现象?他总不会忽然在照片上出现?”
子琼说:“夏咏,是你用计算机把他的映象做上去的吧,我还需开会,你在这里等我三十分钟,我应付了客户再与你说话。”
子琼转身回会议室。
夏咏忽然明白了。
他人的生活不会就此停止,人家还有正经事要做,她的悲伤,不应也不能转嫁到别人身上。
夏咏静静放下辞职信。放下辞职信。
她暂时实在没有心思工作。
子琼竟以为照片的刘大栓的计算机特技杰作,是夏咏过度思念未婚夫,把他的映象投置到原有的照片去。
即是说:夏咏的精神大有问题。
那天晚上,子琼带着意大利薄饼来看她。
“夏咏,你瘦多了。”
“我还能胖吗?”夏咏有点赌气。
子琼说:“我淮你停薪留职。”
“随便你。”
“你是出色摄影师,又是我好友,我希望你振作。”
夏咏低头。
“愈快愈好,不是我凉薄,而是活着的人必须活下去。”
“我没有伪造照片,子琼,真是大栓无故在照片上出现。”
子琼凝视好友。
“你必须相信我。相信我。”夏咏焦急。
子琼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夏咏面前,“咏,这是一名优秀的心理医生,我建议你与他谈谈。”
夏咏一听,忽然笑起来。
子琼认为她有精神病。
是,可怜的未婚妻不能接受事实,精神恍惚,产生幻象。
夏咏知道已无话可说;不忍使子琼担心,她低下头,“我会找医生,谢谢你。”
子琼松口气,“夏咏,到欧洲旅行,学一门功课、练气功,甚么都好。“
“明白。”
夏咏收拾好照片,悄悄离去。
不,照片不是计算机产品,今朝出门时,照片只有一间小平房,中午,大栓的影像忽然出现,这是目前实用科学不能解释的奇迹。
回到家中,她倒一大杯咖啡坐下来,在互联网中找到本市地产经纪网页,把照片传过去,请求他们寻访这间房子。
夏咏累极了,多日没有好好休息,她倒在床上,不觉睡着,且做了许多乱梦。
她走进一个黑暗世界,宁静舒适,夏咏不但不觉害怕,反而不想出来,她听到有人轻轻饮泣,?!是谁?半晌,才发觉是她自己。
夏咏很吃惊。
子琼说得对,活着的人必须好好活下去,大栓也会希望她振作。
那么,过了今晚,设法正常生活吧。
她听到哭泣声渐渐停止。
第二天起得比较晚,夏咏立刻到书桌前去看那张照片,大栓仍然站在屋前,他并没有消失。
夏咏做了简单早餐,吃了一点,决定到月明湾去。
月明湾的山上都昂贵地产,本市许多名人都住在这一区,大栓看中的房子不应该在此。
可是本市背山面海的住宅区不多。
她逐条路寻访。
走得满身大汗,仍无所得。
月明湾地产由同一大地产商发展,小小半独立式平房都髹着鸽灰色的墙。
夏咏知道来错地方。
这时忽然有人问她:“找人?”
夏咏抬起头,见是一个门前空地练篮球的少年。有人问她:“找人?”
她点点头。。
“我可以帮你忙吗?名歌星周永杰住三号。”
夏咏想一想,把照片递过去,“你见过这间红墙绿瓦的屋子吗?”
少年接过照片一看,“没有,月明湾应该没有这样漂亮的屋子。”
夏咏微笑,“你也觉得屋子漂亮?”
少年有点不明白,“你去过这间屋子,你应该知道它在甚么地方,你记忆欠佳?”
夏咏一怔:“谁,谁去过?”
“你呀。”
“我没有去过。”
少年笑了,指指照片,“这明明是你。”
夏咏看向照片,她像头上被重击中,“哎呀”一声,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那少年连忙扶起她,把她带到有遮阴地方。
“我拿水给你喝。”
夏咏手上紧紧抓着照片,这时,相片又变了一个人。
那正是夏咏本人!笑容可掬,穿着白衬衫蓝布裤,肩上背着照相机,站在大栓身边。
她不相信只眼,用手去摸照片,不,影像不是黏贴上去。
发生甚么事?她看向天空。
大栓大栓,是你要向我显示甚么?
这时,少年偕一中年太太匆匆出来,一个拿着一小瓶水,另一个拿着一条湿毛巾。
世上还有不少善心人。
夏咏眼前金星乱冒,她喝了一口水,用毛巾敷着额角,连声道谢。
“可要送你出市区?”
夏咏答:“我的车子就在街角。”
“你可以开车吗?”
“我想没问题。”
中年太太叮嘱:“小心。”
又对儿子说:“小明,送这位小姐上车。”
少年过来扶她。
“谢谢你们,我自己会走。”
夏咏叹口气,抓紧照片,往街角走去。
她缓缓把车开走。
回到家中,她呆呆看着照片,不能解释这个灵异现象。
她不想与任何人讨论,每个朋友都会说:“啊!如今计算机处理照片真是维妙维肖,真的一样。”
然后,他们都会像子琼般叫她去看精神科医生。
这时,夏咏像是听到大栓对她说:“去,去找这间屋子。”
她伏在书桌上良久。
这时,计算机忽然告诉她:“你有电邮。”
夏咏没精打采地按钮。
“夏小姐,我们是世纪地产,你要查询的屋子有了下落,它在绿洲湾路五七三号,上月曾交予我们公司代理出售,可是业主在前几天又收回不卖,你若有与趣,我们可以代为联络。”
呵,绿洲湾,那是山的另外一边,怪不得。
夏咏连忙赶出去。
这次她学乖了,她先到快餐店买了食物与水放在车上,以免饿得晕到,然后,她驾车绕到山的另一边去。
夏咏很少来这带,只见郁苍苍树林影映着蓝天白云,甚有欧陆感觉,蓝蓝色的海就似在眼前,完全像世外桃源。
怪不得大栓看中这里。
每天在交通上花多点时间来回也值得,而且,屋价也较为廉宜。
啊,大栓,夏咏心中酸痛。
随着山路上,她很快看到了红墙绿瓦。夏咏一步步走近。
大栓,你在等我?
她抹去泪水。
小小平房看上去像童话世界中住所,七个矮人似乎随时开门走出来。
夏咏扬声:“有人吗?”
无人回答。
夏咏像是听到一个声音细细对她说:“门匙在地毡下。”
她低头一看,门前果然有小小一块地毡,她蹲下翻开一角,果然看到锁匙。
她打开了大门。
大栓一定进去过,他一定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才会叫夏咏找到这里来。
夏咏看到屋内布置,十分惊奇,啊,完全是她心目中的装饰:白墙、厚木地板、淡咖啡色沙发,许多绿色植物。
一角窗口由染色玻璃组成,在阳光下发出闪烁光芒。
夏咏轻轻说:“大栓,我找到了。”
厨房尤其可爱,有一张小小圆桌,可供两个人吃早餐。
“大栓,这是你理想新居?”
夏咏又忍不住落泪。
“你要我搬过来住陪着你?”
没有响应。
“大栓,有甚么话,你好对我说了。”
夏咏用手掩住面孔。
这时,忽然有人在她身后咳嗽一声。
夏咏受惊,整个人跳起来。
“谁?”她扬声。
那人也问:“你又是谁?”
夏咏定一定神,“我来看房子。”
“我是屋主。”
夏咏这时才看清楚了他。
屋主是个年轻男子,穿便衣,骤眼看,有三分像大栓。“请主。 “
夏咏低头说:“听说这间屋子出售,我找到了门匙,不请自进,不好意思。
屋主进厨房做咖啡,不到一刻捧出香喷喷饮料:
“屋子在市场小摆了近年尚未脱手,我只得收回。”
夏咏说:“也许,离市区远了一点,附近又没有学校。”
屋主笑了:“我叫康裕。”
夏咏取出一张名片给他。
“夏小姐想知这间屋子的详情,可与经纪约谈,我本人不懂做买卖。”
夏咏点头。
“我现在住市区,这是我电话地址。”
夏咏问:“这是间祖屋?”
“啊不,”康裕十分坦白,“两年前我买下这间屋子预备结婚,可是,她始终没有嫁给我。”
夏咏一愕,原来如此。
“她随即找到别人,生活愉快,已经生下孩子。”
夏咏不出声。
“所以我想把屋子出售。”
大家沉默下来。
稍后他振作地说:“来,看看睡房,这边一共三间,地方不大光亮,可以转作书房。”
他推开房间,只见其中一间房内放着张不锈钢乒乓球台当书桌,上边肆意地搁着各式书报杂志地图字典,坐在这张球桌前工作想必畅快。
寝室很简单,一张双人床,全白色被褥被单。
康裕轻轻说:“还喜欢吗?”
寝室通向露台,走进去一看,海天一色,远有渔船操作,风景如画。
夏咏已决定把屋子买下来。
她问:“是连家具出售吗?”
“你若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你,反正我要来无用。”
他说得对,他完全不懂得做生意。
两个年轻谈了一会,他知道她是摄影师,十分意外,问了一些问题,他告诉夏咏,他在大学教书。
他为她加了两次咖啡。
忽然之间,夏咏觉得内疚,她说:“时间不早,我还有事。”
康裕送她上车。
在路上,夏咏责备自己:“你为甚么这样高兴?”
她叹口气,又问:“大栓,你叫我到这间屋子来,究竟是为甚么?”
她在车上接到电话。
“夏咏,你在哪里?”是子琼的声音。
“回家途中。”
“我就在你家门。”
“有甚么要紧事?”
“见了面才说吧。”
回到家,果然看见子琼抱着花束水果在门口等她。
“有一个客户取消约会,我抽空来看你。”
夏咏感激,“多谢关心。”
子琼打量她,“你晒黑了,户外运动?这是好事。”
夏咏插好花,洗净水果,又做壶茶。
子琼脱下鞋子搁着腿,吁呼出一口气:“最高兴看到你恢复过来。”
夏咏不出声。
子琼忽然看到夏咏一直带在身边的放大照片。
照片已经很皱,子琼顺手取起,“你看你,把自己也放了上去。”
夏咏叹口气,“信不信由你,子琼,这不是计算机照片。”
“对,人物在照片上自动浮现,我们已进入迷离境界。”
她看着照片里两个人。
“这是谁?”她指着相中人。
夏咏过去看。
“有三分像大栓,但是我没有见过他。”
夏咏看到原本大栓站的位置上仍然有一个男人,但是他的面目却变了。
是康裕!她刚刚才认识的屋主人。
夏咏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退后一步。
康裕怎么会在照片上?
大栓,你到底想说甚么?
子琼却说:“夏咏,老板下了急令,杂志下周改版,许多工作要做,你销假回来吧。”
夏咏定一定神。
“夏咏,公司需要你。”
“星期一答复你。”
“那么,我先回公司,你随时与我联络。”
夏咏点点头。
送走子琼,夏咏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凝视。
“大栓,首先,你叫我去找这间房子。”
天忽然下雨了,落在窗上,嗒嗒作响。
“大栓,然后,你示意我买下房子。”
一阵风吹来,窗帘拂动。
“然后,另外一个人的映象代替了你,这我就不明白了,”
夏咏叹口气。
“大栓,我只好猜测你的意思,你是希望我从头开始?”
夏咏呆呆看窗外,她一时怎么也放不下过去。
她见雨愈下愈大,站起来去关紧窗户。
她披上毛衣,不知不觉,已经是秋天了。
忽然觉得累,蜷缩在沙发上睡着。
夏咏听见小小声音说:星期一回去上班吧。
她自己回答自己:星期一我要找经纪付订洋买房子。
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
可是,这样起劲积极,像是对不起大栓。
大栓就是想你继续正常生活。
大栓......夏咏无限依依。
电话铃声了,是房屋经纪起劲的声音:“夏小姐,屋主康裕已经与我联络过,他要的价很合理,房产市场正复苏,你要把握机会。”
夏咏说:“我明白。”
“我们约星期一下午三时好吗?”
“一言为定。”
夏咏收拾桌上茶具。
珍惜地拾起大栓拍摄的照片,她看向照片,啊,又一次震惊。
照片上哪里有人,照片上只得红墙绿瓦一间屋子,与她原先看到的静物照片一模一样。
她张大了嘴。
夏咏手足无措,就在这时,电话又响起来。
夏咏过了好几分钟才放下照片去接。
“夏小姐,我是康裕——”
啊,是大栓指定的人。
日行一善
金泉是一个房产经纪,老板一听她的名字就笑逐颜开,她的业绩的确也一直在公司头十名之内。
捱了五年经济低潮,这个行业差一点眼发白肚向上,幸亏渐渐起色,同事们开始忙碌。
行家们本色是无客怨客,有客拣客,一对年轻夫妻上门找公寓,大家都装作忙碌,不愿招呼。 只有金泉笑着请他们坐下。
这对夫妻只得廿馀岁,妻子已经怀孕,看他们衣着,经济情况不会很好,刚起步,对於住所却要求多多:三房两厅、方向要好、高层、有露台......
金泉好耐心,同事们暗笑:“金泉又在日行一善。”
“他们买不起一房一厅。”
“你狗眼看人低,哈哈。”
金泉带他们看了几个地址,有生活经验的人都说,到置业之际,才知道甚麼叫做一分价钱一分货。
他们看中一层两房两厅向海有露台的公寓,价钱比他们预算贵一倍。
年轻的妻子说:“我可以找工作。”
“你已经怀孕,等生产後才说这些,让我做夜工。”
“可否问姨妈借一点。”
“只有亲生父母才会借钱给子女置业,你我均是孤儿。”
金泉咳嗽一声,“王先生王太太。”
年轻夫妇向她看。
金泉轻轻说:“我年纪比你们大一些,容我说几句话,俗云:屋宽不如心宽,万事慢慢来,你们还年轻,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个时刻置业。”
那小妻子说:“我们此刻租屋住,很想有自己的地方。”
金泉摊摊手,“这想法很好,但是,你俩要讲实际,王先生在甚麼地方工作?”
“政府机关,再升两级可取房屋津贴。”
金泉说:“嗯,五年左右可达目的,在这几年内不妨脚踏实地,好好工作,把孩子生下来,到5岁左右,才选名校区搬家,在此期间,紧记开源节流,努力积蓄。”
王先生夫妇听了这番话,像是忽然开窍,头顶阴霾尽散,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来。
他们没想到一个地产经纪会放着生意不做,用金玉良言忠告他们。
金泉笑说:“你们回家想想,明日再联络。”
年轻夫妇手拉手离去。
人客一走,金泉疲态毕露。
她打开大手袋,取出一只二号拔兰地酒瓶,旋开盖子,喝一口。
这时,她忽然听见有说:“日行一善。”还有轻轻鼓掌声。
公寓门开着,那英俊男子穿着行家制服,分明也是一名经纪。
金泉笑笑,“我下班了。”
“多少夫妇为着负担不起一层房子争吵,你救了他们婚姻,你有功德。”
金泉取出锁匙锁上门,回公司交差。
她自己也住在租来的公寓里,杂物堆得一地都是。一回到家,金泉取出冰冻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直至酩酊,她蹒跚走向厨房,脚下一跘,摔到地上,呵,金泉额撞向台角,她开始呕吐、抽搐,接着,呼吸因难,失去知觉。
金泉生命危急!
正在这个时候,那英俊男子又出现了,这时,他已不穿制服,他换上黑色西装。
他喃喃说:“有功德的人命不该绝。”
他是甚麼进来的?
只听得救护车呜呜自远处驶来,金泉获救了。
三年前的金泉与今日的她大不相同。
那时她刚从学校出来,朝气勃勃,事业与感情生活都很顺心。
可是不久,她的噩运来临:父母车祸双亡,并无下产业,她的男友向她提分手,金泉的意志力遭到严重考验。
她可以一厥不振,她可以重新开始。
结果她选择一半一半。
她努力工作,可是,一下班,她开始喝酒,渐渐无酒不欢。她头发开始油腻,鼻端起了黑头,但她是一个忙碌的地产经纪,整日在街跑,谁会留意独居的她已经染上酒癖。
酒愈喝愈多。
终於,双手开始颤抖,下午三时就得开始喝一杯定神。
金泉的健康已进入危险阶段,而她不自知。
她一直沮丧,下班後拒绝社交,有时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双眼布满红丝会得痛哭。
然後,今日,发生了这宗意外。
救护员把她放上担架,速速送院急救。
“病人瞳孔已经放大。”
“速用氧气罩。”
“恐怕会失去该名病人。”
金泉并没有听到这些。
她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不觉痛苦,也不觉舒服。
可是,她的意识像有一丝恢复。
她看到了那个黑衣年轻人。
“你,是你,你是谁,这是甚麼地方?”
她置身郊外一座花园,鸟语花香,绿草如茵。
黑衣人一出声。
金泉并不笨,她轻轻问:“我可是完了?”
黑衣人仍然没有回答。
金泉反而如释重负,“呵,完了,该去何处便去何处,来,走吧。”
黑衣人见她那麼豁达,不由得笑。
金泉解释:“我苦苦思念父母,生无可恋。”
“你热衷生活,你待人以诚。”
金泉惭愧,“那有你说得那麼好。”
“你勇於助人,你是个好人,金泉,你可愿意从头开始?”
“不不,”金泉双手乱摇,“我实在累了,我不要再从17岁开始,我资质有限,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做得更好,我情愿跟你走。”
黑衣人笑,“没有叫你从17岁开始。”
“否则怎样了。”
“你回去,仍然做回你自己。”
“不不,我是个酒鬼,生活凄惨,我不回去。”
黑衣人不禁生气,“一般例子,当事人都会苦苦央求我再给他们一些时间。”
“别人有家庭子女,多活一天是一天,我无牵无挂,回去只有活受罪。”
“你真没有出息。”
金泉咧嘴笑起来。
黑衣年轻人无奈,“你想怎样?”
“父母复生,男友重新回到身边。”
“这是不可能的事。”
金泉沮丧低垂头。
“金泉,”年轻人劝说:“父母一定比子女早去,男友是不忠的多,这些痛苦其实是生活中常事,你可以克服。”
“我不是一个强壮的人。”
“你做得很好,你只是不该拿起酒瓶。”
“酒帮找过度晚上那些寂寞可怕的时刻。”
“有其他补功方法。”
“你教我。”
“健身室、大学夜生部、做义工、找朋友聚会。”
金泉不出声。
“振作,向前,争气。”
金泉掩住面孔,“我不想向人证明甚麼。”
金泉不出声。
“振作,向前,争气。”
金泉掩住面孔,“我不想向人证明甚麼。”
“金泉,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金泉张开嘴,又合拢,终於说:“我累了,终日陪客人跑来跑去,双腿酸软,十分厌倦。”
“你想幸福。”
“不劳而获的生活亦不好过。”
“你真是很挑剔,甚麼是你的理想生活?”
金泉忽然问:“你是谁?”
“我是天使长马可。”
“你是马可?那麼说,我在天堂里。”
马可更正她:“你在两者之间的接待所里。”
“少年时我喜欢读历史,东罗马帝国康斯坦丁大君终於承认基督,十一世纪教皇发动四次十字军东征,狮心王李察大战回教领袖沙拉甸......我想回学校读历史,教历史,我会做得很好。”
马可微笑,他点点头。
“回去吧,金泉。”
“我在这里很舒服,不必做家务,又不用上下班,更不觉肚子饿,马可,我不走了。”
年轻人大力推她一下。
金泉大叫一声。
她听见耳边有人说:“苏醒了。”
除出医生看护外,身边还有一帮同事。
金泉不禁含泪,真羞愧,忙上加忙,叫他们来往跑。
“金泉,警方抓到匪徒,他已全盘招供。”
甚麼?金泉迷茫。
“匪徒自空屋尾随你回家,将你敲晕,掠刼你住所,幸亏邻居小孩报警。”
不,不是这样的,怎麼会产生这个版本?
“你放心,你因工受伤,保险公司及老板均有赔偿。”
金泉出不了声。
“吓坏我们,业内派代表开会,我们这班经纪实在要检讨工作安全问题。”
“金泉累了,我们明日再来。”
同事纷纷散去。
金泉静静躺在床上不出声。
回来了,白走一趟,真多馀,累人累已,以後,可不能再酗酒了,至於那入屋匪徒,是黑衣年轻人安排的吧,抑或,一切都是一场接一场被酒精激起的噩梦?
金泉在医院静养数日,健康渐渐恢复。
看护扶她到园子散步,金泉抬头一看,不禁一呆,这座园子,绿草如茵,鸟语花香,似曾相识,在甚麼地方见过?
过几日,她出院。
老板派车接她,这样说:“有力气才上班未迟。”
预先发一笔奖金给她。
最愉快的意外是同事们把她的公寓收拾得一尘不染,墙壁重髹,杂物全部扔掉,且换了新窗帘新家具。
“现在莎莉的家务助理隔天到你家来帮手,你大可安心休息。”
金泉感激,“谢谢你们。”
这时,有人在她耳边问:“他有否来看你?”
金泉不介意,“我都不记得了,你们在我身边就好。”
“即使是场面话,也是成熟的表现。”
“我们走吧。”
金泉打开冰箱,只见牛奶果汁汽水,一瓶啤酒也没有。
她记得橱顶收着一瓶威士忌,她端了椅子站上去,果然摸到瓶子。
打开盖子,嗅一下,忽然闻到一阵恶臭。
金泉吓一跳,威士忌也会变坏?不可能。
她把酒倒出杯子,更觉臭得叫人作呕,只得把酒倾入锌盘,将瓶子扔掉。
家中最後一瓶酒已经丢进垃圾桶,金泉叹口气。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金泉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身穿黑色西服,高大英俊,面孔有点熟,她警愓地问他是甚麼人。
这时电话铃响,“我是莎莉,门外是会计部新同事马可,我们叫他送点心给你,放心开门给他好了。”
果然,门外年轻人说:“我叫马可,莎莉派我来探访。”
金泉开门请他进来。
他看着金泉:“我们见过吗?”似曾相识。
“也许在公司碰过面。”
他看案头几本书,“罗马帝国兴亡史、拜占庭朝代、十字军东征、文学复兴......这都是我在大学里修的科目。”
金泉羡慕说:“呵,你真幸运。”
“历史科最有趣,可惜要考试。”
大家都笑了。
那个下午,时间过得很快。
“市道如可?”
