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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蛋了！龌龊斯基姐弟这下完蛋了！”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俺脑子里的第一反映就是这样的。这个“完蛋”，不是说他们其中之一的“蛋蛋”真的“完结”了，而是说这个电影拍得，绝对与大部分观众预期是两码事。

 

　　《黑客帝国》之父！视觉特效新纪元！超越极速的赛车！汽车功夫！这些让人心跳加速的广告词，其意义完全不是一般观众想的那样。

 

一

 

　　OK，开门见山的说，《极速赛车》（Speed Racer）不是科幻包装版的《速度与激情》，而更像是小罗的《特工小子》（Spy Kids）系列；说白了，就是以好玩为目的的儿童电影。

 

　　这让《黑客》迷们有些找不着北。从科幻史诗到幼稚动画，这种“堕落”让喜欢偶像崇拜的人们，像《男儿当自强》里目睹大师傅“神功”真相的白莲教众一样——颇有天塌了的感觉。

 

　　说实话，俺最初也想不通。龌龊斯基对《极速赛车》原始TV动画的热情，俺是一点也没有。也曾找来动画来看，努力看了几集之后终于放弃了，因为实在是太简陋了：故事简陋，画面简陋，主题简陋，人物刻画简陋……陋之又陋，简直没有不陋的。很奇怪这种玩意儿是怎么会让龌龊斯基们如此着迷和倾心的。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情怀”的问题：很多东西，没有经历过的就没有感情；而那些经历过、当年真心喜欢过的，不管如今看起来多么粗鄙，也会敝帚自珍地视为瑰宝。想想自己小时候不仅眼馋《圣斗士星矢》和《变形金刚》，还对《恐龙特急克塞号》迷过一阵子；去年在电影版《变形金刚》上映前夕，还想拿出TV动画版来怀旧一下，结果发现完全“怀”不下去。

 

二

 

　　曾经热爱过的都如此，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就更不用说了。但是，很奇怪，俺居然还蛮喜欢《极速赛车》的；媒体及影评人对此片的恶评，在俺看来是既没有看到情怀，也没有看到龌龊斯基姐弟在怀旧基础上的创新。如果这两点都忽视了，那自然就觉得毫无价值了。

 

　　本片之所以让N多影评人骂为“低级弱智”，是因为龌龊斯基同学们再次走了一个极端：他们将对老掉牙TV动画风格的“复制”、由内而外地充斥了整个电影，不仅是故事原封不动的简单，连视觉效果，也是尽力营造出TV动画的感觉。

 

　　60年代的《极速赛车》是第一批“入侵”美国的日本动画，那一代美国小屁孩印象深刻，并不代表这动画本身就优秀；正如同俺当年迷得要死、天天YY着“美丽的公主阿尔塔夏”的《恐龙特急克塞号》，即使放在同时代的日本特摄电影中间，其实也就是个二三流的角色。“情怀”≠“品质”，这点想必龌龊斯基们心里也是清楚的；但他们依然花费这么大的精力来还原那么粗浅的效果，这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么？

 

三

 

　　《极速赛车》的画面“粗浅”么？很多看过预告片的朋友肯定不会同意，同时还会鄙视我没有眼光。后面这一点俺是承认的，但“粗浅”的判断还是维持。即使在商业电影的范畴内，判断视觉画面的精细与粗浅，除了考察局部的光影效果外，更重要的还要看效果的设定是否为观众经验或者行业标准中的顶尖表现。

 

　　从前一点来看，《极速赛车》无疑是很突出的。影片一开始的制片商们的LOGO变化，已经明示了本片的视觉特色：万花筒一般的视觉体验。要论场景和服饰用色之丰富与明艳，本片比《查理和巧克力工厂》有过之而无不及，特别是与暗绿色系的《黑客帝国》比较的话，会很容易地以为龌龊斯基们又创造了一个视觉奇观：观众的确是不可能在银幕上看到更多如此艳丽的色彩了。特效方面也同样“惊艳”，且不说那时速超越400英里的速度感，单单是会“撑竿跳”和“燕子三超水”的赛车特效，配合以赛车之间的“混合格斗”，已经足够让男同胞们飙升肾上腺素了。更何况还有千奇百怪、比世界上最惊险复杂的过山车轨道还要惊险复杂过一百倍的无敌赛场，还有赛车上的种种机关，还有忍者与功夫，还有“子弹时间”与上天入地的移动镜头，难道这些不够欲仙欲死么？

 

四

 

　　然而，如果俺说这一切都是放在一个没有“质感”与“景深”的时空中，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色彩而论，影片的用色分明是以一种孩子气的炫耀为能事，很多色彩的运用，不是考虑合适与得体，而只考虑炫目。这样一种设计，很容易让高雅人士觉得“肤浅”。就“万花筒”本身来说，不也是一个低级的玩具么：只有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小屁孩才觉得筒子里那过分工整对称的色彩与图形神奇好玩——就像村姑们喜欢穿大红大绿的花棉袄一样——拥有变形金刚等高级玩具的身世不凡的儿童们是不屑的。这么一说，泥腿子出身的俺立刻显得讪讪的，因为俺小时候也没少痴迷万花筒，555……

 

　　再说令人眼花缭乱的赛车场景，从感官效果来说，称其为“玩具大乱斗”似乎更确切一些。因为一切赛车的型号，都缺乏那种表现真实质感的细节，相反，让人感觉是蓝幕拍摄的镜头却比比皆是。在运动场景中，除了“撑竿跳”场景有些符合物理经验的重力感觉之外，其他的碰撞、翻滚和飞跃，都显得轻飘飘地毫无着落。更“恶劣”的是，影片的大多数虚拟背景，都做得像墙纸，毫无空间的纵深感觉可言，稍微有过好莱坞大片观赏史的影迷，都可以很傲然而自得地从中挑出“特效很假”的场景来，嘴里顺便还念叨着：又一部华而不实的垃圾！

 

　　那个曾经给过我们最惊悚、真实的机械与电子空间体验的龌龊斯基，真的因为“变性”变出一个喜欢拿绣花针矫柔作态的“西方失败”了么？个人以为，这次那些自以为是的影迷和自命不凡的影评大人们，又上了龌龊斯基们的当，被人家玩弄了还知道，还在那自以为“目光如炬”地指点特效、笑看剧情，人家姐弟俩早就囧成一团了！

 

五

 

　　简而言之，不是人家不知道目前这效果的“花哨”与“浅薄”，而是所有这些“缺点”都是人家故意制造出来的；这就好比比武格斗中，一方故意露出一个空门，为的是诱使对方上当然后使出真正的必杀技；如果这时突然蹦出来一个评论家，说露空门的那一方学艺不精，那被人耻笑的，应该是这位评论家，而不是那位功夫高手。

 

　　品味高绝的人，就是不怕“显得低俗”，而且极善于将“低俗”变成一种决绝的“格调”。

 

六

 

　　这一切，得从龌龊斯基们的野心说起。日本动漫对这姐俩的影响，无须多说，大牛小牛们已经说得够彻底了。但是，他们是如何从影像风格到精神内核去彻底还原日式动漫的感觉，这一点似乎还没人认真思考过。《黑客帝国》系列中的动作场景，包括“子弹时间”的运用，在个人看来就是在努力营造以前只有动漫中才能体会到的感觉。《极速赛车》仍然是要再现这种感觉，不过，因为要还原对象变了，所以视觉风格和叙事节奏等方面都要做相应的转变。

 

　　以这样的思路来看《极速赛车》，那之前的判断又得推翻。那些所谓看起来“假、大、空”的因素与场景，恰恰是对原始TV动画最完美的致敬。无重力感、轮廓粗糙、平板一片、华而不实，这些正是龌龊斯基们想要传递给观众的、符合原始动画意境的东西。如果本片的场景设置和特效设计，还是做到《黑客帝国》那样的水准，那只是满足了影迷们“又一部视觉大餐”的心理，和导演自己的追求无关。