“直线上升,又怕过热,许多客户都问金泉几时回公司,要同你商量一下如何是好。”
金泉精神一振,“还不是入市时候,价格炽热,不利买家,置业是许多人一生中最重要投资,非小心考虑不可。”
“我会转告他们。”
“下订之前公寓起码看三次......日一次夜一次,与家长们再看一次,切忌仓卒。”
“可是今时今日看一次不下订就失之交臂。”
“那只好等一会。”
“有急用又如何?”
“炒家最急入市,不宜与他们争。”
说说笑笑,一个下午竟过去了。
告辞时马可依依不舍,“几时上班?”
“下星期想回公司看看。”
他走了之後又有行家送花上来。
这次意外,使金泉成为行内半个英雄人物,大家都同情她因工受伤。
傍晚,莎莉来陪她剪发,“去去晦气。”她说。
见金泉精神还好,结伴去买新衣,大有收获,大包小包拎回家。
金泉忽然觉得生活也不太坏。
她感慨地想:活下来了。
仍然苦涩地思念父母,半夜还是感觉到一颗心有裂缝,但是,已经可以生活。
工作极其忙碌,一日赶场,公事包里重叠叠,全是门匙,陪客人跑得鞋底蚀光!
莎莉抱怨:“甚麼生涯,一个月穿烂一双新鞋。”
“这证明生意好,你想吃西北风?”
“再埋怨会折福。”
月底计算佣金,数目惊人,大家都羡慕金泉:“好一个金泉,马到功成,水到渠成,无往不利。”
金泉请大家吃饭,酒一开,她又闻到奇臭,不由得立刻别转头去。
以前只想抱住酒瓶的她忽然如讨厌酒味,真是因祸得福。
马可过来与她对坐。
他放下一份章程。
一看,原来是英文大学夜间部历史课程报名表格。
“是辛苦一点,不过,现在不读,永无机会。”
这种鼓励语气在甚麼人口里听过?金泉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师兄,我做你保证人。”
当天晚上,金泉填妥表格,第二早挂号寄出。
莎莉问:“马可约会你。”
“没有,彼此是好同事。”
“他未婚,人品不错,把握机会。”
金泉不出声。
“没有感觉?”
金泉笑,“莎莉你就快走进人家寝室里去。”
“我是为你好。”
“谢谢。”
金泉顺利接到通知,进入历史系读书。
头一个月有点累,时间紧逼,赶得气喘,後来发觉,日子如何,力气也如何,她变成一个永不迟到的好学生,忙完工作还要写功课,一篇“今日圣地之争与一千年前比较”论文得到满分。 金泉开心得跳起来。
莎莉这样说:“凡是华人,都看重教育:不读书不出头。”
金泉答:“华人的科举制度早已淘汰,此刻全世界教育制度以洋人为本,西方人才注重学历呢,甚麼样程度做甚麼工作,一丝不差。”
“我有家庭,我不能像这般追求理想。”
“甚麼理想,”金泉谦逊,“失意人寻找精神寄托是真。”
“金泉,伤後你圆通豁达宽容许多。”
“可能那一击,打在脑袋该打的地方。”
“黑色幽默。”
半年後马可另有高就,他将往东京工作,大家都很惊奇,满以为他与金泉成为一对,却又落空,他们都希望金泉有个较好的结局。
金泉家走廊有只鞋架,穿烂的半跟鞋一双双搁上边像陈列纪念品,她提醒自己,要好好生活,否则对不起这些破鞋。
失意渐渐淡忘,一日,在咖啡室与人客商议。
她诚恳说:“屋主急於脱手移民,你莫失良机,这已是好价钱!相信你也比较过邻近成交价。”
人客不住点头。
“那麼,我去照原价写临时合同,你若志在必得,加一万元。”
人客说:“加八千吧。”
“我立刻打电话。”
人客笑:“手提电话发明对经纪真是德政。”
金泉已经与对方经纪讲了起来,半响,回电来了,又一笔生意成交。
顺利的事总叫人高兴,近年金泉做甚麼都少了阻滞。
人客先走,侍应替金泉添了咖啡,金泉一个人坐着,看到对面一双情侣喁喁细语,有点羡慕,她也希望有那样机会。
她收拾纸笔,放进公事包,正预备离去,一个年轻人走近。
“金泉,好吗?”
金泉抬起头,觉得穿黑西装的年轻人面熟。
她含笑问:“我们认识吗,是行家吧,华茂同事都穿黑色制服。”
“我们见过数次。”
他俩走出咖啡室。
年轻人提醒她:“金泉,我叫马可。”
金泉问:“你有生意转介给我?无任欢迎。”
“除了工作,还有其他,我一向跟紧我的个案,想知道你近况。”
金泉莫名其妙,“个案,哪宗的你的个案?”
年轻人看着她,“你都忘了,唉!忘记也好。”
金泉连忙赔笑,“我若有欠周到,请你包涵。”
对方啼笑皆非,“你恢复得很好,叫我放心。”
金泉点头:“多谢关心,你也听说我的事了。”
“金泉,最近有一个机会,你要抓紧,这件事对你感情前途有极大关连。”
金泉呵地一声。
这年轻人无端关怀,叫她警愓。
“金泉,明日,在课室,有人若把一杯茶倾翻在你笔记上——”
金泉接上去:“我会对你咆哮。”
“不,不,金泉,你要接受他的道歉。”
“我不至於那样好脾气。”
自称马可的年轻人笑,“你已进步得多,再不听见你怨天尤人。”
金泉叫停一部计程车,再回转头去,已经不见那年轻人影踪。
他们都叫马可,那确是一个好名字。
司机追问:“小姐,去哪里?”
金泉上车回家,她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
第二天上班客人排队见她。
其中一个说:“金小姐,听讲你将转行教书。”
金泉抬起头:“没这种事,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希望做到课长。”
“你不是在大学进修吗?”
“进修在任何时间对任何人都有益。”
“金小姐你真积极。”
真的,金泉自己也笑起来,她最近一直向前,态度像童子军,不是不可爱。
下班後赶往课室,一坐下就把手提电脑取出,刚打开,忽然有人走近,不偏不倚,把一杯热茶倾倒在那具精密的机器上。
金泉急得弹起来,她所有的笔记功课都记录在电脑里,它有甚麼损伤,真担当不起,百忙中她取过新买的浅色棉质外套往电脑罩去。
那冒失鬼不住惊惶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愿意赔偿。”
其他同事起哄说:“马可,这次你死无葬身之地。”
幸亏棉外衣发生效用,像一块毛巾似吸掉茶汁。
金泉头也不抬,更不去理会那个尴尬的闯祸同事,一味仔细拭抹电脑。
有人把手帕蘸了清水递给金泉再抹一次。
金泉开启电脑,一切无恙,她松口气,大家也都放下心来。
讲师走进课室,同学们各自回到自己座位。
金泉的外套自然泡了汤,处处茶渍,无论怎样洗也没用。
那天,直到下课,她对那个捣蛋同学不理不睬。
他几次试图向她道歉,她根本不去看他。
於学後第一时间赶回家,把电脑中所有资料打印出来,忙了整个傍晚。
金泉见所有功课幸保不失,气也就平了。
第二天回到课室,发觉座位上放着件一模一样的外套,分明是那个冒失同学的赔偿品。
她不出声。
那闯祸胚轻轻走过来,用手搔着头,烧红耳朵。
他这样说:“如果不再生气,请穿上这件外套。”
金泉觉得受之无愧,她把外套搭在肩上。
那同学松口气,退後,再也不发一言。
事後有女生称赞说:“EQ真要学金泉,人家的涵养多好,盛怒下也不发一言,镇定应付突变,事後得饶人时,又懂得小事化无,如一门艺术。”
士别三日,金泉已不是那个酣酒女!
“她会是一个最得体懂事的女友。”
过两日,有人捧着咖啡在饭堂走近,金泉像惊弓之鸟那样弹起。
仍是那个同学,这次他说:“我叫马可。”
又是马可。
金泉忽然想起,另一个马可同她说过,如果有人把一杯热茶倒在她的笔记上,她要原谅他。
金泉不由自主地说:“我原谅你。”
“谢谢你?洪大量,我坐在你身後已有半年,时时偷看你做功课。”
金泉没想到他那样坦白。
他说下去:“你做功课全神贯注,喜悦神情像进入冰淇淋店的幼童,我从未见过有人那样享受读书,深为吸引。”
金泉不出声。
“我白天在一间保险公司做事,因感学识不足,到夜间部进修。”他放下名片。
他伸出手来,金泉与他握手。
“很高兴认识你。”
他问:“你怎麼看圣女贞德这件事?”
“啊,她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
两女絮絮谈起来,一直说到第一次大战上去。
金泉只觉,马可这名字实在熟悉,但凡叫这个名字的人都对她有益。
这个马可的父母俱在,他还有三兄弟两个姐妹,是个大家庭,叫金泉羡慕的是,一个大姐已经结婚,育有一子一女,周日家中有小孩走来走去,吃中饭时一大桌人,十分热闹,与金泉的孤清刚相反。
她乐意加入马家聚会。
路真是由人走出来的。
羊皮
桂玉对安怡说:“这是浴缸‘开与关’案件。”
桂玉是谋杀组督察,安怡是助理检察官。
安说:“我们去与文希谈谈,她是法医,看她有甚麼说话。”
三名年轻女子,做这种传统男性工作,不但胜任,而且成绩斐然,真有点奇怪。
社会转型,从前一个家庭通常五六名子女,三男女,或是四男一女,女孩做不得事要紧,有父兄叔怕撑著。这一代想法不同,女性迟婚,且不愿生育,最多一两名,多数是独生儿,女子不做工,社会人力资源不足,故此自小都当男孩那般培训,她们也不负所望,渐渐身居要职。
这三个年轻女子便是代表。
她们两人找到了法医官文希。
文希正在办公室吃年餐。
桂玉笑:“也只有法医才吃得下。”
文希收拾桌面恐怖照片及杂物。
“有甚麼话说?”
“名媛周世芬谋杀案。”
文希找到报告:“头骨遭重击破碎,简单明了。”
“细节呢?”
“凶手在背後袭击,据鉴证科报告:此人用左手,强壮,约五呎十一吋高,凶器在现场寻获,是一支高尔夫球,无指纹。”
安怡嗯地一声。
文希问:“警方不是已逮捕疑凶?”
“是,周世芬的男女姚智,此人无业,过去三五年都在中年名媛身边兜兜转,很有办法,生活豪华,在周女士处得到不少好处:住宅、车子,还有股票等投资。”
“为何杀死老板?”
“周女士必然决定与他分手。”
“那也不至於要杀人。”
“我们猜测是谈判失败,一时失手。”
“这姚智认罪吗?”
“他不认罪。”
“证据那样确凿,他走不脱。”
文希笑:“两位小心点好。”
桂玉说:“管家看见他晚上十时踏进周宅,与周女士商谈一些事务,管家十时三十分离开周宅返家,翌晨九时回到周宅发现凶案,周女士死亡时间约凌晨一时。”
安怡补一句:“姚智惯用左手,身高五呎十一。”
文希笑:“我两个表弟也是左撇子。”
“姚某的律师也这麼说,可是,只得姚某有动机。”
“那是甚麼?”
“周女士本来已签署文件,将商业区皇甫大厦拨至姚智名下,作为礼物,她忽然反悔,要求律师取消文件,他们当晚谈判,就为这件事。”
文希忽然问:“文件此刻仍然有效?”
“是,姚先生今日是个非常有钱的人。”
“你们说得对,案情简单。”
桂玉忽然问:“该幢皇甫大厦市值多少?”
“七亿。”
文希跳起来:“哗,结交男友竟需付出如此昂贵代价!”
“连生命在内。”
“怪不得我们找不到男伴。”
“姚某长相如何?”
“一流!高大英俊,身段硕健,具有男子气慨,谈吐斯文,完全看不出是坏人。”
“披羊皮的狼。”
安怡说:“日本人有只玩具,叫咩咩生,是一只绵羊,披著狼皮,非常有趣。”
文希道:“我金要想到八年抗战,便觉无趣。”
“难怪你没有男朋友。”
这时,桂督察的手提电话响起来。
她听了一会,脸色变得慎重。
“甚麼事?”
桂玉说:“我要回派出所,周世芬案突然多出一个控方证人。”
“谁?”
“姚智的前妻,她说事发当晚,姚智与他在一起。”
“不可思议。”
“我要去见一见她。”
桂玉立刻会见助手,去见那名控方证人。
她叫王仪,由律师陪同,与桂督察见面。
王仪出示文件,证明她是姚智前妻,五年前与他分手,两人婚姻维持一年多。
她说:“我们一直有联系,彼此仍然是朋友。”
桂玉看着她。
这是一个有时间及金钱不停修饰自己的女人。
她全身打扮得时髦漂亮却又维持个人风格,白衬衫上珍珠项链,毫不夸张。
王仪是美人。
“王女士有职业吗?”
“我是模特儿,最近比较清闲,洗头水广告及女性卫生用品都找十七、八岁少女示范,其实,我们才是消费至大一群,广告商是不有点误解?”
“事发当晚,你说姚智和你在一起。”
“是,他十一点到我家,天亮,吃了早餐才走。”
桂开闲闲问:“早餐吃甚麼?”
“煎小牛肝烤蕃茄、面包、咖啡。”
“为何到今日才来作证?”
“没想到警方会起诉一个无辜的人。”
“他有无对你说,他将拥有市值七亿的皇甫大厦?”
王女士的律师抗议说:“桂督察,我当事人毋须回答这些问题。”
“没关系!”王仪说:“我可以回答!我不知道有那样的事,我自己也很有钱。”
王仪由律师陪同离去。
桂玉同手下说:“去调查一下。”下午,助手回来报告。
“王仪生活侈华,负债纍纍。”
桂玉微微笑:“这证人不可靠。”
“她一直与姚智藕断丝连,姚不时接济她,她也另外有户头,两人均不务正业。”
桂玉喃喃说:“污秽的灵魂,装载在美丽的躯壳内。”
“正是,陪审?自有分数。”
“还找到甚麼消息?”
“王仪是个非常妒忌的女子,曾与周世芬冲突,她当众掌掴肚世芬。”
桂玉一怔:“你怎麼知道那檥精采的事?”
“警方电脑记录,周世不忿报案,三日後又销案。”
“呵,她们认识对方。”
“案情开始复杂。”
桂玉摇头说:“疑凶仍然只有一人。”
“这故事告诉我们甚麼,金钱不是一切?”
“不,用钱要小心。”
她们两人笑了。
助理检察官安怡见到疑犯姚智,对他说:“你的前妻愿做你的时间证人。”
姚智不置信,“她有那麼好心?谢天谢地。”
“她的可信程度不高。”
“我当晚的确与她在一起,第二早才走。”
“吃过早餐?”
“她亲手做煎蕃茄牛肝给我吃,我还笑语她想毒死我。”
“你与她有说有笑,可是想重修旧好?”
“她毒恨我。”
“那麼,你又到她家中过夜?”
姚智瞪著安怡,忽然笑了,“警方的工夫不足,你们不知道我与她有一对孪生女?我是为著孩子的缘故才与她合作。”
安怡马上向桂玉督察看,她俩脸红。
竟没调查出来。
私底下安怡抱怨:“你手下怎麼办的事?我不想有更多意外。”
桂玉立刻承担过失,回到警署,连同手下,重新调查。
“那王仪一共有三个孩子。”
“大女儿已经十岁,是混血儿,姓布朗,一对孪生女姓姚,这是她们出生证明书副本,布朗是英国人,早已回国,五年内并没有入境证明。”
“这次可调查清楚了。”
“她现在的男伴是谁?”
“没有固定男友,我们跟足她一天,只见她到美容院、购物、喝下午茶,并且,替大女儿办寄宿留学等手续。”
“呵,忽然有钱。”
“这是王仪银存款纪录,上星期一,有人存入一百万元。”
“一天之後,她站出来做时间证人。”
“存款来源?”
“姚智的户口。”
“做得好。”
助手汗颜。
“案件下月初开审,你宜接向安怡报告吧。”
这时,桂玉也觉得事情不简单,她疑心一些事,但是,又说不出来是甚麼事。
桂玉手头是不止一件案子。
接著,她处理了纵火、虐儿、帮会寻仇等几宗大案。姚智案开庭,桂玉抽空旁听。
只见他穿著考究西服,神色忧郁,彬彬有礼,怎麼看都不像坏人,他是那种女人孩子会叫他带路的人。
披著羊皮的狼。
轮到王仪作证。
她宣过誓,冷冷看著被告。
检控官开始发问。
“姚智是你前夫?”
“正确。”
“案发当晚,他在你家?”
“是,直到早上才走。”
“这是你银行在款单,姚智在你户口存入一百万元,这是你出庭为他作证的原因?”
“当晚他确在我家。”
“你们感情不算好,是抑或否?”
“他四处留情,欺骗女性感情,不识好歹。”
检察官大为惊异,“你不为他辩护?”
王仪然含泪惺惺地说:“我毁在这个人手上,我带著三个孩子,不得不听他摆布。”
庭上众人议论纷纷。
桂玉大讶。
这是控方证人?她不但没帮姚智,倒是反咬他一口。
“你收取他一百万元现款,受贿为他做时间证人?”
“我一家四口需要生活。”
“你生活奢华,欠债纍纍,可是事实?”
王仪歇斯底里地说:“我是人,我也是人。”
“回答问题。”
王仪失声痛哭,“不,当晚他不在我家,我不知他在何处,他做过甚麼事,与我无关,我恨他,我不会再帮他掩饰。”
庭上一阵纷乱。
法官召两名律师上前。
她责备问:“这是甚麼闹剧?”
安怡脸色铁青:“证人反口。”
控方律师得意洋洋说:“我方要求退庭休息。”
安怡大怒。
她在办公室与桂玉哭丧著脸不出声。
上司走进来,轻轻说:“年纪轻经验浅,吃了亏可是。”
安怡说:“我颜面不要紧,陪审员怎麼想?”
上司说:“王仪收取百万大元做时间证人,本来一点也不可信,陪审员心中有数。”
桂玉说:“可是现在她大吵大闹,痛斥前夫,语无论次,分明要陷害他,陪审员反而而相信姚智当晚的确在她家过夜。”
“三个小孩却又不能作证。”
“怎麼说?”
“孩子们说当晚早睡,没见过姚智,但是大女儿说半夜醒来,听到音乐声。”
“那不表示甚麼。”
“佣人呢,佣人看到甚麼?”
“佣人放假。”
桂玉忿忿不平,“我深信姚智是杀人凶手,谋财害命。”
安怡说:“嗯,他俩计划周详。”
桂玉在电光火石之间也明白了。
“是,一早计到控方证人反口,造成陪审员疑惑,一有怀疑,即不能判罪。”
三人长叹一声。
“失策。”
“不应找王仪作证。”
“不可能不召王仪作证,关键在此。”
安怡与桂玉颓然。
上司也吁出一口气,“且听陪审员如何判决。”
第二天,姚智对陪审这样说:“我们分手之後,因为孩子缘故,一直保持来往,她性喜挥霍,我也尽量帮她,那一百万元,是给予大女往英国寄宿费用,校方要求预付整年开销,我也设法满足她,当晚,我在沙发上留宿,翌晨,她还招呼我吃早餐,警方起诉我之後,她突然自愿做我时间证人,今日,又陷害我。”
忽然之间,姚智竟成为受害人。
桂玉气炸了肺。
安怡无话可说。
审判时间结束,陪审员退庭商议。
桂玉在走廊碰见王仪,她正在补粉。
桂玉忍不住轻轻说:“好戏。”
王仪佯装听不见,嫣然一笑。
安怡拉走桂玉。
她们到酒吧喝上一杯解闷,却愈喝愈闷。
这时看到姚智的律师走近,她也叫一瓶啤酒。
安怡讽刺说:“为虎作伥。”
“警方证据不足,胡乱指控。”
桂玉大怒,想扑向前,又被安怡拉住。
她们只得离开酒馆。
两日两夜之後,有结果了。
陪审员无法达成一致裁决,只得解散,案件必须订期重审,疑凶保释外出。
桂玉私下同助手说:“我替周世芬不值。”
助手不语。
“记住,慎交男朋友。”
大家都很唏嘘。
可是,桂玉并没有放松这件案,她用私人时间,盯著王仪与姚智两人。
她们非常谨慎,并不见面。
姚智每日健身、跑步、逛街,不久又有了女伴。
他真有一手,女性前仆後继,死而後已,勇气可嘉。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承了皇甫大厦。
官司未清,他不能变卖资产,但是他频频与律师商治,不知想做些甚麼。
桂玉耐心看牢他。
新女伴年纪很轻,衣著朴素,一脸天真,与他从前的伴侣不同类别。
这人,究竟搞甚麼鬼?
桂玉问助手:“王仪有甚麼举止?”
“豪赌,时时在赌场三数日不回。”
“谁照顾孩子?”
“褓母看位两个小的,大女已往外国寄宿。”
“本钱看情形何来?”
“那百万?金已去得七七八八。”
“重审排在甚麼时候?”
“明年一月。”
“安怡觉得有无胜算?”
“安怡气馁,已和上司说明不接此案。”
“由谁负责?”
“一位杨先生。”
桂至侧起头,“不知为甚麼,我总是觉得,好戏快要上演,毋须再待陪审员判决。”
助手苦笑:“我们不是已经欣赏过那场戏了吗?”
桂玉说:“那不算。”
“是否继续跟踪?”助手希望多些时间休息。
“我自己来好了,你不必理会了。”
助手问:“你想找甚麼证据?”
“我不知道。”
助手不好说甚麼。
警务人员,最忌做得上身上心,忘记这是一份工作,那样,很快会得燃烧怠尽。
一个月过去,姚与王各管各生活,一切平静。
也许,太静寂了,像是台风中的风眼。
去甚麼地方?桂玉立刻静静尾随。
车子驶近一间小戏院,她停好车,走到票房,买了一张票,独自进戏院看戏。
桂玉看看戏码,上演的是午夜场电影爱情片《说一声你爱我》。
桂玉也买张票,坐在戏院最远一角。
她看到王仪坐在近出口处,专注看戏。
半小时过去,桂玉累得慌,掩嘴打呵欠。
就在这个时候,王仪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他们是一早约好的,那人是姚智,在黑暗中,都显得高大英俊,错不了。
他们秘密约会。
桂玉的渴睡虫全部赶跑,她全神灌注看银幕下好戏。
只见两人喁喁细语,几乎脸贴脸。
王仪憎恨前夫?不见得,可是,掌握到这一份证据又怎麼办呢,他俩本来有亲密关系,最多投诉姚骚扰证人。
慢著,气氛骤变。
他们像是低声吵了起来。
戏院里只得数十人,声音虽低,桂玉还是听见姚智说:“你镇定一点”,而王仪则怪责:“你妄想”。
有一个观众“嘘”地一声。
王仪站起来,急促离开戏院。
姚智并没有追上去。
桂玉立刻决定撇下男方,跟随王仪。
只见她气冲冲找到车子,直接驶回家去。
已经午夜,桂玉推算她不会再次外出,於是回到派出所去,一个人坐著沉思。
他们两个好像一直没有分开过,气味相投,又有一对女儿。
但是,今晚终於重要决裂,为的是甚麼?
桂玉笑了,这一对男女,当然是为钱,世上除出金钱,没有甚麼更加吸引。
那笔钜款,原本属於周世芬,他俩争执,肯定是因为分赃不匀。
天亮了,助手回派出所,看到桂玉一个呆思,不禁叹口气:“桂玉,我找你呢,你没开无线电话。”
“甚麼事?”
“我有一个朋友在在刘关张律师楼工作,他告诉我,姚智打算把皇甫大厦转名。”
桂玉跳来,“他可以那样做吗?”
“律师帮他钻缝子,这一段时间内,他们是清白身,转名,并无利益。”
“转给谁?”桂玉睁大双眼。
“我天大面子取得文件副本。”
助手把文件放在桌子上。
那个冒险洩密的小律师一定是助手的追求者。
“乙方是一个叫路绮的年轻女子,他们见过她与姚智出双入对。”
“交给她?他不怕她走脱?”
“他俩打算结婚。”
“这条路一定有高明的律师教他。”
这麼说来,王仪光火,百分之百有充份理由。
“啊,精采。”
“桂玉,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的奸计。”
桂玉说:“把安怡找来商议,快。”
安怡来了。
“有甚麼新证据?”
桂玉正想说话,电话铃响起。
助手过去一听,脸上变色,在桂玉耳边说了几句话,桂玉睁大双眼。
“安怡,一起出发。”
这是一个她们都熟悉的地址。
这是王仪的住宅。
当值警察与法医比她们早到,已在办事。
只见褓姆紧紧抱著一对小女孩坐在一角哭泣。
桂玉脱口问:“人呢?”
警察答:“楼上。”
她们吸进一口气,轻轻往楼上走。
法医文有迎出来,低声说:“死者在背後受到高尔夫球棒袭击,头骨破裂,同周世芬一模一样。”
桂玉喃喃说:“天网恢恢。”
法医点头。
“凶手呢?”
“凶手坐在房中发呆,动不动,并没有逃跑意围,褓姆今晨来上班,发觉他们俩人。”
桂玉说:“慢著,姚与王二人,谁是凶手?”
“你进房去一看便知道。”
桂玉走进寝室。
只见伏在地上已无生命迹象的是姚智,他头部已被血液浆住,看不清五官。
王仪坐在床沿,一声不响,神色平静。
桂督察过去蹲下:“是你做的?”
她抬起头来,“不错,他要出卖我,我对他不客气。”
“你要他的命。”
“是,我实在气不过,十年纠缠,我竟一无所得。”
“他可是杀害周世芬的凶手?”
“周世芬要收回礼物,他一怒之下,计划谋杀。”
“你的证供,经过详细策划吧。”
王仪哼一声,“可惜陪审团未能一致同意他无罪。”
警察过来逮捕王仪。
王仪喃喃说:“他要结婚,他要设法把财产全部转入另一人名下。”
桂玉与助手不出声,她俩觉得寒毛竖起。
警察把王仪带出去。
她却还在嚷:“他只认识她几个月!”
一地鲜血,已转为铁銹色,触鼻腥臭。
安怡说:“走吧。”
助手轻轻说:“真没想到复审来得这麼快。”
度假
王太太对表妹抱怨:“市道刚有点上升,正是找工作好时机,她却一声不响去了欧洲,牧之这孩子到底想些甚麼,我猜都猜不,还说甚麼知女莫若母,唉!”
做阿姨的只得这麼劝说:“孩子们只要身体健康,学业有成,任得他们去吧!”
王太太说:“讲起他们都烦,来,我同你喝茶逛街去,我们都该松一松。”
叫母亲烦恼的王牧之去了何处?
牧之在欧洲。
三个月前男友松科约她喝茶,忽然对她说:“牧之,我想我俩需要一段冷静期。”
牧之即时明白他说的是甚麼。
她顿时觉得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她静静打一个冷颤。
“这一向,我忙得不得了。”
牧之不出声,她眼睛看到远处去,她已听到传闻,松科与别人约会。
果然,他辗转提出分手。
“彼此可以用心工作,希望看到成效。”
他俩在一起已有年馀,时时谈及婚嫁,这时,松科忽然决定上进,叫牧之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提电响起,立刻藉词说:“公司叫我回去开会,不送你回家。”
牧之这时才开口:“不用客气,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他也不追究,“那麼,牧之,再见。”
他迟疑着似还有说话,牧之已经替他接上去:“你的杂物,我会叫人送回去给你。”
他像尴尬,但更如释重负,“谢谢你,牧之。”
他匆匆走了。
牧之很佩服自己,她喝完了咖啡才站起来。
牧之不知不觉走到智能书店,她常常到那里选购日本图书,牧之喜欢他们的漫格与爱尼米,即漫画与动画,一买大堆,松科时时取笑她拥有太多童心。
今日,她空手而回。
忽然看见一间旅行社,信步入内。
招待员道出:“这位小姐,我们专办欧洲学团,你想去南欧还是北欧?”
牧之顺口问:“你说呢?”
“有一个21日法国南部普旺仓烹饪班,住民居,学煮法国菜,还有绘画、雕塑等作班,请问你有无兴趣?”
牧之听见自己说:“有,就是它好了。”她掏出信用咭付账。
“下星期一出发,王小姐,你用甚麼护照?”
牧之把护照给她。
就这样,她无所谓地出发到欧洲。
毕业後回家工作两年整,从未放过长假,有一段时间公司紧缩,牧之一人做三人工夫,一天忙十多小时,经济稍有起色,公司却把她裁出来。
今日,男友又说需要冷静,不如去旅游吧。
同母亲讲一声,牧之就出发了。
整个经济舱都挤满年轻人,牧之会心微笑,同她读书时期差不多。学生群整个夏天迁徒:观光、学习、恋爱、探亲......去到哪里都舒坦快活,因为年轻,不怕辛苦。
王牧之只比他们大几岁,心境已经不同。
她挽一只大背囊在巴黎转飞机往马赛,再转火车到吐朗,差不多四十多小时行程,牧之累得麻痹。
火车上一路只见原野风景动人,一亩亩紫色薰衣草田,蓝天白云,原来伟大的印象派画家不过依美丽的大自然摹临了一次又一次。
吐朗市接近地中海,往东边走,就是蒙地卡罗。
火车站上,有一个16、7岁英俊少年举起纸牌,迎接人客。
“拉勃朗学校欢迎王小姐。”
牧之迎上去。
少年脸阳光,用法语说:“今年只得10个学生,大部份自美加来。”
他接过她的背囊,丢进货车,“我叫尚,请随我走。”
牧之心情欠佳,不大在乎,随少年上车。
“你是华人?”
“是,特地到贵国学习。”“会说法语否?我的英文半桶水?”
“只会一点点,说得不好。”
牧之把头靠在车窗上休息。
小路崎岖,货车差些抛锚,牧之却不着急,她漫无目的,身上的衬衫及白裤已汗湿肮脏。
到了农舍,主人家迎出来。
拉勃朗先生教烹饪,太太教绘画写生,学生就住在後边宿舍,他们兼包简单三餐,每人派发一辆脚车做交通工具。
牧之年纪比其他学生大一点,但是东方人长得稚嫩,很难分辨岁数。
她被分派到一间小房间,木地板,古董床,窗帘是一幅极之美丽细致的纱边布,在阳光下掩?出碎碎图案。
牧之惆怅一会,她沐浴洗头,可是,室内没有热水,呵,到了乡间,随乡入俗。
窗口看出去,可见到一个小湖泊,同学们正在写生嬉水,笑语声动听悦耳:他们的金发闪闪光光。
牧之问自己:为甚麼单单我不快活?呵!我失恋了,她告诉自己。
牧之掩着胸口,倒在小床上。
这一觉便睡到第二天天亮。
少年尚来看过她几次,她说:“你是唯一从东方来的客人,走少近万里路,爸妈说要特别优待。”
那天中午,她学到羊肉糕及酿蟹盖。
所有失恋的人都在学烹饪:在厨房浑忘一切,专心把莞莤切成末子,生姜磨碎,跟着老师研究肉类纹理,把食物当艺术。
一下子就傍晚。
同学们回转,正好享用牧之的制成品。
拉勃朗先生说:“之有天份,手指敏捷聪明,会有机会成为名厨。
稍後他们在户外唱法语民歌,牧之怕蚊子,静静走进屋内。
尚对她笑,道:“我从来没有华裔女友。”
“华女温柔忠诚,会是好女孩。”
“我也听说是,更加向往东方。”
拉勃朗太太叫牧之:“之之,到这边来写生。”
她点燃起蜡烛及线香,气氛宁静,在桌上放一大堆水果及玻璃瓶,随得学生自由发挥。
尚在她对面坐下,搁起双脚,翻阅画册。
在这里,他们不看电视,不玩电子游戏机,不吃快餐。
在乡间,人与人有更多时间交流。
半晌,拉勃朗太太探头进来说:“尚,帮手洗衣服。”
洗衣机在地下室,年轻人的衣服鞋袜统统有一股异味,到坐或打滚,裤子特别脏,需要多洗十分钟。
做了个多小时才做通,他们回来,好不感激,拥抱牧之。
拉勃朗太太笑说:“之,我们付酬劳给你。”
看,对别人一点点好,别人都感激,可是对一个男人尽心尽意,他却心不在焉,终於去找更好的。
早上醒来,牧之总会凝视那幅纱帘,阳光轻轻透过细致图案,照在她手臂上,她不舍得起床。
在这个乡间留下来不走,她不需要得多生活费,学法语,找工作,融入当地社会,索性不回去了。
牧之不禁挪揄自己:为感情失落而逃避异乡?没有这样懦弱的事,王牧之不是那样的人。
尚来敲门:“之,我们今日到市集去,你喜欢古董市场吗?快起身。”
牧之喜出望外,立刻梳洗,一队人十来架脚踏车,朝市集出发。
他们不戴头盔,只戴着边草帽,?一路上聊天谈笑,无限畅意,牧之心情有明显转变。
尚靠在她旁边,给她递糖果水果。
途中他们在一个小广场休息,掬起喷泉中清水饮用。
尚偷看牧之。
牧之转过头去笑。
尚取出纸笑替喷泉旁的牧之写生。
他说:“你有那样丰满的嘴唇。”
牧之又笑:“人类的嘴唇都一样。”
尚指指脸颊,“让我试试是否相同。”
牧之不卑不亢地回答:“可惜,华人的风俗不允许我如此轻率。”
尚做一个遗憾的表情。
市集就在广场不远之处。
他们先坐下喝咖啡吃新月面包当早餐。
乡镇习俗就是这样悠闲,无论天多麼高地多麼厚,风云变色抑或太平盛世,他们照样坐在那里喝咖啡聊天享受生活。
市集令牧之惊喜。
是一个跳蚤市场,新旧货色包罗万有!瓷器、衣物、家具、首饰、书本、画册,光是看已经是极大乐趣。
尚送牧之一枚水晶发饰,替她来起头发。
牧之买一条花裙子,系在腰上。
真会爱上这个地方呢,无意中来到这里,牧之心头空虚的伤口竟慢慢愈合。
回农庄途中,他们就在小路边写生。
同学们意念如天马行空,画风各不相同,大胆创新,美不胜收,叫牧之大开眼界。
牧之作品最保守,自惭形秽,她会是一个成功的行政人员,但绝对做不成艺术家。
中午,累了,去吃点心,喝冰茶,躺石阶上休息,有人看天上乌云,“也许要下雨,回去吧”,一声呼啸,鸟倦知还。
拉勃朗先生正在等他们上课,可是同学们都笑,“吃的时候叫我们。”
只得牧之帮拉勃朗先生做柠檬鱼柳。
牧之全神贯注学,老师尽心尽意教导。
她一共学会三种不同伴鱼吃的酱汁,各有巧妙。
拉勃朗太太进厨房看见,不禁笑说:“老头,徒儿聪明漂亮,你若年轻几岁,想法大大不同吧。”
牧之尴尬。
拉勃朗这样答:“即使我这把年龄,也忍不住为东方少女的美慧温驯而心动呢。”
这样复杂的法语,牧之居然听懂了,她微笑不出声,只是埋头苦干。
“之,巴黎及马赛都有极多华人,可有亲友在城里?”
牧之摇摇头。
同学在窗外拉起手风琴,唱起玫瑰人生一曲。
不知怎地,牧之忽然鼻酸。
她别转头去,想到松科说她:“牧之,你就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物像玫瑰人生这种冷门歌曲。”
可是,这是一首世界闻名的经典歌曲啊,他一点也不了解世情,也不了解她,渐渐分歧。
拉勃朗先生忽然扬声:“可以来吃了。”
同学们一涌而入。
第二天,阴雨,同学们被逼干清洁工作,嘻嘻哈哈,当作一个节目。
牧之免役,坐在窗沿看书。
尚走近问:“读甚麼?”
牧之答:“拜伦诗集,这两句我最喜欢:‘我已耗尽了整个夏季,在5月1号之前。’”
“可是,5月1号夏季还未开始啊。”
“所以呀,他已透支了一生,只活了36年。”
尚说:“真没想到百多後,他的诗句仍叫女子着迷。”
牧之笑:“我最向往他的——”
“我知我知:‘多年之後,与你重逢,如何致意,以沉默与眼泪。’”
牧之笑出声来,许久没有这样高兴,她像是回到17、8?岁模样。
尚掩住胸口:“‘你的素心,拒绝发现,那麼多人都可以找到的缺憾。’”
拉勃朗太太走近,“那是拜伦的诗吗?”
又一次证明法人是那麼文明有教养。
“烹饪课之之学得最多。”
“她也是唯一没带手提电话的同学。”
一这提醒之,爸妈一定挂念她。
她连忙借用电话,拨到家中问好,幸亏爸妈并没闲着,他们都有约会,牧之留言。
第二天,雨还没有停,同学们已经出去。
牧之不甘心问:“他们去了何处?”
“为甚麼不叫我?”
拉勃朗笑笑,“明早还去学挤牛奶打牛油呢!今日让你休息。”
牧之坐下来帮她摺衣物。师母忽然说,“之之,你眼神忧郁,何故?”
牧之坦城相告:“我失恋。”
师母意外,“有这种事,那人眼珠有看病。”
“谢谢你拉勃朗太太。”
“那人头脑也有问题。”
牧之咧开嘴笑。
师母接斥责:“没有福气。”
牧之欷歔,没想到在这麼远的地方找到同情。
“过来,我教你做苹果馅饼。”
她俩洗净手,师母捧出一篮绿色史密夫祖母果。
她说:“法国的苹果馅饼不同美国,美国人胡乱搓两块饼皮,把粗粒苹果往当中扔,烤熟算数,我们可不草率,看。”
师母把苹果得半透明纸般薄,一层层,在饼在砌成图案,洒上香料。
烤好了,香闻十里,甜而不腻,牧之吃後赞赏不已。
师母问:“你会做甚麼中国菜?”
“芙蓉蛋。”
“谁吃那个?之之,中华料理世界第一,你一道菜式也不会做?”
“我试做一个小点吧。”
“材料在这里,请示范。”
牧之一看,决定试做小笼包。
她把猪肉?碎、搅拌、调味,再做皮子,碾得极薄,一只只裹好。
中国女子就是手巧,即使是第一次做,也似模似样,牧之用菜叶垫着蒸笼,战战兢兢,决定用文火蒸15分钟,水滚了才放下包子。
牧之摒息时钟,时间一到,打开锅盖,一看粉皮呈半透明,剔透玲珑,已知成功。
拉勃朗太太探进头来,“香!”
牧之连切出姜丝调醋。
师母一口咬下,原来包子里有汤,差点烫口,只觉鲜美无比。
“唷,之之,我们要向你拜师学艺。”
刚好拉勃朗先生进来,“让我吃一个。”
他唔唔连声,赞赏不已。
真有那麼好吃?当然不,这是他们存心捧场,叫牧之高兴,牧之感激。
那晚,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挤牛奶、捣牛油,晚上到镇上酒吧跳舞。
挤牛奶真不知道,十多人人汗流浃背,才挤得半桶,捣牛油更弄得腰痠背痛。
“呵,以後明白不能浪费食物了。”
傍晚,大家在园子乘凉,师母走近牧之:“我家需要帮手,你愿意留下吗?供食宿,另薄酬,暑假过後,再作打算。”
牧之微笑:“多谢你挽留,家人与工作都等我回去。”
“以後还会再来看我们吗?”
“一定会。”
“留不住你,真可惜。”
拉勃朗先生说:“我们这里乡僻壤、低科技、少娱乐,当消遣犹可,长期居住,可真不是味道。”
牧之连忙否认:“不不——”
尚走近,“不然,你可教我中文,我可教你法文。”
牧之只是微笑。
第二天,母亲的电话就来了。
“牧之,有工作找你,速速回家。”
“甚麼工作?”
“济东银行,叫你8月15上班。”
呵是,恍如隔世,牧之想起来,她的确去过济东面试,对方答允一有空缺,即时与她联络。
“爸妈想念你,回来吧,离家十多天啦。”
“我会在8月14回来。”
“对了,松科找你。”
“谁?”牧之一时没有听清楚。
“松科,他问你好不好,语气很有歉意,本来我也觉得他多馀,无端端又来惹你做甚麼?可是你们一代老说姿势要大方,於是我亦同他谈了几句。”
牧之不出声,他有甚麼问题?
“松科外婆生病,想吃你从前做的松饼。”
“松饼通街买得到。”
“我想那不过是藉口,他明显地受到挫折,想到你的好处,牧之,你会原谅他吗?”
牧之意外。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谅解是好事,牧之,寻寻觅觅,未必找到另外一个。”
母亲那一代不明白,这并不是找不找行替身的问题,女子不可无谓牺牲。
牧之轻轻说:“我10号回来。”
“牧之,你要当心,欧洲并不太平,可要接你飞机?”
“不用,我会自动出现,继续逛街喝茶吧。”
母女谈到这里为止。
叫她回去呢,隔一年半载不高兴了,又对她说要冷静一段时期。
王牧之没有那麼空闲为一个不识好歹的奔走。
这次度假,不但明智,而且必须。
她躺在硕大的绳床上,轻轻摇晃,不禁盹着。
第二天,同学们投选:“往马赛”,“不不,去蒙纳可”。
“牧之,你说了算,去哪里?”
牧之微笑,“哪里都不去。”
“我们过地中海到科西嘉。”
“或是到毗邻瑞士。”
年轻人争个不已:“西班牙也近。”
牧之奇问:“为甚麼不分道扬镳?”
“人多才好玩,也较为安全,又可互相照顾,我们决定小组行动。”
“我过几天就要回香港。”
大伙惨叫一声,“之,你要回家?届时谁给我们洗衣服整行李?”
“还有那美味饺子,之,请留情。”
牧之只是笑。
这时,拉勃朗太太走近说:“韩国女子金淑喜过两日会来加入我们这个团体,她只能逗留十天,我同她说,同学们欢迎她。”
少年们又七嘴八舌问:“她会做锅贴吗,抑或寿司?”
“赶快去买一本韩国风情录,看熟了,以免隔膜。”
几乎立刻忘记牧之种种好处,牧之不是不怅惘的。
半夜,拉勃朗先生来敲门,“之,你的长途电话。”
“是家母吗?”