 

　　那么，制作这样一部从里到外都向“低级”参照对象致敬的电影，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七

 

　　大的意义俺不知道，玩泥巴出身的俺，词典里排在最高的，也就只有“乐趣”两个字。要说明本片的乐趣所在，有必要谈谈龌龊斯基们在创作本片的心态上，与小昆和小罗们向B级片致敬行为的联系与差异。在致敬对象的不着调上，他们是差不多的，别看他们嘴里夸耀致敬对象有多么了不起，心里未始不明镜儿似地对致敬对象的缺陷了如指掌。但是，龌龊姐弟与昆罗组合，在如何从还原与致敬中提升乐趣、以及又如何让将经典的东西变调成为自己的风格这两点上，存在本质的区别。

 

　　俺的感觉，昆罗都是大嘴巴，是“坏”小子，他们对于B级片的“崇敬”与借鉴，是建立在大肆“调侃”的基础上的。也就是说，他们知道发扬B级片肆无忌惮的快感，对于后者中一些让人看不上眼的东东，他们则通过加倍放大来传递趣味，一方面这种故意的张扬，表明了他们“装傻”的眼光与可爱；另一方面，通过自主的“装Z”（注：“装A”的反面），他们也就成功消弭了原始B级片的粗鄙性，使得那些本来简陋的玩意儿，变成了只有高级人士才敢玩的情趣之作。

 

　　但是，偶在《极速赛车》中看不到这种“恶搞出品味”思路，龌龊斯基对待致敬对象中的粗陋元素，不是通过调侃来转化，而是真的“诚心诚意”制作出那种粗陋应有的味道，不放大，也不掩饰；奇妙的是，由于他们在表现手法上“信手拈来”所显示出的胸有成竹的大家风范，原本粗鄙的效果在这里也同样能转化为会心的乐趣。以片中的“零景深”为例，俺开始根本没有预期他们会那样做，当那花团锦簇同时又假得要死的背景出现在主人公车库之外时，俺立刻意识到这种突然心血来潮、“请借粗鄙一用”的乐趣。同样的，片中时不时插进的人物剪影在一个超级简单、明显是贴图的背景上的移动，将TV动画那种可笑的动感学了个十足十，也让俺乐歪了嘴。

 

　　说白了，这种乐趣，只有当你还原成童年那种无拘无束的赤子之心时，才有可能享受得到。这种“还原”，和影评大人们说的“降低智商”，完全是两码事。这种还原，是在基于理性认识后的童真选择，是在有足够的欣赏觉悟之后、主动抛弃成年人的累赘思维、全心全意投入到简单而浪漫幻想中的幸福。

 

八

 

　　为啥过分坚守成年人心态的人不会、或者也不想体会这种幸福呢？俺很不厚道地猜测，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从“性福”到“幸福”的社会主义康庄大道。记得某个知名的作家说过，写作就像make love，是笔（penis）与稿纸（woman body）之间的一场高级挑逗。本性纯洁木讷憨厚高雅的俺，猛然看到这样的描述，很是耳热心跳，但也不得不承认颇有道理，至少说明：文艺欣赏其实是需要体验的，需要对创作者心态及其手法的体验与经验，至少至少——如果没有任何经验的话——也需要对那些体验与经验的理解能力。

 

　　文学是如此，电影也是如此。《极速赛车》是看似腼腆的龌龊斯基们玩出的一个花招，好比“权老实”同志忽然使出了“未央生”同志的招数，而木口木面的清教徒影评家们就像初经人道的“艳芳”同志，一时想不通、羞答答、适应不过来——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对俺来说，这种看似“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高级挑逗中所赋予的情趣，是千金难买的。龌龊斯基们再一次以令人大跌眼镜的方式，证明了他们在好莱坞的特立独行。不过，要欣赏这种特立独行，也得需要您有些情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