“不,是一年轻男子声音。”
“请同他说,时间晚了,众人已经休息,明日再讲。”
“明白。”
那是谁,不会是松科吧,他这个人照应他自己的需求时锲而不舍。
那时追求牧之,电话也不绝,终日要求与牧之说几句话,不听他电话,他索性上门来按铃,为求达到目的。 又借了朋友最好的车子来接牧之出去玩,侍候她吃最好西菜,喝粉红色香槟。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满足他个人虚荣,牧之现在明白了。
第二天,同学们到马赛观光,尚与牧之帮收集蔬菜,拉勃朗家种着十多种蔬果,吃不完送到邻舍那里换鸡蛋,采下的蕃茄青瓜就那样可以生吃,味道鲜甜。
这几天牧之也晒黑了。
尚说:“之,我有小小礼物送你。”
是一本画册,里边,有十多幅以牧之为速写对象,有些着色,美不胜收。
“我怎样回报?”
尚答:“你记行我就好。”
牧之在他年轻丰满的唇上轻轻一吻。
尚喜出望外,又黯然神伤,“要走了。”
“让我们把蔬菜洗乾净吧。”
两人在厨房做奶油杂菜汤,尚一边哼着老歌:“假使你离去,在一个夏日,你不如把日光也带走......”
牧之微微笑。
过两日,那个叫金淑喜的女子抵埗。
她比牧之年轻时髦,染金发,会说流利英语,全身用名牌衣饰。
她俩一见如故。
金说:“每个人都应参加这种旅行团增广见闻开拓眼界。”
甚麼,她不是为着逃避?
“我男友不愿来,我说‘你不去我一人去’,他说‘你回来时不一定见到我啊’,我说见不到拉倒;他这不是恐吓我?”
牧之很偑服。
“双方谁也不要改变谁,谁也母须控制谁,你说对不对?”
东方女子思想都已经那样先进,真正可喜可贺。
淑喜又说:“我老听人说,婚姻要忍耐迁就,这真是无奈,到了那种地步,也真该分手了吧。”
牧之骇笑。
拉勃朗太太说:“暑期班会一直办下去,我们喜欢结交新朋友。”
牧之说:“我明年再来。”
他们送她去火车说,一字排开,忽然有人奏起手风琴,一边齐声用法语唱:“再见我们的朋友再见,再见我们的朋友再见,再见,再见,再见。”一直挥手。
火车缓缓驶远,牧之痛痛快快流泪。
归途她才觉得累,睡了又睡,醒了又睡,终於到家。
松科再也没有打电话给她,他是聪明人,也许太聪明了。
到香港不久王牧之去济东银行上班,她听见有人在她身後悄悄问:“那高大健美,肤色金光的女孩是谁?” 这是说她吗?多好。
什么也没有
一间大宅的偏厅里,两个端庄的中年女子正严肃地讨论一件事。
屋子一大,许多角落阳光不到,偏厅有点阴暗,即使白天,也开着台灯。
陈设精致名贵,但是却一点喜气也没有,两位女士更是脸色阴沉。
她们在讨论的题目,也非常怪异。
不不,绝非牌局、时装、电影,或是社交名人的是非。
穿旗袍的一个这样说:“宝琼已经看过心理医生。”
“怎样说?”
“神经衰弱,疑神疑鬼,最好的办法是休假松弛,医生建议到大溪地或是夏威夷。”
另一个叹口气:“我也希望到大岛住上一年半载,连报纸都不看,也不听电话。”
“你做得到。”
“怎麼走得开,趁还有赚钱机会,多做一些,我见过不少先几年提早退休的同僚,此刻又意图复出,已经太迟,整个社会充斥中年无业才子才女,难道还欠我一人不成。”
“胡律师你真有智慧。”
“周女士你太客气。”
她俩都是专业人士,一个是律师,一个是会计师,都为王宝琼女士服务多年,既是宾主,亦是朋友,如今王家有事,她们前来探访。
管家通知说:“太太刚睡,两位要不要叫醒她?”
胡律师立刻说:“别叫她,我们等一个小时,她不醒来,我俩告辞,明天再来。”
睡眠对王宝琼来说,太过重要,意外发生後接近一年,她难得有一觉好睡,最近尤其如此。
管家这时又来通知:“刘医生来了。”
两人速忙说:“刘医生,我们在这里,大家正好商议。”
刘医生比较年轻,可是一双眼睛晶光四射,一看就知道明敏过人。
三个诸葛亮坐在偏厅,继续话题。
“我们三个都是读科学的人,不应迷信。”
“刘医生,宝琼怎样说?”
“她同你俩也提过!她听到异常声响,也发现屋里东西被移动过。”
“大屋占地万多呎,当然有声音,家人共六名佣人,司机园丁还未算在内,家具杂物偶尔被移动一下,也不自过份。”
“我也这麼想。”刘医生无奈,“可是,宝琼坚持,并非人为。”
胡律师轻轻说:“这样讲,她觉得是他们父子。”
“是,宝琼说,是他们回来了。”
周会计吁出一口气,酸涩地说:“可怜。”
“正是思念过度,疑心生魅。”
“宝琼一出生含银匙,从未委屈,读书、做事、婚姻......均一帆风顺,直到今日,竟吃这样大苦。”
“他们父子还坐在同一架飞机上。”
“真可怕。”刘医生掩脸。
“我读到报上头条,整个人呆住,叫不出声,哭又哭不出,忽然双腿一软,坐倒在也。”
“我心中只有一个人:宝琼!第一时间跑去看她。”
“去年才丧父,今年又失去丈夫及独子。”
大家忽然静下来。
管家捧上一盘水果。
“马姨你不必客气,可以问你几句话吗?”
管家点点头。
“马姨你可觉得屋内有任何异样?”
马姨又摇头,叹气,退出。
刘医生说:“只得宝琼一个人有感应。”
“她可有看到甚麼,像物件移动、影子、文字?”
刘医生答:“没有。”
“宝琼请了几个灵媒来看过,他们要了天价,可是又说不上甚麼。”
“你可在场?”
胡律师苦笑,“我後悔出席,我几乎气得要出口骂那些江湖混混。”
“没有一个可信的?”
“有一个说他们父子已经在极乐世界,不会回来,另一个说看到有中年男子在大堂走来走去,问是甚麼样,他答没有五官。”
胡律师叹气。
刘医生说:“术士,无聊。”
“宝琼听说有个真正高人,已经托人去请。”
她们三人苦笑。
胡律师看看时间,“我们先走,明天再来。”
周会计说:“我想劝宝琼搬家。”
“我同意,这屋子太大,宜租予商家,多些人气,也许没这样凄清。”
“宝琼一个人,住两千平方呎已足够。”
他们向管定告别。
管家说:“刘医生请留步。”
刘医生说:“我再等30分钟。”
王宝琼女士15分钟後就下楼来,她已梳洗过,脸色苍白,但是不掩秀丽,她憔悴无神,一见医生便流下泪来。
刘医生给她注射。
“医生,幼光真的向我示意。”
刘医生温言劝说:“坐下,喝碗粥,慢慢说。”
“几次三番,他把报纸、杂志、书籍翻到有‘幼光’两字一页,向我示意。”
刘医生握住王女士双手。
“他分明想见我。”
“报纸杂志几乎每一页都有‘幼’及‘光’字。”
“幼光想与我联络,他有话说,可是中间得有个灵媒。”
“你先静一静。”
“刘医生,我听人说,有一个小女孩,约11、2岁,她先天有这个本事。”
“宝琼,当心碰到骗子。”
“我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我劝你度假的事——”
“刘医生,我是一个母亲,幼光想见我呢,我岂可不理。”
刘医生无奈,“你先吃点东西。”
王女士静下来,经过注射,她精神略为安定。
“我约了这个灵媒明天下午三时来我家。”
“已经约好?”
“是,希望你与胡、周两位在场。”
“宝琼,提防有人趁你软弱之际占你便宜。”
“人家是个初中生,还不愿意来呢。我托上托,欠了不少人情,人家才赏脸。”
刘医生微笑,这也是江湖伎俩:没空、不稀罕、忙呢、限量发售,结果,还不是加价出售。
“人家真的是个学生。”
“我与胡律师商量一下。”
“她不信灵媒。”
“她有她的道理。”
“医生你也不信。”
医生问:“费用如何?”
“不收分文。”
是,慢慢把握机会才敲竹槓,手段一个比一个高明。
“我们一定在场。”
“谢谢三位。”
刘医生刚想告辞,王女士却接了一个通话。
说了几句,王女士脸色更加灰暗,她忽然再度饮泣。
医生问:“甚麼事?”
“人家不来了,说小女孩再也没有任何感应,不想浪费别人时间,也不想给任何人虚假希望。”
刘医生反而放心。
她离开大宅,找到胡律师,这样说:“胡,叫你手下的探子去查一查这少女灵媒的底细。”
胡律师一声答应,律师行里自然雇着私家侦探。
傍晚,消息来了。
“少女叫余小文,在国英中学念初中二,是个七优高材生,这是她照片。”
照片里少女文静漂亮,讨人喜欢。
“余家小康,父母是工程人员,有正当职业,生活简约正常,并非江湖术士。”
“那,为甚麼传说少女是灵媒?”
“她6、7岁时,好几次语出惊人,随口可以讲出别人家中过去未来之事,百发百中。”
“童言无忌,未必可信。”
“她曾经说出人家家中老人容貌,那些人早已逝世。”
“我的天。”
“好奇的亲友纷纷来寻求答案,家里挤满人,父母着急,搬到外国去住了好几年,最近才搬回来。”
“王宝琼如何找到余小文?”
“余小文的祖父的王家旧友,他们是世交,尽管如此,还是不答允,只说女儿早已失去超现实能力,不过,到王家喝杯茶却没有问题。”
“初步看来,不是骗子。”
“你相信超人能力吗?”
“我不知道,不能解答。”
晚上,三个专业女性在一起聚会。
胡律师说:“听说余小文可以看到及听到异象。”
周会计轻轻说:“你指已逝之人,还有,天堂与地狱,以及鬼神。”
刘医生笑:“我不信,我在医院做那麼久,从未见过甚麼。”
“客观点来说,那是因为你没有感应能力,接收不到讯息。”
“而这个相?清丽的女孩却不同?”
大家啧啧称奇。
“你想见到辞世的父母吗?”
“来日必有机会相见,今日,我工作努力,生活健康,也就是孝顺了。”
“说得好,我也那麼想。”
“但是王宝琼想法不同。”
“我好奇心愈来愈强,真想看看明天下午三时发生甚麼事。”
“那麼,准时赴约,穿素色衣服,别大声说话。”
吃完饭,她们散会。
第二天下午,王家已经准备招待贵宾,并且派了司机去接客人。
王女士泪盈於睫,不住踱步,握紧拳头。
她们三女将自办公室赶来,放下公事包,与王女士轻轻拥抱。
“请别用质疑眼光看余小文。”
三人安慰王女士:“我们似那样肤浅的人吗?”
“你们是我最信任最好的朋友。”
“宝琼,镇定一点。”
三时正,客人来了。
三女组立刻散开,有人到厨房,有人进书房看书,装作很悠闲的样子。
王宝琼亲自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母女:余太太与余小文。
王宝琼一见他们就有好感,母女打扮朴素,神情友善。
“欢迎欢迎,请进来喝杯茶。”
余小文十分有礼,轻轻坐下,绝不东张西望。
胡律师自书房出来,静静看着她。
片刻她朝小文招手:“小文,到书房来,这里可能有你喜欢的图书。”
小文用目光徵求母亲同意,余太太说:“去挑本书看!别打扰阿姨。”
小文走进书房,胡律师与她闲谈。
“学校里最喜欢那一科?”
“中英数、地理历史科学音乐。”
“科科喜欢,真难得。”
小文笑了,一脸稚气,十分天真。
这时胡律师的手提电话响,她说声对不起,走出去听。
小文挑了一本地图看。
忽然她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书房长窗通往花园,只见有人推开长窗,轻轻走进来。
那是一个11、2岁男孩,穿着校服。
小文礼貌地向他笑笑。
那男孩子问:“你是谁,你对十五世纪世界地图有兴趣?”
小文微笑:“你来看,十五世纪世界还空白,根本没有南北美洲及非洲地图,一切均凭想像。”
男孩微笑:“他们看不见并不表示那些大洲不存在。”
“人类的知识可算落後?”
男孩答:“虚心的人仍然智慧。”
余小文好奇:“你住这里?”
“以前住过,现在我也是客人。”
小文问:“你叫甚麼名字?”
这时胡律师讲电话捧着茶点进来。
“小文,我们在书房喝下午茶。”
那男孩显然不愿与女生喝茶,已从原路出去。
“呵,你也喜欢看地图,这里有一本国家地理杂志出版的卫星拍摄地图,不是绘图是照片,你来看。”
小文走近。
“这本则海洋图,最深的马利安纳海峡是地球表面最低点。”
小文说:“阿姨学问精湛。”
好话人人爱听,胡律师笑得开怀。
他们有说有笑,享受一顿悠闲的下午茶。
稍後胡律师轻轻问:“小文,听说你有灵异能力?”
小文放下茶杯,谨慎回答:“极小之时,我可以看到一些事物。”
“譬如说——”
“过了10岁,已经不能够了。”
“你看到甚麼?”
“许多人走来走去,争吵说话......後来我们搬外国去住,我就恢复正常,爸妈很高与安乐。”
“现在,甚麼都看不见了?”
“我看得见你。”
“我身後有无人?”
“有。”
胡律师吓一大跳,转过身去,原来的刘医生。
“上一次看到异象是几时?”
“那年我7岁,到一家姓区人家作客,忽然区大伯与二伯沙架,有一对老人在他们身後哭泣,我看到忍不住说:‘别吓坏老人’他们叫我形容老人样子,我说了,听讲以後他俩都没有再争吵。”
刘医生轻轻说:“那多好。”
“现在书房里有否第四个人?”
“有。”
她们又吓了一跳,原来是佣进来收拾杯碟。
“之後就不再看见听见甚麼?”
小文点头,“之後我同平常人一般。”
“主人王女士说她觉得屋里有奇异事发生。”
小文答:“我觉得没有特别。”
刘医生说:“我带你四处参观,你若看到甚麼,马上告诉我。”
小文跟着刘医生出来。
这时,书架上忽然有一本地图掉下来,胡律师过去拾起,顺手放桌子上。
胡律师出去陪余太太闲谈,只听得她不住温言劝慰王女士,所说的话合情合理,至今,胡律师已确定她们母女不是坏人。
王宝琼略为振作:“多谢你们来看我。”
“宝琼,”余太太说:“你要时时出来走动,一个人在家会闷出病来。”
在楼上走廊,刘医生告诉小文:“这间大屋有60年历史。”
小文答,“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私人住宅。”
“看到有甚麼特别之处?”刘医生试探。
“窗帘很厚,地毡也软。”
“还有呢?”
“到处是水晶灯。”
刘医生点点头,她俩已走到长廊尽头。
她推开一道房门,小文看到一间学生寝室,地上堆满文具及参考书,有点凌乱,可是,小文也习惯把字典辞源都搁地上,方便取用。
她看到门後有双脚。
有人躲在门後。
刘医生的手提电话又响起来,她真是忙人,她走到门外接听。
门後有人“嘘”她一声,“我不想与陌生人说话。”
小文认得是刚在书房那男孩的声音。
“我明白。”
“谢谢你。”
小文说:“我也是陌生人。”
“不,你是朋友。”
小文笑问:“这是你的书房?”
他出来拨动地球仪,“从前的书房。”
“你此刻搬到别的房间住?”
“可以这样说。”
小文说:“你的声音很寂寞,你脸上没有笑容,为甚麼?住在应有尽有的大屋里,应当很高兴。”
男孩刚想说话,门外刘医生叫小文:“小文,我有点事,得先早一步回医院。”
小文连忙出去与医生道别:“再见刘医生。”
“有机会再一起喝茶。”她匆匆忙忙下楼。
小文听见主人送客声音。
小文再回少年的寝室,他已经不在了,小文轻轻掩上门。
她回到楼下,余太太同她说:“小文,我们该告辞了。”
主人恳切留客,“再坐一会。”
“今天小文要学琴呢。”
胡律师笑说:“我送你们出去。”
她们走过图书室,小文说:“这里也有钢琴。”
王女士说:“我小时候也学琴。”
小文看到钢琴上银相框里有一张照片,正是那不爱同陌生人说话的男孩与女主人的合照。
一直送到门口,王女士还不死心地问:“小文,你甚麼也没看见?”
这时,连小文都觉得有点遗憾,她说:“没有。”
“有无人影,不应有的声音。”
“也没有。”
母女向主人道别,她们上车。
自车窗内,小文可以看到那男孩站在二楼露台向她摆手,他与小文一见如故。
小文也朝他摇手。
车子缓缓驶走。
小文同母亲说:“他很寂寞。”
余太太以为女儿说王女士,“那麼大屋子一个人住,当然寂寞,听说就要搬家。”
小文不安,“她们一直问我可看到甚麼,她们希望我看到甚麼?”
余太太本来想解释,可是看到女儿天真可爱的面孔,终於这样说:“她们想看你还有无灵异功能。”
“我再也看不到哭泣老人。”
“那最好不过。”
余太太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车子驶离大宅的私家路。
大阳下山,胡律师说:“宝琼,我要赴一个喜宴。”
“你去吧,你放心,我很好。”
“你不如跟我一起出去散心。”
“我又不认识主人家,怎可随意出席?”
“人多,无所谓,你陪我坐。”
王宝琼说:“我从来没做过那样的事,况且,我也没精神了。”
胡律师拉她手不放,高声说:“管家,把太太手袋外套拿出来,我们要赴宴。”
王宝琼只得说:“你真胡闹。”
在车里,胡律师道歉:“我起先误会余家母女是神棍。”
王女士说:“不信的人始终不信。”
“你可会考虑搬家?”
“这时,我也觉得走廊空洞,大厅有回音,不过,他们父子要是回来,看到陌生人住在那里,会怎麼想?”
“宝琼,他们是不会回来了。”
王女士凄然落泪。
她终於明白,好友胡律师所说:大抵是真的。
大宅里,管家见女主人出外赴宴,便吩咐佣人下班,大宅後另外有员工宿舍,他们纷纷回去休息。
经过书房,她发觉灯亮着,以及有书本翻动的声音。
管家推开书房门,看到一本地图掉在地上,长窗开着吹动地图页数。
管家连忙关上长窗,拾起地图,放回架子上。
最後,她熄了灯,离去。
她松一口气,回宿舍去看电视新闻。
大屋静下来,一丝人声也无。
隔了很久很久,楼上有一间寝室的灯忽然开亮。过一会,又熄灭。
是女主人回来了吗,不。
是灯掣坏了吗,也许。
好似有轻微的脚步声从一角传到另一角,隐约彷佛还有叹息声。
图书室门被风吹开,钢琴的照片份外分明,余小文没留意照片下角小小题字:爱儿幼光十岁生辰与妈妈摄。
相架忽然滑动,摔到地上,照片跳出镜框。
不过,这一切也都静止。
那一边,宴会也散了。
胡律师说:“我还有几份文件要你签署,到我家来。”
王女士央求:“明天好不好,我累极了。”
“那才好呢,回家倒头便睡。”
一直到深夜胡律师才送王宝琼回家。
她回寝室便倒在床上睡着。
第二天一早,周会计又来她商议搬家的事。
会计师已替她找到几个适合单位,随时可以搬过去。
“我们几个人计划下个月往夏威夷大岛旅行,你要不要跟着来,我们不会嫌弃你。”
王女士终於笑了。
管家端早餐进来,听到太太要去旅行,不知多高兴。
她经过图书室,看到相架落在地上,连忙收拾,放回钢琴上。
管家忽然叹口气,轻轻说:“太太自然也牵挂你,你们来日必可见面,但是太太还有一段路要走,幼光,你就别打扰妈妈了。”
红日炎炎,管家这番自说自话,当然得不到回应。
她又叹口气,关上图书室双门。
整间屋子,忽然真正的静下来。
小时候
下午三时,昆延赶到现场,刚来得及与法医会合。
两人一言不发,走进豪华公寓住宅。
说是公寓,面积宽大,一层占地三千多平方呎,佣人单位另有门口。缓缓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怕要三五分钟。
屋主顾永硕倒卧在厨房里,颈部插着一把刀,已无气息。
昆延穿着便衣,面孔上遗留着惊异的表情,双手握在刀柄上,像是想把它拔出来。
刀身很奇突,由高速钢制成,永不磨损,刀柄与刀身由一块精钢切割出来。
昆延见过这种厨具,售价高昂,整套出售,果然,他看到其余的三把同式样刀在大理石桌面上。
凶器是一把割肉刀,并不是最尖最利的那张。
由此可知,凶手只是就地取材。
法医验查完毕。
这时,一个打扮入时的少妇匆匆跑进来,一手推开警察,看到厨房情况,掩住脸,坐在地上。
这一位是顾太太了。
接着,她尖声叫出来:「孩子,我的孩子呢?」
警察连忙前去问话。
昆延注意到顾太太,她比丈夫年轻十多岁,相貌娟秀,但不像是拥有许多智能那种人。
她哭叫:「快去找我的儿子,他不见了。」
昆延还来不及问详细情形,一个肤色深棕瘦削的年轻保母抱着幼儿在门口出现。
顾太太扑过去,把孩子紧紧在怀中。
昆延看在眼中。
顾太太把孩子放在第一位,但是,她对顾先生似乎没有太深切的感情。
昆延来到那年轻保母面前,一看便知她来自东南亚一个贫国,女子纷纷出国赚取外汇,为着生计,在异乡帮佣,一天往往工作十多小时。
女佣脸上有一股倔强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杏,我父亲是华人。」
昆延有点意外,怪不得华语说得很好。
「在顾家工作多久了?」
「差不多两年,负责带孩子。」
「警方想看看你的证件。」
她回房取出证件。
昆延仔细翻阅,她所说的都是事实。
「顾宅可有其它工人?」
「还有一名司机和一名清洁工人,她今日放假,厨子五时许才来。」
四个人服侍三个人。
。刚才你抱着孩子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在楼下沈家,那里的保母马利是我同乡,我们常常在一起,孩子们也有个伴,这事,顾太太是知道的,她与沈太太也是很好的朋友。」
昆延嗯地一声。
李杏说这番话,有条有理,简单清晰,不是每个人做得到,尤其在满屋警察,出了大事的时候。
昆延说:「你请去工作吧。」
她走近去安慰哭泣的太太与幼儿。
这个保母也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顾某。
这时,顾某已被抬走。
昆延只觉事情有点怪异,可是又讲不出是什么。
她走近顾太太,咳嗽一声,「请问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周夫人家打牌,大厦管理员用电话通知我,家里出了事,我就立刻赶回,管理处一直有我手提电话号码。」
那即是说,事发当时,屋里只有顾某一个人。
昆延转身问助手:「谁最先发觉大门半掩,起了疑心,推门进屋,发觉凶案,即是报警。」
昆延到楼下沈宅去查探。
沈太太刚回来。
她看,到警察并无意外。
「顾家竟发生了那样可怕的惨事,这幢大厦的保安有问题,我想上去慰问一下,这个时候方便吗?」
昆延点头,「我想与你家保母说几句话。」
「请便。」
沈太太匆匆到楼上去看她朋友。
马利面目姣好,有点西洋血统,默默无言。
她也负责照顾一个岁多大的幼儿。
「他与李杏是同乡好友吧,是哪一个镇?」
「我们一起在清迈市读书。」
「她今天一直与你在一起?」
「是,中午十二时左右,她带着孩子下柩,我们一起到公园喂鸽子,然后喝咖啡,再回来看儿童节目,两家人在一起,时间快过。」
这时,沈太太回来,不住叹气。
「顾太太哭得昏了过去,我替她叫了医生。」
「沈太太,你整个下午在什么地方?」
「我主持一家首饰店,早上九点多就出去了,直到马利知会我说顾家出隃事。」
沈太太犹自喃喃说:「谁会想到……」
昆延想起来:「对,沈先生在什么地方?」
沈太太苦笑:「他有外遇,他住在伦敦,已有个多月未返。」
昆延只得呵地一声。
回到派出所,她对助手说:「查一查顾氏背景。」
「已经查过了,他今年四十八岁,家境富裕,三代都做米业。」
「米?」
「是,每天都少不了它。」
「结婚多久?」
「三年多一点,这是他第三次结婚,前两次没有孩子。」
「前妻可有疑?」
「两位前任顾太太都冒移民,一个在雪梨,另一个温哥华。」
「他可有仇人?」
「他根本不理业务,家里有一班忠实老臣,他整天在哥尔夫球场。」
「这么说来,他是个好好先生。」
「普普通通,但肯定没有冤家。」
大门可有凿撬现象?」
「初步怀疑是熟人所为,由顾氏开门放该人进门。」
「大厦大堂可有录映机?」
「有,查看过录映带,只见顾某上午七时出门去打哥尔夫,下午二时回来,随即遇害,却不见闲杂人等。」
「她见到两名佣人带着孩子进出?」
「她俩自工人电梯出入,也有录像器记录,同口供丝毫不差。」
昆延抬起头。
那即是说,无可疑人物。
她同助手说:「做得好。」
助手加一句:「每一个人都有时间证人。」
却没有动机。
昆延与法医谈了一会。
「有什么发现?」
「死亡时间下午二时至二时半,一刀致命。」
「可有指纹?」
「亳无疑问,凶手戴着手套做案。」
「嗯,有什么痕迹留下?」
「很干净,没有线索,但是,伤口位置很奇怪,当时,事主应是坐着,凶手由背后掩至,突然发难。」
「熟人。」
「在他自己家,他完全没有防范,刀刃由左颈插入,割破大动脉,几乎由右边穿出。」
「屋布并财物损失。」
那凶手,要的只是顾氏性命。
「凶手力气很大,刀十分锋利。」
「那即是说,他植端恨他。」
助手说:「每次我都惊奇,人类会有那么强烈恨意。」
昆延不出声。
她坐到计算机面前,查探顾永硕这个人的档案:他的财政状况,他的出入境记者录,以及他的健康情况。
豪华公寓单位法律文件上属于顾太太,他对她不错,她的生活已有保障。
两部车子用公司名义登记,顾宅每月开销向公司基金支取。
两夫妇毫无金钱纠纷,换句话说,他俩和睦相处。
没有动机。
助手自外边回来,「我问过他们的朋友,都说顾某没有外遇,顾太太也很规矩。」
昆延应了一声,查到出入口记录了。
「他频频到这个国家去。」
助手一看,「呵,这是东南亚产米国,想必是为着生意。」
昆延说:「你看,有一次,他在清迈市住了三年。」
「几时?」
「他七年前才回来。」
「三年是一段很长的日子。」
「他在那里干什么?」
「不会是读书吧。」
「我想不是,一会我与你到顾氏米业问话。」
「明白。」
助手出去了。
顾永硕回来后结婚,那即是说,目前这位顾太太大抵对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昆延到顾氏米业调查。
公司规模与一般出入口行相若,运作如常,明显现代化,并非一人操作老式公司。
经理出来说话。
他自我介绍:「我叫顾申,顾永硕是我二叔,他不太理事,同我们也无甚连络。」
「可是他频往清迈。」
年轻人微笑,半晌回答:「三叔好像说过,那里的女子很漂亮。」
原来如此。
「他在那里住过三年,为什么?」
「顾家子弟都会到当地住上一年左右学习稻米生长过程,长辈要我们彻底了解这门生意,我也在清迈附近的农居住过一年,与当地农业大学合作,研究机器耕种。」
昆延很有兴趣,「成功吗?」
年轻人摊摊手,「农民靠双手生活,一旦机器化,生活没有着落,目前,插秧仍靠人手。」
「听说,美国密昔西比州种稻已全盘用机械。」
年轻人立刻说:「美国米不好吃,说什么不及东南亚米那么香糯。」
昆延见他不十分悲切,大既与他三叔很少见面。
她问:「你三婶以后的生活不成问题吧。」
「请放心,日后一定照顾她们母女。」
他公事公办,十分果断英明。
「昆督察,我对三叔的生活所知不多。」
「谢谢你合作。」
昆延与助手告退。
「这间米庄运作健康。」
「他们长辈懂得规矩。」
「查过顾家的司机没有?」
「他在顾家做了十年,事发那日,他与老朋友喝茶。」
昆延又问:「厨子呢?」
「在俱乐部玩牌九,大杀四方,人人记得他。」
昆延喃喃说:「奇怪。」
「是。」助手搔头,「根本没有人要杀害顾永硕。」
昆延叹口气,「下班吧。」
这么长的一天。
她回家淋浴休息。
一边看晚间新闻,一边盹着。
昆延难得每天睡足八小时,她永恒渴睡,但在朦胧间她电光石火想起两个字:清迈。
昆延睁开双眼,她醒了。
她立刻更衣赶回派出所。
夜间同事看到她,不禁笑说:「工作狂,你回来干什么?」
昆延找国际刑警帮忙。
她把顾永硕数据告诉他们,等候答复。
昆延斟一杯累咖啡,默默思考。
消息来了。
「查顾永硕此人,并无任何犯罪记录,只有超速驾驶罚款两次。」
昆延失望。
她又提供另外两个人的数据请求查核。
稍后,答案也来了。
昆延看后,「呵」地一声,自椅子上跳起来。
同事惊问:「什么事?」
「明白了。」
同事没好气,「昆延你真正热爱你的工作。」
昆延又再说一遍:「明白了。」
她回家去,好好睡了一宵。
第二天一早,她在顾宅出现。
顾太太出来招呼:「昆督察你好,有什么事吗,吃过早餐没有?」
她清晨已经起来,看样子不是疲懒的女子。
昆延看到角落堆着行李。
「顾太太打算外游?」
「我有亲姐姐在温哥华,她叫我带孩子过去散散心,若果是习惯呢,索性留下来,她说,孩子在那边无论是公校或私校都好,我也可以忘记这边一切,唉。」
昆延又问:「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月中吧,你看,母子俩三个大箱子还不够。」
「那边什么都有得卖。」
顾太太苦笑,「我也明白,可是—」她忽然落下泪来,「总想抓住一些什么。」
没想到她这样感性。
「就你们母子?」
「保母也跟我去。」
「我想与保母说几句话。」
顾太太叫她:「李杏,李杏。」
黑瘦的李杏走到昆督察面前。
昆延说:「请坐。」
李杏不出声,脸上毫无表情。
昆延轻轻说:「你今年廿二岁,看上去,彷佛大一点。」
李杏低下头。
「无家在清迈,父母是农民。」
李杏露出一丝诧异神色。
「你是马利乃猜的同学,你们两人,都读到小学毕业,感情非常好。」
李杏点点头。
「小时候就建立的友谊,难能可贵。」
「十年前,你与马利,都只得十二三岁。」
李杏忽然噤声。
「在清迈,发生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她站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想回答问题。」
昆延提高声音,「李杏,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倘若情有可原,我可以代你求情。」
李杏倔强地说:「你所说的,我不明白。」
顾太太抱着孩子出来,「什么事?」
「警方欲邀李杏回警署问话。」
顾太太愕然,「为什么?」
「警方有理由怀疑她与顾永硕命案有关。」
顾太太惊得呆了。
昆延开门让助手进屋。
「李杏,请与警方合作。」
李杏想了一想,默默跟警察出去。
顾太太不停地问:「怎么会是李杏?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她对孩子忠心耿耿。」
昆延没有回答。
她同助手说:「你们先回去,我要见马利乃猜。」
楼下的沈太太看到昆督察更加意外。
昆延说明来意:「请马利乃猜到警署问话。」
沈太太十分精明,「慢着,让我知会律师。」
昆延说:「请便。」
马利十分镇定,她低着头不出声。
沈太太叮嘱她:「不要怕,你别说话,有什么事,律师会帮你。」
两位阔太太都对下人很好。
沈太太像是昆延在想什么,她说一句:「人家也是人。」
说得好,离乡别井出来做工,遭遇千奇百怪,有幸有不幸。
昆延把两个保母带到警署,分别问话。
助手问她:「你怀疑她俩?」
昆延轻轻在助手耳畔说了两句话,助手讶异,随即明白。
马利的律师很来到。
一见昆延就说:「楼上命案,同楼下的保母有什么关系?」
「请坐,你来得正好,请劝喻你当事人,说出真相。」
昆延轻轻对马利说:「你在家乡清迈,已经认识顾永硕这个人。」
马利混身一震,低头不语。
「我已查得一切事实,你母亲在顾家沈衣服,你有时去帮忙,那一年,你才十三岁。」
马利浑身战栗。
律师惊异,「我要与我当事人谈一谈。」
「你先听完再说。」
律师只得又坐下来。
「顾永硕人面兽心,他强暴你。」
马利忽然抬起头,双目燃起愤恨的光芒。
律师按住她,「别说话。」
「你家去警署,控告他,可是事情一直不获跟进,这个大少爷,很快离开清迈回家,十年过去了,这件案了不了了之。」
律师张大了咀。
昆延把文件放到他面前,「这是清迈警方我记录,新局长廉洁,愿意与我方合作,很快提供数据,我方还知道,顾家辞退你母亲,你们一家生活陷入困境。」
马利泪流满面。
「跟着,你长大了,孩子最终亥8昌1绞,无论他们在如何不完美的环境生长,他们总会成人,你到本市打工,忽然,你又看到了他。
律师跳起来,「有这么巧?」
「正是,本市数百万户人家,那顾永硕,就住在你东家楼上,你怎么会见到他?原来,你的同乡好友李杏就在他家打工,他就算化灰你也认得他。」
马利看着昆督察,忽然说:「是。」
昆延也看着她,但是,顾永硕却不认得你,这个禽兽,造成他人生命中如此大的创伤,却已浑忘受害人的模样。」
「是,他不再认得我。」
「这是复仇的好机会。」
马利平静的说:「你真能干,要是清迈的警察像你,就可沉冤得雪,我不必动手。」
律师这时大叫:「情有可原,从宽发落。」
昆延叹气说:「检察官很快会来,你与他说话。」
律师与马利轻轻说话,马利沉默。
昆延说:「她有帮凶。」
「什么?」
「不然,她怎么进入顾家?」
马利这时出声说话:「不,不管李杏的事,那日我俩自公园回来,我们先回沈家,我推说不舒服,回房休息,我自后门到顾家进屋报仇,李杏一无所知,十厦只有在两个出口装有录像机,无人知我行动。」
检察官到了。
昆延对他们说:「你们好好谈。」
昆延走到另一间询问室去。
李杏一动不动坐着。
昆延也不与她招呼,轻轻地像自言自语:「你从小认识马利,你是她好同学。」
李杏不出声。
「你同情她的遭遇。」
李杏一声不响。
「当你知道,顾永硕就是那只畜牲的时候,你把握了机会,趁屋里没有人,你通知马利入屋报仇,是不是?」
李杏像石像,似听不到问话。
「你与马利的友谊自小时候开始,你俩必须守望相助。」
李杏低下头。
她不说话,她不招认,警方无法起诉她。
「是你开门给马利的吧最。」
她摇头。
「这么说,是马利自己去顾宅按铃?」
「我不知道,当时我在沈家看孩子。」
昆延说:「可惜孩子太小,还不会说话,否则,或可以有证人。」
李杏忽然笑。
「你们都算准了。」
李杏无话。
昆延说:「你的好朋友并没有把你招供出来。」
李杏忽然问:「马利会怎样?」
「二级谋杀,十五年刑期,不得保释。」
「不,是自卫杀人,他认出了她,他恐吓她,如果她不从,他会揭发她,把她赶回家乡。」
「这也是一个说法,看检察官怎样办。」
「自卫,无罪释放,那人罪有应得。」
「陪审团如这样判决,我无异议。」
「那人在清迈恃着有财有势,专门欺凌弱女,有人甚至因受辱自尽。」
昆延孜叹口气。
「官商勾结,无法无天,他应有此报。」
昆延打开了询问室门,「你走吧。」
连李杏都意外,「什么,我可以走?」
「是,你一切不知情,回去吧。」
李杏呆住,渐渐她回过意来,「你—」
「别说话,快出去,好好照顾你的朋友。」
李杏飞快离开警署。
无论马利的判决如何,都需要李杏看顾。
检察官与昆延在走廊相遇。
她脸色凝重。
「可要派人赴清迈?」
她点点头。
「自卫?」
「我方需要详细调查。」
昆延点点头。
案子结束,但是为什么她没有一丝喜悦?
苏醒
贫民区,深夜,路上还有人喧哗,掷啤酒罐,大声咒骂。
这时,一幢旧房间一扇窗子忽然打开,一团身形飞下来。
触地轰地一声。
那几个不良少年先是一呆,静下来,忍不住慢慢走向前,在路灯下看究竟是什么堕楼。
看清楚了,他们惨叫起来,只见地上血肉模糊,躺着两个人,四肢扭曲,像摔坏的玩具。
他们立刻拔脚飞奔。
警车尖锐呼声渐渐接近。
王子才督察第一时间赶到。
她精神、冷静、衣着整齐,不似半夜被人叫醒,助手们暗暗佩服。
她抬头看向六楼窗户,已有同事在楼上出事单位工作,向她招手。
法医走近说:「一共二人坠楼,一人获救,一人死亡。」
「可是一男一女?」
「不,两名均是女性,看样子是一对母女,那小女孩只有五岁左右。」
王督察不出声,但是她听到自己心中叹息。
「那年轻母亲尚有气息,已经送到医院急救。」
王督察步行到六楼。
梯间肮脏黝暗,有一股霉味。
助手伸手招呼,「这里。」
现场是一个狭小单位,凌乱不堪,没有家具,地上只有两只睡袋,厨房放着罐头及即食面。
很明显,下一步,母女可能要睡到街上去。
是因为贫病交逼而自杀?
鉴证科工作人员说:「王督导,看,地下有男性足印,直逼近窗框,可能有人逼她们母女跳楼,令人发指。」
地上还布一只玩得脏旧的洋娃娃,丢在一角。
「这里有身份证明文件,母二十八岁,名邓宝玉,女五岁,邓小玉。」
王督察轻轻说:「调查她丈夫、男友、债主身份。」
助手立刻答应。
「我去医院问话。」
急症室人员都认识她,「这边,王督察。」
主诊医生说:「邓宝玉重伤昏迷,可能永远不会苏醒。」
王子才点点头。
麻木了?不,她仍然为事主悲忿,她永远不会习惯。
她走近病床。
邓宝玉身上接普许多仪器管于,可是这时她的脸容却异常平静清丽。
助手在门外等王督察。
「邓女士是警方熟悉人物,有偷窃伤人及贩毒记者录,她与家人失散,无亲无故。」
子才不出声。
「在这个大城市里,贫女生病、发疯、死亡,都是平常事,谁去理会,亲友争相走避还来不及,邓氏母女没有收入,也未有申请救援金,不知如何生活,我们已经找到她的房东。」
这时,天已经亮了。
房东是一位老太太,由律师陪同到警署。
律师说:「小单位租出去已有半年,欠租却三个月,老太太心地心良,不忍心逼走她们母女,任由她拖欠租金,没想到发生此事。」
无可疑之处。
「来租房子时,邓女士可有男伴陪同?」
「由一个年轻男子代付按金及租金。」
「谢谢你们与警方合作。」
老太太忽然叹气,「可怜,孩子才五岁,十分乖巧。」
他们离开警署。
租金收据上名字是胡荣兴。地址是一间咖啡店。
王督察与助手找上门去。
咖啡店叫乐融融,生意很好,挤满吃早餐的客人,咖啡植香。
他们表明身份,要找胡荣兴。
老板一怔,「阿兴是我内弟,他在后边洗碗,我去叫他出来。」
阿兴是一个粗眉大眼的年轻人,蹲在天井一角洗碗,双手粗大红肿,干苦工的人有个样子。
他抬起头来,擦擦手。
他姐夫问:「阿兴,你在外边做了什么事?」
警方说明来意:「请到警署接受有关邓宝玉堕楼问话。」
胡荣兴低头不语。
他姐姐急急出柩,「阿兴,警察来做什么?」
他回答:「我去去就回。」
在派出所里,他有问必答。
鉴证科人员套取他的足印,与现场足印比较,立刻有答案:「是这个人,这双鞋。」
「胡荣兴,你与邓宝玉是什么关系!」
「朋友,我经常进出她家。」
「你好似不觉意外。」
「我看清晨新闻知道她们母女跳楼的事。」
「凌晨二时三十分,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家里喝啤酒发脾气摔东西,吵醒姐姐一家人,捱了一顿骂。」
他有人证。
「你上次见邓宝玉是什么时候?」
「昨日中午,她约我到她家去,向我借钱,说要带小玉回乡暂避债主,我手头不便,答应过两日筹给她。」
「她的债主是什么人?」
「我不清楚。」
「你替她租房子,伙俩关系不浅。」
「我没有替她出钱,她有固定地址职业,房子不愿出租,由我帮她出头。」
王督察看着年轻人,「你怎么认识邓宝玉?」
「她以前常来喝咖啡,我同情她母女,店里有剩余糕点,时时送去给她。」
他那样坦率,出乎警方意料。
王督察知道这是他伤心过度的表现,他已不在乎别人看法。
「你喜欢邓宝玉?」
年轻人点点头,「我想去医院探访她。」
「稍后我们可以为你安排。」
年轻人接普说:「我建议由我照顾她们,她只是笑,她似在等更好机会。」
助手回来对王督察说:「去查问过他姐夫、及一名女佣,都证明案发当时胡荣兴的确在家。」
「那三个孩子几岁?」
「分别十五岁、十岁及五岁,无可疑。」
「我们陪胡先生到医院去。」
胡荣兴看见病人,默默流泪。
助手轻轻说:「他倒是没有阶级年龄身份观念。」
王子才点点头,可惜邓宝玉对他毫无信心,他还是个大孩子。
王督察让他离去。
回到派出所,王子才做了一个时间表:中午,胡荣兴见过邓宝玉,求爱,被拒,凌晨二时三十分,邓母女堕楼,当中一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事?
子才决定去喝咖啡。
没想到乐融融生意那么好,下午茶也满坐。
小店似有魅力,一推开玻璃门,便闻到食物香气,很普通我牛油面包都十分吸引。
王督察吃得很满意。
没多久,她看到一个十岁左右女孩子帮着擦桌子。
她抹得很仔细,一先一后用一条毛巾,所以每张桌子都光亮干净。
王督察笑问:「你是老二吗,舅舅呢?」
小女孩以为是舅舅朋友,「他不舒服,在楼上休息。」
「昨天晚上,舅舅发脾气?」
「他同妈妈吵架。」
「吵什么?」
「妈妈不喜欢他的女朋友,你也是他女友?」
「舅舅一直没出去?」
「他蒙着头痛哭,后来睡着,你是舅舅另一女朋友?」
王督察微笑,「你是好孩子。」
只见宅二忙着端咖啡给客人,她手脚磊落,很明显已是熟手,做童工已有一段时候。
「你不用上学?」
这时一把声音接上来:「唷,是王督察,二妹,快给客人混咖啡,二妹读上午班,下午帮我,她姐,读下午班,上午帮手,小店没能力多请伙计,可是王督察请放心,她俩都有书读,成绩还不错呢,二妹,你考第三名可是?」
子才感慨,陋室多明娟,英雄莫论出身,人要自己争气。
世事十分公平,由豪华房南载送上学,三个补习老师那种学生未必成才。
二妹的母亲说:「王督察有什么话同我讲好了。」
她也没有时间,要替人客结账。
子才一低头,看到老板娘的鞋子。
鞋子式样、尺寸,同胡荣兴的一模一样。
「啊,」老板娘很机灵,「这双鞋子真丑可是,但扎实,经穿,防滑鞋底在厨房进出十分安全,我们全穿这个。」
王督察想付账。
「我们请客,有空再来。」
老板娘送她出门。
子才回到派出所,一边做笔记一边思考。
这时,助手匆匆过来说:「王督察,医院来电:邓宝玉苏醒了。」
王子才督察取过上衣便说:「我们去问话。」
子才有点兴奋,事情很快会有答案!
她俩扑进病房,本来想连珠发炮般问问题,查个水落可石出,可是主诊医生对着她们摇头。
王督察问:「还未可以问话?」
医生答:「你尽管问个够,可是,她连自己姓名都不记得,病人已完全失去记忆。」
王督察张大咀,又合拢,她轻轻走到病人身边,凝视她。
病人木无表情,睁着大眼睛,空洞地看着他们干焦急。
王子才这样做无异有点残酷,但她想知道病人是否百份百失忆,她这样问:「邓宝玉,你可知道女儿小玉的下落?」
可是病人一脸茫然,「女儿,谁的女儿?」
王督察立刻知道她的情况决非假装,不禁颓然。
医生过来说:「她的情况如有改变,我们会立刻通知你。」
王督察徒呼嗬嗬。
只听得助手低声说:「他来了,我们立刻可以知道他是否凶手。」
抬头一看,是气急败坏的胡荣兴。
「你通知他?」
青出于蓝的助手点点头。
「做得好。」王督察赞赏她。
只见胡荣兴蹲到病人身边,声音颤抖,「宝玉,让我保护你们母女,不要再推辞。」
他伏在床沿呜咽。
邓宝玉说得对,他只是个感情冲动的大孩子,但是,他对她真挚多情,并且,他不是凶手。
助手在子才耳畔说:「不是他。」
子才点点头
可是,邓宝玉已不认识他,在她眼中,他只曷一个哭泣的陌生男子,她害怕,露出彷徨的神色,缩到一角。
看护把胡荣兴拉开。
子才带他到走廊,拍他肩膀。
他说:「这世界对她不公平,她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还落得这种下场。」
王子才轻轻问:「你姐夫姐姐不喜欢她?」
「没人喜欢她,她是寡妇,又带着孩子,没有正职,他们都怀疑她是舞女,或是伴酒女,姐姐当她蛇蝎,她来乐融融,她赶她走。」
「所以你同姐姐吵起来。」
「是我不好,姐姐与姐夫都很爱我,父母去世后,一直由他们照顾我。」
「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宝玉出院后会去何处?」
「她没有家人,只得送疗养院。」
胡荣兴不发一言,用双手掩住面孔。
王子才说:「我还有一个问题,昨晚,你与姐姐吵架,你蒙头大睡,你姐姐可有外出?」
他答:「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离去。
助手走近:「鉴证科来电,他们验到足印上含有油腻,经过化验,证实是猪油。」
「厨房还有猪油,多不健康。」
「也许是成功因素,猪油实在够香。」
子才的手提电话响起,她一听,连声说好,然后对助手说:「我们到社会福利署去见刘太太。」
刘太太看到警方人员十分无奈:
「我一个人做八十多个案子,邓宝玉不是不爱女儿,但是年轻的她有许多问题,她酗酒吸毒,太多男友,收入全无定时,不做家务,孩子吃面包度日,我再三警告她,如果她不改变生活方式,我唯有代政府带走小玉,送到领养家庭。」
王子才凝视这个中年女子,「你恐吓她?」
刘太太辩说:「我否认那样做,我的语气也许稍微严厉,但是我没有恐吓的意思。」
「邓宝玉情绪不稳,她六亲无靠,听到你要带走她的女儿,她怎么说?」
刘太太甚为沮丧,「她说她情愿与女儿一起死。」
王子才霍一声站起来。
「她每次都有这样激烈反应,可是她从来不改。」
王督察厉声问:「事发当日,你去见过邓宝玉?」
「是,下午三时,我身为社署人员,我完全按指示办事,我同她说:我再也没有选择,我唯有安排把小玉带走。」
王子才瞪着她。
刘太太抬高声音:「王督察,我手上有百个如此个案!」
王子才低下头,酸涩地说:「看样子,这完全是社会的错。」
刘太太叹口气,我亦看够受够,我将申请提早退休,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下一任绝不会比我做更好。」
王子才不再说什么,她与助手离去。
她对助手说:「晚了,回寺休息吧。」
「王督察你呢?」
「我回派出所写笔记。」
「我跟你走。」
她们两人回到办公室,也不觉疲倦。
「事发当日,原来有那么多人见过邓宝玉。」
「谁是凶手?」
「社会。」
王子才苦笑不已。
「可能,也要怪责自身吧,许多单身母亲,都挣扎活命。」
「我不想论断人,各人情况不同。」
助手说:「胡荣兴的鞋底只有去污剂,没有猪油,足印属于另一人,呼之欲出。」
「是,那人至今没有现身。」
「他是凶手吗?」
「极大可能。」
「我们明天才去找他。」
王子才哪里睡得好,她辗转反侧,整晚耳鸣心跳,天一亮,她有种释放的感觉,立刻跳起来,约好助手,到乐融融咖啡室去。
在后巷,她找到店主一家。
真没想到那么香味食物在如此肮脏环境烹调出来:到处是污水、垃圾、蟑螂、老鼠,还有许多猪油渣。
助手吃惊,「单凭卫生情况不合条例就可以逮捕他们。」
可是她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王督察走近,「胡女士,请你到警署接受问话。」
老板娘脸色突变,「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胡荣兴挡在姐姐面前,「警方为什么不放过我们?我姐姐不会杀人。」
王督察看牢他,「你也可以一起来。」
老板娘很勇敢,「你们两个男人看着店铺,王督察很公道,她不会冤枉无辜市民。」
「说得好。」
老板慌张,「我妻子心肠最好—」
助手说:「我们明白。」
老板娘十分合作。
「我不需要律师,我无罪,我的确在事发当晚到过邓宝玉家,我恳求她离开我兄弟,阿兴是大好青年,是她带坏了他,自从结识她以后,阿兴无心工作,老是送钱给她。」
「你几点钟到邓家?」
「我与阿兴吵了一架,心有不忿,我俩一向友爱,若非有人离间,他不会与我争执,晚上十时多,我忍不住与她理论。」
「你看到什么?」
「阿兴明知那女子吸毒,又是妓女,为什么放不下?」
「感情是难以解释的一件事。」
「这是交上了魔鬼运。」
「你看到什么?」
「她来开门,见到是我,已知来意,出乎意料之外,她一口答应以后不见阿兴,我还怕她是敷衍我,她叫我放心。」
王督察点点头。
「真也好,假又好,她愿意合作,我便离去,没想到凌晨发生那样的事。」
「请举起脚来。」
果然,老板鞋底黏着一大团猪肉渣,至今尚未脱落,鉴证科人员立刻前来工作。
「有没有人看见你进出?」
「有,整家人知我十点左右出去,十一回来。」
「当初为什么不对警方坦白?」
「害怕受嫌。」
「当晚,家里只有邓宝玉一个人?」
老板娘叹口气,「不,还有那五岁孩子,与我小女同龄,可怜的她混身颤抖,问妈妈是否有人来把她带走「我不去,我不去」,她像只老鼠那样吱吱叫,一边乱转,她身上全是红斑,皮肤溃烂,看了令人不安,我见目的达到,便匆匆离去。」
王督察的汗毛竖起。
老板娘低头,「我不该上门理论,我愿意接受处罚。」
王督察说:「你没错。」
「那么,我可以走了?」
「回店里去吧。」
助手在旁加一句:「别再用猪油,还有,注意卫生。」
「是,是。」
走到门口,老板娘忽然吊回来说:「那可怜的孩子,当时她们母女紧紧相拥,她对女儿说:「我们母女永不分离,妈妈会保护你。」」
王督察一怔。
证人离去之后,办公室里一片静寂。
王督察与助手面面相覤。
子才先开口:「会不会是—」
「邓宝玉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有药瘾酒瘾的她情绪本来不稳,受了那么大的刺激,诸多打击之下,自寻短危,她抱紧#金,自六楼一跃而下。」
。证据呢,没有留言,没有遗书。」
两人嗟叹不已。
这时秘书匆匆走近,「医院来电,邓宝玉情况急转直下。」
王子才取了外套就赶出去,助手急急跟在身后。
到达医院,主诊医生对她们说:「病人油尽灯枯。」
子才鼻子一酸。
她趋近邓宝玉。
邓宝玉忽然问她:「你是谁?」
「我是王子才督察。」
「小玉呢?」
子才一愣,病危之际,邓宝玉恢复了记忆。
只听见她喃喃说:「轰一声,我俩身体着地,小玉怎样?」
子才没有回答,她轻轻问:「当晚,发生什么事?」
「他们要带走小玉,送到别人家去,任人鱼肉。」
邓宝玉不住喘息。
医生走近。
子才央求地向医生摆手示意。
邓宝玉挣扎着说下去:「我也是个孤儿,世上最可怜的是孤儿,小玉不能去那种地方,我会保护她,我决定与她一起跳下去。」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
「你与女儿一起自六楼窗口跳下?」
邓宝玉点点头,「我是凶手。」
助手忍不住,「你为什么带着孩子自杀?」
「我们走投无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
医生走近干涉,「两位—」
此刻真不是说人生道理的时候。
「没有人行凶推你出窗口?」
「是我自己软弱,害了孩子。」
子才叹气。
邓宝玉逼切地问:「小玉呢?」
子才说:「她已得到很好的照顾。」
「那我放心了。」
她气息渐渐弱下去,像是极之疲倦,终于,她动也不动了。
子才在心中说:去,去找你的女儿,母女紧紧手牵手,再也不要分离。
他俩心酸地离开医院,天下微雨,谁也没想过打伞。
助手气忿:「这是什么样的世界,适者生存,弱肉强食。」
子才接上去:「自幼在学校竞争,分为甲乙丙三级学生,力争上游,稍一不慎,即受淘汰,我是个年年考第一的学生,可是我对考试制度彻底憎厌。」
「社会更是吃人怪兽,一倒下来,万人践踏。」
母女被生活吞吃掉,无影无踪,谁还会记得她俩。
连胡荣兴都没有再出现。
王子才也没有时间为她们悲切太久,她的手提电话响了。
同事这样说:「王督察,东湾十三街发生命案,法医已赶往现场,初步报告,一死一伤,列为自杀及凶杀。」
「明白,我们立即去调查。」
惨案天天发生,巡回演出,又轮到另一宗。
情变
我知道唐有别的女孩,是一个月之前。
那日我早下班,自公司出来,没甚么事情可做,便到他家去。我有他家里的锁匙,开门进去,客厅的窗帘拉得很紧,我就有点奇怪,唐喜欢亮光。
把窗帘拉开之后,我发觉茶几放着一只花瓶,里面插着两三打的玫瑰花。
我十分惊异。我闻闻花,甜香扑鼻,花瓶是水晶的,好重好美,汞是唐屋子里的东西。我一定要问他,为什么心血来潮,买这么多花。
睡房的被子没有折好,我抖了一抖,替唐整理,他曷我未婚夫嘛,做女人总得把男人伺候舒舒服服的。替他拍松枕头,我呆住了。
枕头下滚出一颗珍珠耳环来。
我拣起来。
那是一颗美丽的珍珠,粉红色,一点点小,但是绝对不是养珠。
是谁的?
不是我的东西,我没有耳洞,但是戴不起这样子的耳环,那么是谁的?
另外一个女人。
我将那粒珍珠拿在手中,慢慢的旋转,珠子犹如一块铅似的,重得不能再重。一粒珠子在唐的床上,枕头底下,有一个女人在这里躺过,毫无疑问。
是谁呢?
是个秀气的女人吧?一定是,不然不会拥有这样的耳环。我把它放进口袋里。我甚么也没有说,那夜唐回来,我们在厨房做三文治吃,我煎的蛋,他看上去还是很正常,翻阅报纸。
我暗暗注视他。
唐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睫毛长得像假的一样,浓眉,脸上一股倔强的味道,笑起来很温柔。但是……他不应该是欺骗我的那种人。为什么男人都要骗女人?
我抓着衣服的角落,心里很气忿,但是我爱唐,吵架我不懂,我脸色苍白的想,我还真不懂,如果把他吵不见了,我怎么办?我打算嫁给他的,我打算与他一辈子的。
唐抬起头来,看看我,有点诧异,他微笑问:「怎么?为什么如此静?」
「没甚么。」我迅速收拾了桌子上的东西,进厨房去一件一件洗干净。
我发觉我哭了,我希望我有勇气跟他大吵一顿。但是我不敢,那是因为我爱他。
那只耳环是甚么时候掉的?她脱紧身毛衣的时候?他吻她耳朵的时候?我刺痛的想。
唐在叫:「咖啡好了没有?」
我低下头,原本我只是个做咖啡的人,我真弄不懂「唐不是说爱我吗?他不是说爱我吗?
咖啡端出来了。
唐问我,「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在这里睡?」
我摇摇头。「明天我的工作忙,在你这里睡不好,你这个人,又打呼又磨牙的。」
唐笑。他笑起来还是天真可爱的,我多喜欢他那个笑。
他送我回家。我默默的心痛了一夜。
唐当然不会提到那个女人,我当然也不会提到那个女人。
我以为这偶然发生的事件已经过去了,直到唐生日那天「我一早到他家去,一进门,又见看见那只水晶雕刻玻璃花瓶,一大束玫瑰花。那些玫瑰花又红又软又大。
我那不愉快的记忆马上回来了,我转过头去问唐:「这花是甚么地方来的?」
「朋友送的。」他愉快的说:「来吃块蛋糕。」
「甚么朋友?」我问得那么尖锐,像个妒妇。
「你怎么了?」唐诧异的问:「你不像是那种人啊。」
「的确是,可是你这束花太美丽了,我想知道哪一个朋友。」我看着他。
唐的面色一僵,只是那么一秒钟的时间,他说:「公司里的同事送的。」
我慢慢的问:「小周小李他们竟变得如此浪漫?」
唐不出声。
我叹口气说:「真难得呢,这些花这么贵,可吃顿饭了。」追问追问,再问下去有甚么好处?
唐低头捧起花瓣吻一下,花瓣柔软浓密,像她的唇?
我转到他的睡房里,坐在床头,不出声。
唐高声说:「我那件浅灰色的衬衫熨了没有?」
我拉开衣橱门,看到那件衬衫,是我上星期为他高声说:「熨了。」
可是在衬衫旁边搭着一件猄皮女装夹克,淡咖啡色,我伸手摸,皮料软得像绒布一样,袖口兴肩膀都绣着花,我翻开领子一看,上面写着牌子与「巴黎制造」。
「怎么了?」唐进来。
我一手把衣柜门关上。不不,我不要知道他的秘密,我不要知道太多,他如果要骗我,也是为我好,我只求他骗到底,我转出客厅去。
唐跟着出来问:「我们今天上甚么地方吃饭?今天我廿五岁生日。」
我看着他美丽的脸,他真是这么美,男孩子不该有那么敬的脸,那么美的身材。
廿五岁是最好的年龄,他凭甚么要守着我这个中人之姿?他有权认识比我更好的女人。
像谁?
像这个穿猄皮夹克的女人。
唐说:「我香烟没有了,你坐一会儿,我十分钟回来,楼下买一包。」
我点点头。
去买香烟?还是去打电话?我又没廿四小时守着他,他甚么时候不好打电话,偏要现在这一分钟打?我心中绞痛。唐给了我太多的甜蜜快乐,太多太多的笑声。现在是不是事情要反过来做了?
我「霍」地站起来,重新拉开衣柜,那件轻柔的衣服掉下来,她太不小心了,到处乱掉东西,我拾起衣服,三十八号,穿那么小,骨架一定很细,是个美女?这么豪华的衣服到处乱扔,也不心痛,是个富家千金?
我把衣服再放进衣柜里。我的眼睛睁得很大。唐如果不爱我了,为什么不快快告诉我?为什么要我等待他的判决?为什么?难道他还要在我与她之间作选择?
唐买香烟回来,燃起一枝,划着洋火,他说:「你怎么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最近你彷佛闷闷不乐的样子,如果工作太辛苦,就不要做好了。」他点着了香烟。
我问他:「你最近还是抽那么多烟?」
他看我一眼,不要问这种问题,多无聊,女人们就是喜欢管男人甚么时候抽烟,甚么时候洗澡。」
我说:「也有不管这些事的女人。」
「是呀?」唐微笑。」
「不爱你的女人。」我赌气的说。
唐笑了。他与他的女人。唐以前的女朋友多,我不是不知道,但是我爱他,我是这么的爱他。你不会知道,他每一个动作,都令我这样开心快乐,直至现在,现在他令我心碎,美丽的男人,美丽的女人,都天生有权叫人心碎,他当然在内。
唐问我:「甚么叫做「画栏十二,少个人同倚」?」
「甚么?」我转个头去。
「没甚么,是一句词。」他轻轻叹口气。
我心中一动,「你一向中文底子不好,怎么念起词来?」
他抬起头来,「我听人念的。」
画栏十二,少个人同倚。所以她选上我的唐。她有吃有穿有享受的,只不过少个倚栏杆的人,就这样痛苦?她不替别人着想着想?
唐问:「你送我甚么礼物?」
「打火机呀!年年送你一个打火机,你年年不见。」
「对不起。」
他附身过来,吻我的额角一下,胸前有一条颈公錬滑了出来,我看他的眼睛,我说:「多美丽的坠子!」
他很愉快的答:「是的,是一片古董瓷,本来是一只花瓶,打破了,用来镶坠子,很文雅,是不是?朋友送的生日礼物。」
我笑,「几时你的朋友们这么的懂得享受了?碎瓷做银錬子,水晶瓶子放玫瑰花,有事没事吟吟词句?」
唐笑,「来,我们吃饭去吧。」
我们去了夜总会吃饭跳舞,我忽然觉得全不是味道。我身上简单的服饰,我太过不会打扮,也不懂得生活,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我配不上唐?
唐吃得很多,我们跳舞的时候,他还是把我搂得很紧。那是习惯了,我们在一起一年弘,毕竟有一年多的时间呢「他给我面子,与我共度他的生日。
那一夜之后,我问自己,问了又问,要不要离开他,要不要主动一点,要不要争口气,要不要先发制人,每次决定了,看到他的脸,心中就想,不能这样,给他一个机会。也许那个女人已经走了,也许那个女人不过是一段插曲。
唐对我很好,接我送我,有时候我约会迟到,他从不怪我,一般女人有的毛病我都有,但是我真的爱他,我肯与他过一辈子,我肯为他做家务,我肯为他生孩子。我日渐消瘦,对生活失望,唐看出来没有?唐有没有太快乐了?没有看出我的悲哀?
我们还是过着未婚夫妻的生活,在人家眼睛看来,是逍遥自在的一对,恩爱幸福的一对。
唐有时也会很暴躁,坐立不安。
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他又不说。他的脾气一直不好,所以职位升到某一个程度就停止了,他与人相处很难。
然后他的眼睛又亮起来了,又高兴起是,我在他床底下扫出条丝巾,米色与咖啡色的,上面写YSL。
我想我们真要完蛋了。
他的情绪原本是被她控制住的,她来找他,在他这边过夜,他就这么高兴,然后把高兴传染给我。我成了甚么了?虽然我不美丽,虽然我不高贵,但我也是一个人。我干吗及这种气?我为甚么不跟他摊牌?伤心管伤心,爱管爱,我有我的自尊。
于是我到他家去。
那只瓶子里又插满了花,他兴高采烈跟我说:「今天老板跟我说,我工作能力相当的强,只要遇到适合的—咦,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我说:「唐,我很不快乐。」
「为甚么?」他转身问。
「因为你不爱我了,因为你有别的女人。」
他一震,站住了。
我把丝巾缓缓的放在茶几上,我掏出了那只耳环,我说:「还有一件衣服在你衣柜里。我是个阴险的小人,发现这事已经有些日子,唐,你怎么办,我听你的,你要放弃我,我毫无怨言,但是……让我见见她。」
「你知道了?」唐呆呆的说。
「是的,你爱她?」我问:「她是不是一个美女?」
「你错了。」唐说。
「娼甚么?她常来这边过夜,不是吗?」
「她不爱我,她不会爱我的。」
「她不爱你,却肯跟你同床共枕?」我苦沥的问。
「不,她与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你不会明白,她的想法完全不同。」
「她只是画栏十二,少个人同倚?」我问。
「不,你误会了。」唐说:「她要找个人倚栏干,也不会找我,我不配她。你刚刚说要见她,那是不可能的事,她怎么会轻易见人?」
我愤怒得哭了起来,「就因为她条件好,就可以有资格伤害别人?她凭甚么闯进别人的世界里,叫别人伤心三年五年,而她却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我问:「她玩潇洒?为甚么我是牺牲品?」
唐却说:「她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要怪,怪我好了。」
我说:「天呀,你居然挺身而出,为她答辩,那么我呢?我怎么办,我虽然渺小得她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也是个人呀。」
「对不起你。」
「你爱上了她。」
「我没有想过可以爱她。」
唐在一个宴会见到她,她喝了酒。唐最恨女人喝酒,但是她不一样,她吸引了唐,她微笑的跟唐说:「你这个眼睛漂亮的男孩子,你有电话号码?」
唐把电话给她,她放进丝绒小手袋里,人就走了,那日她穿件珠灰的纱衣,飘飘拂拂,肩带是水钻的,唐认为她的肩膀几乎十全十美。
三攻之后,她打电话给唐,找上唐的家,手上捧着那只花瓶,瓶子里有花,唐整个人傻掉了,她的秀发如云,皮肤胜雪,又喝了点酒,神态是没话说的。
她听唐说话,也说话给唐听,那夜她没有走。
唐说:「我不能拒绝她,一切事都这么自然,她有那种魅力,她是清晨趁我未醒时走的,这耳环是她那夜留下来的吗?她一直没问过。」
我问:「自那夜后,她爱来就爱? 爱去就去?」
「是的。她常常那么快乐,有时候带来一盒巧克力,有时候带来了花。她不像是活在现实生活的人,我被她感染得很厉害,但是……她不是可以爱我那种人,我明白。」
「她为甚么要找你?」我问。
「她寂寞,我想。」唐答。
「你寂寞吗?」
「不,我有了之后,便不会寂寞了。」唐说。
「你为甚么不拒绝她?」
唐他沉默了良久,然后说:「我对不起你,我无法拒绝她。」
我明白。唐也是一个人。
「你要想见她,那是不!可的,因为,只有她来找我,我不知道往哪儿去找她,我不想主动找她,那样至少我可以推说,不是我主动找上门去的。」
「你打算一直见她?」
「我无法拒绝她。只要她来,我无法不开门。」
「很好,唐,至少你是坦白的,那么你就得放弃我了,那选择是明显的,我们算是完了。」我站起来。
「我没有希望你原谅我,」唐低下头,「我对不起你。」
我说:「她像一个梦,你是抓不住她的。」
「我很明白。」他说:「但是我没有资格求你留下来,是我对你不忠实。」
「唐,我爱你,我要你快乐。」
「我认识了她,我永远不会快乐了。」唐说。
我低下头,心中伤痛过度,不知说甚么话好。
「陪我去喝点酒,最后的一个晚上。」他说。
我点头。
唐把手臂搁在我肩上,像往日一样,吻我的额角。我的额角出汗,这是最后一次吧?我迷糊的想。
我们两个人出去,找到一个大酒店私酒吧,唐竟然没有叫酒,他只叫了咖啡,一杯一杯的喝着,我们甚么也没说,话彷佛都已说完了,我哑口无言。
他有点憔悴,是因为想起了她,我看得出他简直是迷上了她,他的灵魂已经被摄走了。
唐忽然之间抬起头来,盯紧了酒吧门口,我跟着他眼光的过去。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她是那么的漂亮。头发梳成头顶一个小小的髻,拱一枝玉簪,一件白色真丝的上衣,松松的裤子。她与几个朋友一起来的,微笑着,身子柔软地靠在其中一个男人背上。
我问唐,「唐,是她?」
唐听不见我说甚么,只是看着她,几乎要疯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唐这种神情,他像一只受伤的豹,被关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发着绿油油的光。
「唐!」
他低下了眼,「你现在看见她了。」
但是她却没有看见唐,她谈笑自若,有点醉了,那感觉像一片水似的,有些女人像水,有些女人的爱情像水一样。
她没看见唐。
对我来说,唐是一个太阳,怎么可能看不见他,但是她没有看见他。
「来,」唐忽然说:「我们去见她。」他拉起我的手。
我们走近她,她的朋友发觉了,低声提提她,她仰起头来,有点迷蒙,却还是微笑着,眼睛像星一样的亮,见到了唐,没有一点诧异,她马上招呼我们坐下。唐紧紧握普我的手,把我的手都抓痛了。
她正在抽一支烟,女人抽烟都难看,但是她却抽得很优雅,她的脸是成熟的,温馨的,却一点没有风尘味道,她的年纪很难猜,恐怕是廿八九,恐怕是三十岁左右,她一直微笑。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她每只耳朵有两个耳洞,一高一低,戴两付耳环,是小小的钻石,每当她的头微微一动,钻石便闪闪发光。
她问唐:「跟女朋友一起来喝酒?」彷佛她是唐多年的好友,关系纯洁。
唐答:「这是我的未婚妻。」
她只是微微点头,「很好,正是一对。」她声音轻轻的。
我觉得我完全被利用了。
到这种地步,唐还想以我引起她的注意,甚至是一点小小的妒忌,他疯了,她怎么会!这世界上有没有唐,根本对她无关重要。她要是没找到他,好可以另外去找一个不同的,男人对她来说,无论在何讫,只要拿扫把扫一扫,要多少有多少。
我忽然看到这一面,便原谅了他,可怜的男孩子,他也碰到不如意的事了。
我们坐在一堆,她不停的喝着一小杯拔兰地,对每个人都那么和气,她沉醉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别人无法打进去,人群只是她的点缀品,她不会跟他们真正混在一起。不会。
难道唐还看不出这一点?
我镇静的问:「我们该走了吧?」
唐苍白的看我一眼。
我勇敢的微笑,「走吧,她不会看你的。」
唐站起来,我们告辞。
她只点点头,又好像要挽留我们,始终没说甚么话。
结果我与唐还是走了。
街上的空气比较清新。
我说:「你的女神对你不怎么样呵?」
「不要笑我。」
「她的确很美丽,不是五官的美丽,是那种神态与气派,她是谁?你知道吗?」
一定是甚么有钱人的太太。
唐不出声。
「你认为她还会找你?」
「我不会再见她。」
「我不相信。你的情绪现在完全控制在她的手中,她来敲门,你决不会不开,问题是她会不会再来?」我笑了。
唐转脸愤怒地看着我。
我并不害怕,我说:「你做错了,你知道你自己的地位吧?我祝你快乐,唐,再见。」
我扬手叫了一部街南,车子来的时候,唐替我拉车门。
唐不明白,女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我这样的,只要希机会,便会好好结婚。
另一种是他女神那样的,独自风流自香,他是碰不到的。
我的决心比唐强,我决定以后都不要再见到唐了。唐没有自尊,我有自尊。
但是日子变得这样无聊,晚上睡不着,白天做着梦,迷迷糊糊的,除了心痛之外,甚么也不觉得,我好想长长的睡一觉,醒来之后,已经忘记唐这个人了。
要等来生,来生我一定会忘记他。希望还是有的。
唐并没有再来找我,一年多的快乐,一年多的时间,一年多的心血,就这样子消失无踪。
我是不是应该再找一个新的男朋友?
还是等创伤复元了再说?到底怎么样?
但是我偷偷的回到唐的屋子去,我还有他的锁匙。
屋子里很凌乱,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了,他显然无心收拾,那只花瓶还在那里,但是花已经谢作一团一团,干枯的干枯,掉的掉,她没有再来?
房间比客厅还要乱,床单已经很久没换,脏衣物堆在一堆,他的心情也不好,但是我为他,他为的是别人。她显然没有来过。
我为唐做的事情,唐认为不重要,随便找一个女人都会为爱人整理衣服,服侍得他舒舒服服。唐所以要追求虚无飘渺的女人。
我坐在空屋子中良久,才慢慢站起来离开。
他不会晓得我来过,他永远不会晓得。为了以后不再来,我把锁匙放在一只信封里,寄了出去还他。我有时也把持不住自己。
我尊重唐的选择,虽然那是多荒谬的选择,但我还是尊重他。他要无边无涯的等待一个女人,就让他等好了。她来了,他欢欣,她走了,他等待。我觉得唐也是伟大的,他那样的倔强,竟为一个女子这样子,还真不容易。
就这样子,我为唐消瘦又消瘦。
我真没想到在咖啡厅碰见他了,就与三四个女同事去喝咖啡,看见他与一个男朋友坐在一起,我一眼就看见他了,他坐在那里,瘦了很多,脸上几乎看不见肉,一双眼睛因此就更漂亮,他的胡须也没刮干净,头发长了。
我怔怔的看着他,是的,我还是爱他的,我爱他。
身边的朋友在说甚么,我完全听不见了,耳中脑中眼中只有一个他。
他抬起头,也看见了我,先是一怔,然后他缓缓站立,走过来,我也跟着一站,鼻头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走到我面前,轻声问:「你好吗?」
我点点头,也问:「你好吗?」
他也点点头。
我们两个人都不怎么好,可是又能够说甚么呢?
他的眼睛忽然红了,我怔怔的看住他。
然后唐说:「她以后没有再来。」声音小小的,像对一个好朋友倾吐他的心事。
是的,我的确也是他的好朋友,这件事的始末我最清楚,我若不同情他,谁同情他?
我点点头。
「可是明日又是另外一天;」他苦笑,「明攻我还有希望,我会等她,我不后悔。」
我点点头。
「谢谢你。」
我不出声。
「你为甚么把锁匙还给我了?你恨我?恨我也是应该,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爱我,你为我好,可是—」
我发觉在座的人都在听我们说话。
我说:「唐,我明白。
「那……我过去了。」
「唐,我只希望你快乐。」我说。
「谢谢你。」
他走过去了。
我坐下来,眼泪滚滚流下,忍都忍不住,自然有人递上手帕,然后我自动的要走,她们并不留我。
我走到街上,叫了一部车回家。
只彷佛是昨天的事,我到唐的家去,为他整理被褥,拍两下枕头,落出一粒珍珠耳环。
有很多人,破坏了人家一生幸福,却还不知道,彷佛他们天生有那个权,比别人高一等,主宰别人的笑与泪。我与唐运气不好,碰盹这么一个女人。
唐说他不后悔,他要等她,即使一个月见一次,也够了,一个月不能见到,一年一次悖可以。但是我与唐之间是完了,即使他等得心灰意冷之后,再来求我回去,也已经太晚太晚。感情就是这样子。
我会痛苦很久很久,他也将会痛苦很久很久,但是我们始终会恢复的,到时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还是我们从头到尾,根本没有认识过?
我只知道,事情是那一天开始变的,那一天,我不该到唐的家去,去为他整理房间……
那珍珠耳环。
我想我以后是不会再戴珍珠耳环了。
入梦
甘子文来到休憩中心,服务人员与他已经十分熟稔,微笑着欢迎他。
「甘先生,可是十七号房?」
甘子文点点头,交出他的会员证。
服务人员把一枚锁匙给他。
他向走廊那一头走过去。
另一名工作人员感慨地说:「来寻梦的人越来越多。」
原先那服务生说:「现实生活太过枯燥紧张苦涩,谁发明了这机器,也真是造访人群。」
电话响了,他们终止闲谈,去忙他们应忙之事。
甘子文走到第十七号房间,用锁匙打开房门走进去。
白色小房地产没有窗户也没有家具,只有一架小小仪器及一张安乐椅。
甘子文每次来,都找十七号梦。
戴上仪器,他便会进入那个指定的梦。
说得简单点,梦境似一段事先拍摄的影片,景﹑时﹑人,都是固定的,次次一样,只不过靠先进科技,选择做这个梦的人可以走进场地,与梦境结合。
甘子文的肉身当然不能走进机器,可是他的思想却可以前去与梦境会合。
与真的梦一样,不过是人工梦。
甘子文特别喜欢十七号,因为女主角相貌娟秀,性格温柔,而场地也比较特别,那是一个温韾的家。
对独身的他来说,美梦正该如此。
他锁上门,用同一管锁匙开启仪器,坐到安乐椅里,把仪器套住头上。
梦境几乎马上开始,那叫嘉淇的可人儿迎上来,笑容甜美而真挚,「工作辛苦吗,今天有无特别之事发生,先喝一杯热茶,今晚,做了你喜欢的笋烤肉。」
甘子文松一口气,握住嘉淇的手,「你是我唯一的盼望。」
嘉淇凝视他,「是,你时时入这个梦。」
甘子文一怔,咦,这句对白,是原来剧情上没有的呀,谁知道,也许是新近加插的小变化,以免顾客日久生厌。
于是他说:「我一直向往有温暖的家,我是一个孤儿,在社会上地位低微,无亲无友,生活凄清。」
嘉淇笑:「成家立室好了。」
「谈何容易,到什么地方找你那么温柔的贤妻,真是做梦。」
嘉淇替他按摩肩膀。
甘子文闭上双目,唔呀一声,表示享受。
「现实生活,真是艰辛。」
「可不是,」甘子文叹息,「付出努力,受了气,吃了苦,找到生活,已不能抱怨,有时,犠牲了尊严,招致侮辱,亦不敢吭声,想起来真觉辛酸。」
甘子文笑道:「如果一直留在梦里陪伴你就好了。」
嘉淇一楞。
甘子文挥着手,「把这个家占为己有,使你完全属于我,那多好。」
嘉淇微笑,媛媛说:「你知道梦的规矩。」
「是,梦是梦。」甘子文搔着头皮。
「先吃饭再说吧。」
「嘉淇,别的客人有无牢骚?」
嘉淇迟疑一下才答:「没有其它客人。」
甘子文诧异,「你说什么?」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梦,所以十分寂寞,说明书上这样形容第十七号梦:嘉淇,小家庭主妇,会在一间公寓内使你宾至如归……谁要做这种梦?人客多数喜欢寻找刺激。」
甘子文呆住了,他没有想过世上竟有怀才不遇的梦。
「子文,我想不久将来,他们会把我这个梦自目录中取消。」
甘子文张大了咀。
嘉淇叹口气坐了下来,「我们电子仪器间有感应,我已听说有此可能。」
「不,我不舍得你,嘉淇,我愿终身与你厮守。」
嘉淇看着他,微微笑,「真的吗?」
「千真万碓。」
「还有其它许多好梦等你去接触呢。」
「不,我知道我只属于你这个梦。」
「你考虑清楚了?」
我入梦来见你,已有一年光景。」
嘉淇颌首,「我数得很清楚,共有互十二次。」
「嘉淇,教我怎样做,我不想失去你。」
嘉淇轻轻说:「这次,你永远不能离去。」
「我明白。」
「你回去再仔细想一想。」
「请你成全我。」
嘉淇叹口气,「我是一个孤清的梦,不得不自私一点,子文,你下次来的时候,用一把小刀,把仪器左上那两颗螺丝旋松才可戴上即可。」
「就那么简单?」
「是。」
第二天,甘子文又来了,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服务员有点诧异,不过,照样把十七号锁匙给他。
甘子文在走廊拐弯处消失。
服务员低头整理文件,忽然之间,红灯亮起,警号呜呜作响。
他大惊失色,「十七号,十七号出了事!」
两名工作人员匆匆奔到十七号房门,用百合匙开了门进去。
他们连忙截断电流。
只见甘子文端坐安乐椅上,动也不动。
一探鼻息,服务员颓然,「太迟了。」
「去年第四十一号机器也发生过同样意外。」
「连做梦都有危险。」
「快向上级报告,作全面调查,记住,该名顾客由于心脏不胜负荷而发生意外。
失忆
于印权苏醒之际,先是看到白茫茫一片,接着,景象渐渐清楚。
啊,他躺在医院病房里,前尘往事,渐渐纷沓而至。
第一个感觉是,原来,他没有死去,接着,他想,真意料不到假死也如此平静舒畅,即使不醒,也不是损失。
他轻轻转过头去,只见病房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看护,她一手拿着本小说在读,另一手把苹果送进咀里,卡嚓一声咬一口。
那清脆响声叫于印权回忆起出事当晚的情形。
婀娜也喜欢不削皮地吃苹果,那天晚上,她吊儿郎当地同他摊牌。
「于印权,我手中有你进行内幕交易的证据,拿到商业罪案组去,足以叫你身败名裂,现在不过叫你拿一亿出来摆平,真正便宜了你。」
婀娜是他女友,不知怎地,她一直连名带性叫他于印权,声音娇柔存心讨好之际,有种特殊的媚态,可是脸拉下来直呼姓名,完全似反面不认人。
于印权记得他铁青面孔问:「好让你同张三挟带私逃,双栖双宿?」
「正是。」婀娜得意洋洋。
张三是于印权手下的一名亲信,是他活该,他不应在一个喝了太多的晚上,把张三带到小公馆去炫耀他美丽的外室。
「张三不会善待你的。」
「那是我的事,我若降不住他,与人无尤。」
「证据在何处?」
「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连张三都不知?」
「我不会那么笨。」
她要先取得现款,才肯以证据交换,一亿元分五张银行本票支付,可是婀娜节外生枝。
在驾车赴她家途中,她忽然说:「东西要星期一才能给你。」
「什么?」
婀娜手中拿着一只苹果,清脆地咬一口,「张三想得到你那董事位置已经长远,你星期一宣布退休吧。」
于印权到那个时候,才知道什么叫迫虎跳墙,他不顾一切,生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他把车子朝县崖边铲下去。
想到此处,他伤心若绝,不由得呻吟一声。
看护听到这一声叹息,立刻站起来,一边按铃唤人,一边前来探视。
「你醒了?」
于印权茫然看着她。
「你昏迷了一个月,如今殖醒,真正幸运。」
医生匆匆入来,「赶快通知他家人。」
于印权呆呆地任凭医生检查。
「糟,病人亳无反应,似是失忆。」
于印权不想开口说话,他自觉气数已尽,声音已经传进房门,肥大的身型打横那样撞进来,跟在她身边的二子一女,以及律师老陈。
于印权索性闭上双目。
他发妻扑到床头来,「你醒来了?天有眼,叫那狐狸精独自赴黄泉,」
她大力拍着手,「医生,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大儿子挤近床边,「爸,你说个国际大厦那六个单位属于我,二第偏不相信,你趁现在清醒,同陈律师说清楚,他已带了屋契来,此刻就可签署。」
二子连忙大声道:「那么,东兴企业我应占大股!」
女儿不甘后人,「爸,我下月结婚,嫁妆尚未有着落,我不欲叫甘家看低,起码拨两亿到我名下。」
医生见这一家人如此喧哗,不禁大怒,沉声说:「病人尚未脱离危险期,请噤声。」
谁知于太太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对牢天花板长啸,「贱妇,看到没有,我仍是于太太,哈哈哈哈哈,我仍是于太太!」
于印权呆若木鸡。
他无限疲倦,说不出的厌憎。
原本婀娜没有从车子里爬出崖去。
车子飞坠时该剎那他听到她的尖叫声。
她真修透了他的心,在那么长一段日子里,她一直把他当他一件交易﹑一宗买卖来做,她对他,一丝感情也无,他只是一名冤大头。
第二天早上,医生群开会。
「全体报告已经出来,结论如何?」
「病人左边身子瘫痪,需长期护理。」
「他似对往事亳无记忆。」
是,对目前情况亦没有半丝反应,看见亲人,十分错愕。」
一位医生忽然置评:「如果我有那么可怕我一班亲人,我也吓得马上失忆。」
大家都笑起来。
于印权并没有出院,过两日,他的老伙计阿柳来看他。
那老实人轻轻坐下,看着轮椅上的印权。
「于先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老柳自顾自说下去:「那张三勾引了地产商梁振悦的老婆挟带私逃到温哥华去了。」语气十分宽慰。
于印权仍然不出声。
「于先生,最怀的已经过去,你好好休养,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那老好人悄悄离去。
漂亮的看护进来,「吃过早点了?我推你出去到花园走走,今天天气好,有太阳。」
她温柔地替他加上一件外套。
接着说:「医生判你失忆,明日,你将转到疗养院去接受诊治。」
真是,那样可怕的记忆,要来作甚。
证据
文家在亲友间出名势利。
文甘棠做生意发了一点财,把妻女纵容得眼睛长在额角头,阶级观念清楚摆在面孔上,与伙计﹑工友对话的时候,永远不看人,手闲闲地翻报纸,咀缓缓说话,身体语言充满轻蔑,自以为威风,实在无礼之至,暴发气焰表露无遗。
文家两女一子,只有文雪仪性格比较随和,同她姊姊荣珊截然不同。
雪仪在大学二年时认识了王结良,非常投契。
王家环境普通,文家嫌弃,啧啧有声。
会得发财的人自然明敏过,文甘棠对妻子说:「你若反对她,她一赌气,立刻反叛,做场好戏你看。」
「我不信。」
「那你尽管试试看。」
文太太不敢,「那王某有甚么好。」
「这事只好用绵功。」
文太太说:「嘿,至少把雪仪送到外国去。」
「上回林太太也那么做,结果女儿嫁了黑小子,她明年就要抱黑孙了。」
文太太为之气结。
「过三两个月,她自然会移情别恋,别结新欢。」
可是一年过去,文雪仪并没有疏远王结良,二人进了一步,开始谈婚论嫁。
文太太这一惊非同小可,联同长子大女,与雪仪开家庭会议。
「你大哥大姐尚无对象,你不宜抢先,大学还未毕业,此事最好押后。」
雪仪陪笑:「妈妈好似一直不喜欢王结良。」
荣珊插口,「王家住在那种一梯六伙的屋邨里,小妹,你不会习惯的。」
「我又不打算同他家人住。」
大哥锐基反应迅速,「那么,她是贪图你的嫁妆。」
文太太瞪着幼女面孔。
雪仪急辩:「他不是那样的人。」
文甘棠冷冷说:「是吗,我们再看,对人不可尽抛一片心。」
雪仪下不了台,站起来回房去。
文太太说:「邓子豪前天才问起雪仪,人家一表人才,家长是新加坡国置地董事,同这样的人攀了亲家,那才放心。」
荣珊微笑,「人家会说妈妈贪钱。」
文太太冷笑,「我自己的钱是吃利息八辈子都用不完,我贪钱?」
文锐基沉吟,「凡事讲证据,空说无凭,找个私家侦探查一查这个穷小子。」
这其实非常奇突无礼的一个决定,可是嚣张的文家诸人居然同意进行。
三天后。
荣珊冷冷对妹妹说:「王结良并不是老实人。」
「你说什么?」
「你对他那么好,他却一脚踏两船,我告诉你,天天有个漂亮女孩,在某屋邨地下铁路站等他。」
雪仪起了疑心,「你怎么知道?」
「是私家侦探的报告。」
「你们找侦探查他?」雪仪头上似淋了一盘冷水。
「总要有人揭他的底,拆穿他的企图,你说是不是。」
雪仪不相信双耳,年轻的她手足无措,泪盈于睫,荣珊打击了妹妹,得了很大的快感。
王结良发觉有人盯梢,开头以为多心,稍后,肯定他是目标,手快眼明,一手捉住那手里拿着相机的人。
「一起上警局去说清楚。」
「喂喂喂,我不过听差办事。」
「谁命你来?」
「陈氏侦探所。」
「谁委托你?」
「文甘棠。」
王结良愣住,胸口犹自中了一拳,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侮辱,他茫然站着。
那私家侦探见他神色有异,反而关心地问他:「喂,你没事吧。」
王结良转身走开,是他自取其辱,是他不点不明,他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天空,忽然有了取舍。
他把女友约出来面谈。
听到分手的要求,文雪仪发敳。
王结良轻轻说:「本来,我应设法赚取你家人信任,终有一日使他们接受我,可惜,那是何等艰巨的工程,我还有学业事业以及家人需要照顾,故此,我选择知难而退。」
雪仪绝无地看着他。
他轻轻说:「再见。」
雪仪回到家中,一声不响,收拾行李。
文太太急问:「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雪仪铁青着脸,「搬到宿舍去。」
「先静一静,看了证据才说好不好?」
「什么证据?」
「侦探说,有一个漂亮女孩子天天在屋邨车站接他返家,你不想看看那女子是谁?」
门铃一响,有人送包裹上来。
文太太得意洋洋高举一只油皮纸大信封,「你们统统过来看过究竟。」
雪仪想走开,被大姐一手拉住。
信封拆开,抽出一迭放大照片,相中人清清楚楚,是一对两情相悦的年轻男女。
照片拍得好极了,自然清晰,像煞生活照。
男主角是王结良,女主角并非别人,却是文雪仪。
根本没有别人,天天在车站等男友回家陪伯母吃饭的,正是她本人,她一直没敢说给势利的父母听。
文家上下呆若木鸡。
雪仪拎起行李打开大门。
「请恕我搬出去住,我想透透气,过比较正常的生活。」
大门嘭一声关上。
殴打
刘子豪律师应邀到陈府,是经好友殷继源介绍。
「子豪劳驾你去见一见马嘉琪女士,她需要你帮忙。」
情况已经很怀。马女士于先一日报警,投诉丈夫殴打。
陈府在山上,那天大雾,幸亏车子一到,已经有佣人迎出来。
刘子豪随工人进屋,只是女主人背着门坐在会客室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刘子豪看见她的面孔,呆住了。
她毫无疑问遭到毒打,脸的左边如爆开的石榴般,斑驳缝线触目惊心,两只眼睛都肿起,只能仰起头勉强视物,脖子上有手指大力掐过的瘀痕。
刘子豪怒火中烧,在人类所有的劣行中,他至恨虐待妇孺。
他按捺着火气,轻轻说:「马女士,我来了。」
他将尽力帮她打这场官司,务必叫那渣滓罪有应得,身败名裂。
马女士指一指沙发,「请坐。」
刘子豪坐下,自然有佣人斟上香茗。
他看不清马嘉琪的脸容,可以想象,平时她必五官清秀。
她声音还算镇静,「刘律师,这已是我第二次婚姻,我本期望它长久。」
可是,有些女性终身运气欠佳。
刘子豪静静等待她把话说下去。
她吁出一口气,「继源说你是此类官司专家。」
「我尽量为受委屈妇女争取。」
「我已经在警局备案。」
「你做得很好。」
「他时时无故殴打,我实在替自己的性命担心。」
刘子豪同情地颔首。
马嘉琪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乎细不可闻,可是仍然似油丝似钻进刘子豪的耳朵:「刘律师,请帮我撤消控诉。」
刘子豪自沙发证跳起来,「什么?」
马嘉琪无限悲怆:「请你见谅……双方家长的颜面,他在商界的声誉……只得如此。」
刘子豪压抑激动情绪,「那就因为妇女懦弱,才纵容这等狂徒为所欲为。」
「我知道。」
这时,忽然有一七八岁小女孩走进来,「妈妈」,她依偎在她身边。
马嘉琪泪如雨下。
刘子豪轻轻问:「是为了女儿吗?」
「可以这样说,但这不是他的孩子。」
刘子豪长长叹口气。
「刘律师,请告诉警方,我喝醉了酒,自楼梯上滚下来,撞到镜架上,以至头脸受伤。」
「马女士,我还是觉得—」
「刘律师,请照我的意思做,相信我,我别无选择。」
刘子豪无奈,站起来,欠一欠身,「是,我会替你办妥,请放心。」
他出门时,刚巧遇着马女士的丈夫陈国洲返来。那面孔长得似蟹一般的人只有眼角嘲弄地瞄一瞄他,充满蔑视,异常嚣张,像是在说:法律,法律能把我怎样!
刘子豪感慨万千。
他很快摆平了这件事。
但凡当事人不承认的,统是谣言。
在他们的社交圈中,一定已经引起了若干涟漪,可是马女士隐瞒得法,慢慢可望平伏。
殷继源摇摇头,「嘉琪这一着又错了。」
刘子豪不出声。
「我担保还有下一次。」
刘子豪轻轻说:「控诉丈夫,必定是个毒妇,还有,家丑不可外扬,况且,也许是犯贱讨打,基于世俗观点,她不得不息事宁人。」
「嘉琪本是可人儿。」殷继源有点哽咽。」
刘子豪看出端倪,「她如果出事了,你可愿意照顾她吗?」
「我从未停止爱过她。」
只是阴差阳错,他俩有缘无份。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刘子豪半夜被马嘉琪的电话唤醒。
「刘律师,请你立刻到舍下来一趟。」声音浑浊不清。
刘子豪答:「我二十分钟可以赶到。」
他马上更衣出发。
马女士在等他。
她满面血污,咀唇肿起破裂,双目如熊猫。
刘子豪心战胆裂,「我立刻送你去医院。」
马嘉琪掉了门牙,血流如注,挣扎含糊地说:「不,我已报警叫救こ怠!?br>「是。」
「控告他殴打。」
终于聚集了勇气。
刘子豪一边伤痛,一边宽慰,他一定会帮她摆脱这只禽兽。
陈国洲殴妻终于通了天,他歇力否认,可是输了一仗,需对马嘉琪作出极大赔偿,他们离了婚。
刘子豪唯一遗憾的是,这是一个认钱不认人的商业社会,钱可遮百丑,不愁没有人同陈国洲结交。
「谢谢你,刘律师。」
伤势痊愈后的马嘉琪脸容秀丽。
「应该的。」
「或者,你想知道,这一次,陈国洲并无殴打我。」
刘子豪又跳起来「什么?」
马嘉琪语气悲凉,「我趁他熟睡,故意自楼梯滚下来,撞倒镜架,造成伤势。」
刘子豪张大咀合不拢,「为什么?」
马嘉琪握紧拳头,「我一定要摆脱他,我已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再下去我会发疯。」她喘息。
「不要紧,一切已成过去,你不会再有噩梦。」
「刘律师,一日,我自外返家,听到女儿哭泣,在书房中,我看到他的手,探进小孩的衬衫里。」
变身
警车呜呜赶到现场,警员跳下车,一眼看到路灯下阴沟附近伏着一个女子。
凭经验,已知没有生命气息。
接着,黑车与法医官也赶至。
戴着手术手套的手轻轻将女子翻过来。
她的面孔是苍白的,双眼紧闭,面色出奇地安详,可是头顶部份黏满血浆。
法医说:「受重物敲击致命。」
她身上穿着暴露的廉价衣服:红色缎子荷叶短裙,黑色鱼网袜,一双金色高跟鞋。
一名警察说:「神女。」
「看,」年轻的女警王朗心说:「她的手袋在那边。」
「也许有身份证。」
王朗心走到手袋附近,小心翼翼拾起来。
她看到手袋上名牌字母标志,奇怪,皮质触手柔软,做工考究,不像是冒牌货,一个在红灯区酒吧留连的流莺,怎么会用这种手袋。
她拉开拉链,手袋内井井有条,有一串锁匙,少许现款,一只粉盒,一管口红。
王朗心讶异,这不是一个烂女人的手袋。
然后,她看到两金色信用卡。
她抬起头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接着,她找到了身份证,上面写着庄雪英,相片上的人端庄媚秀,年龄:廿七岁。
王朗心叫她上司:「请过来看看。」
警员走近。
「还有一张教师证。」
「什么?」
「死者是一名教师,在国际幼儿园任教。」
警官呆住,半晌才说:「这件案子交给你了。」
这时,女子遗体已被放上担架预备抬走,王朗心过去看她最后一眼,一点不错,洁白娟秀的面孔,逐家进去打探。
「见过这个女子没有?」
她穿着制服,酒保哪敢待慢,立刻合作,看了看照片,「有,时时来,通常坐在;;那个角落,喝威士忌加冰。」
「一个人来?」
「是,可是遇到到有人搭讪,会实时一起离去。」
「通常是些什么人?」
酒保啼笑皆非,「当然是男人啦。」
王朗心不出声,内心恻然,不认识的男子……低级酒吧……寻欢……
酒吧喃喃道:「上得山多,一定出事。」
「今晚她偕什么人离去?」
「有伙计说是一名外国人。」
「请他到派出所做一个拼图。」
王朗心偕同事找到女子的住宅去。
「通知了她家人没有?」
「一个姐姐,已婚,两个孩子。」
女子独居,小小住宅收拾得异常干净,一点异样之处也无。
衣橱里挂着考究大方棕黑灰三色的套装。
「找得仔细点。」
「有了。」
暗格嗒地一声开启。
王朗心看到了颜色,里边挂着的正是她被发现时那种衣着:电光紫﹑艳红﹑翠绿﹑明黄。
「天呀,此女有双重性格!如鬼医一般,是一名朴素端庄的幼稚女教师,晚上,摇身一变,化身神女,专往酒吧兜搭异性。」
这种生活,不知已持多久,如果不出事,恐怕还会继续下去。
「这里有一本记事簿。」
朗心连忙过去翻阅,一页一页上,只有两个字:寂寞。
朗心见过不少恐怖场面,可是数这一次最毛骨栗然。
她啪一声合上本子,「走吧。」
最后一站是国际幼儿园。
校长迎出来,神情略见萎靡。
「庄雪英是本校最好的老师,负责任﹑有爱心,深受家长及学生敬爱。」
「可否带我到她的课室去?」
「请跟我来。」
国际幼儿园是间贵族化私营名校,课室宽敞明亮,班上共有十来廿个五六岁幼童,个个活泼可爱。
王朗心找到角落一张椅子坐下,看代课老师上课。
「今天,是星期三。」
孩子们跟着读:「今天,是星期三。」
朗心彷佛看到庄雪英含笑在板上写下寂寞二字,「寂寞。」她指着说:「最可怕。」
而孩子们也跟着读:「寂寞,最可怕。」
校长轻轻问:「警方会找到凶徒吧。」
朗心抬起头来,「会,一定会。」
校长似略为安心。
朗心回到警署,解下戎装。
同事笑道:「明日例假,何处去?」
朗心但笑不语。
她回到住所,独居的她把家居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冥想。
天色渐渐暗了。
王朗心起床,打开衣柜,说也奇怪,壁橱里有一暗格,应声而开。
里边挂着一列彩色的﹑暴露的衣物。
朗心将它们统统取出,一件件塞进黑色垃圾胶袋,拎出门,丢到垃圾房,然后回屋,锁上门。
她有说不出的疲倦,把头似鸵鸟那般埋在双膝之间,呜咽起来。
千术
孔少亮与同事李宗正一起步入地下铁站。
少亮既兴奋又担心,「世瑛约我周末去见她父母。」
李宗正也替他高兴,「那多好,快快拉上天窗,大家等喝你的喜酒。」
少亮笑得合不拢咀。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在背后怯怯地喊:「先生,先生。」
转过头去,是一个穿校服的少女,背着书包,神情彷徨。
少女关切地问:「什么事?」
李宗正却已挡在他面前,「小姐,我们不认识你,警察就在那边,或许,他可帮你。」
那少女连忙摆手,「不不,家人会骂我,我丢了钱包,没有车钱,回不到学校,今日又一早测验,先生,可否借我十元车费,一定归还。」
李宗正笑起来。
这是都会中至常见的千术,没想到叫他们遇上了。
李宗正拉着孔少亮就走。
少亮却已经打开皮夹子取出十元,递给那少女,「不用还了。」
那少女接过,道谢而去。
李宗正埋怨,「少亮,你这人判断力好差。」
少亮微笑,「无所谓啦,江湖救急。」
「这种童党四出活动,一日赚千儿八百,专向愚夫笨妇下手,没想到你也会乐意捐献。」
「也许,她真是欠十元车资。」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
是,孔少亮是那样一个人,他在细节上不甚与人计较,得过且过,又喜让步,表面上看,是有点吃亏。
他轻轻说:「世瑛就是喜欢我这个脾气。」
李宗正叹口气,「希望你蠢人蠢福,过得了她父母那一关。」
少亮不语。
马国威先生夫人正是他俩服务的银行董事之一,马世瑛来实习之际,遇见孔少亮这愣小子,一见钟情。
到今日李宗正还悻悻地道:「孔少亮你不知走什么运。」
各人修来各人福,信焉。
他俩也算是有为青年,谁也不会刻意去追求千金女,可是,女友家里环境好,却求之不得。
边走边谈,到达办公室,少亮约了一个老同学午膳,两个站,乘地下铁最快。
在月台上,又听到怯怯的声音,「先生—」
少亮转个头来,看到那女孩的脸,无比失望,那正是早上向他讨十块钱的少女,仍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并且,她已经忘记孔少亮的面孔,又趋近乞讨。
「先生,我丢了钱包,无法回家,请借十块给我,一定归还。」
少亮没好气,「小姐,今晨八时十五分,我在总站已经借过十元给你。」
那少女一听,还来得及吐吐舌头,转头飞奔逸去,地车站人挤,兼四通百达,根本没办法追。
少女有点气馁。
这件事简直反映了人生::所有人都不可靠,直至证实无辜,还有,骗徒无处不在,防不胜防,你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周末,去马家赴约,该什么打扮?
李宗正嘱他特地添整齐服饰,少亮却决定做回自己。
穿上名贵西装不自然,并且,如果马家真的对他冷淡,他也不想勉强。
他把头仰一仰,孔少亮,专业人士,家境小康,条件也不差。
话是这样说,星期六下午,他还是换过三件外套才终于出门。
世瑛打电话来,「别迟到,父亲最准时,这样好了,我来接你可好?」
「怎么可以叫女朋友管接管送!」
他提早廿分钟出门,决定乘地车转出租车。
心情自然有点紧张,他并没有买礼物,猜想马家上下并不在乎一盒巧克力,空手反而舒服。
这次去,是看家长,以及被家长看。
正沉思,有人在背后叫他:「先生,先生。」说的是英语。
他转过头去,那少女松口气,「呵你会英语。」
「什么事?」
「我刚从外国回来,不谙粤语,逛街时被小偷扒了钱包,无法返家,无法返家,先生,可否借一百给我,我一定归。」
少亮边听啧啧称奇,同样的伎俩,经过簇新包装,端的华丽。
所以要价不同,需一百大元才能打发。
他叹口气,「那边有警察,我代你报警可好。」
「我稍后会到派出所报失。」
「我代你打电话给家人。」
「他们全体不在家,老佣人不会听英文。」
孔少亮大可调头走,但是,他是一个出奇乐观的滥好人,他认为人间有情,好人比怀人多,他愿意再误信人一次。
「这里是一百元,这张是我名片,如果你有诚意,可把钱寄还给我。」
少女笑了,「你是唯一信我的人,先生,他们都当我是骗子。」她转头走了。
少亮准时到达马宅。
门一开,世瑛为他介绍父母,马先生夫人态度热情,接着,一名少女自他们身后转出来,孔少亮一看,呆住了。
那正是在地车站用英语向他讨一百元的女孩子,她手上还扬着他的名片。
世瑛笑道:「我表妹嘉慈,美国出生,不谙粤语。」
看,好人有好报,孔少亮这次见家长,不用说,也顺利过关。
礼物
这是一间酒店套房。
门铃一响,马志铃便站起来去开门,走过一面镜子,她照一照倩影。
镜中我她真看不出已经三十出头,发式﹑化妆﹑都时髦明艳,一件吊带黑色晚装衬得身段更加美好,她叹口气,说声「来了」。
门外的他手中拿着一束紫色的毋忘我,一见马志铃,便熟络地说:「生日快乐。」
志铃也轻快地笑,「请进,随便坐。」
她拎起银制香槟桶。
没料到他就站在身后,高大英俊的他有一双热情的眼睛,「让我来。」
他熟练地噗的一声开了香槟瓶子,把酒斟入水晶玻璃杯子,「祝你一年胜一年。」
志铃笑,「没想到你那么会说话。」
「我是真心祝贺你。」
两人坐在舒适的大沙发里,柔和的灯光,轻盈的音乐……酒香﹑花香﹑真是一个好夜。
他感谓,「难怪现代女性都不愿结婚,独身生活如此曼妙,何必自寻烦恼。
志铃把酒杯搁在唇边,「我在寻找的真爱。」
「小姐,你知道世上并无那样的事。」
志铃黯然,「那么,至少也让我心跳。」
他忽然笑了,「我有叫你心跳吗?」
「有,一开门,我面孔就微微发烧。」
「
听到你那样说真是高兴,来,让我们跳舞,莫负良宵。」
志铃说:「我不急于找归宿,我只想在下班后与一个志同道合的异性快快活活地共度良宵。」
「嘘,别再说话,专心跳舞。」
他轻轻搂着她的腰,把她拉近,咀唇就在她耳边,她一直喜欢他那样头发稠密肤色微棕的英俊男子,话不多,可是能叫她笑,会跳舞,懂得讨好女性。
他轻轻在她耳畔问:「最难忘一次舞是在几时?」
志铃吁出一口气,「我很少跳舞。」
他诧异,「时间用在何处?」
志铃苦涩地答:「读建筑系竞争很大,毕业后又东征西讨,不过,慢一慢,大学里是有那么一个人,在某年除夕晚会里,称赞我跳起舞来轻如一根羽毛。」
「看,每一个人都有美好的回忆。」
「你呢?」
「我?」他满意地笑,「我是享乐主义者,我生命中每一分钟都是美好的。」
他不再说话,脸贴着志铃的脸,随着音乐轻轻哼,也许是酒精的效用,也许是他的魅力,志铃松弛下来,把额角靠在他肩膀上。
他吻她的颈后。
她轻声抱怨,「痒,」深深吁出一口气。
他说:「较早时候,我叫人送了一个生日蛋糕来。」
志铃温柔地说:「再漂亮的蛋糕吃了也会发胖。」
「节食永远在明天开始。」
志铃仰起头笑。
他凝视她。
她问:「你在看什么?」’
「像你这样漂亮潇洒的女子,真不愁寂寞。」
「外头那些人统统精刮厉害,比家势比身价比财产,没意思。」
「感情可以培养,要求不宜太苛。」
志铃笑了,「来,蛋糕在房里。」
她牵起他的手,他与她走进房间,故意伸脚去跘一跘她的鞋跟,她一个踉跄,他顺势与她倒在床上。
他的鼻尖离她只有一两公分。
他笑问:「蛋糕,抑或是我?」
她想一想,狰狞地笑,「很快就轮到你。」
他有点失望,轻轻放开她,要淑女撤消这一道防线是比较困难。
夜渐渐深了,已经开了第三枝香槟,他脱下西装外套,身上只余一件白衬衫,薄如乳膜似贴在他强健秩身上,志铃不禁伸手去摸他胸膛,更充份明白性感同暴露一点关系也无。
志铃说到好最遗憾的事,最愉快的经历﹑以及至得意的成就。
他笑笑说:「都与事业有关,都因为在敌人面前出净一口乌气。」
志铃愣愣地,她怎么没想到,他说的都是真的。
「小姐,你没有生活,你只有工作,那真是惨事。」
「胡说,财富地位,一切都由工作带给我,我当然重视工作,把工作放第一位。」
他立刻温柔地回答:「你说得对,我道歉,」他拥抱她,「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这是社会的错。」
志铃嗤一声笑出来。
她有点倦意,伸一个懒腰,神情娇佣。
他轻轻问:「可要我留下来?」
她摇摇头,为了表示意旨十分坚定,她再摇一次头。
他有点不太置信,这还是他首趟遭到拒绝。
只见她取过手袋,打开,掏出几张大钞,塞在他手中,「多谢你的服务,这是小费。」
他只得耸耸肩,「谢谢。」
披上外套,收拾心猿意马,他拨一拨头发,潇洒地笑道:「下次找我,打电话到伴游社,请指定叫菲腊。」
志铃点头,「我知道。」
他朝她微微欠身,开门离去。志铃双臂抱在胸前,背靠在门上。
三十六岁了,没有男伴,这是好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为什么不呢,这个晚上过得非常开心。
室内一片静寂,志铃怔怔地又站了一会儿,披上大衣,挽起手袋,也准备离去。
像她办事那么认真的人,走了前不忘熄掉所有的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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