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法篇】《磨坊电影》（Grindhouse）：以革命的名义推陈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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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词解释：“磨坊电影”（Grindhouse Film）当然不是指“放在磨坊（Grind House）里放的电影”。作为单独一个词使用的Grindhouse只在电影语境中存在，而在这个语境中，它只有两层含义：一，它指一个类型的电影；二，它指专门播放这类电影的电影院。具体到“这类电影”，英文中有多个单词可以对应：Cult Film, B movie, Exploitation Film……正本清源的话，这些概念都没有科学界定的内涵与外延，而且他们彼此是相互交错的，基本可以混用。混用之后，我们大体可以概括出该类电影的两大外延：一，不以所谓的“艺术追求”为“主要”目标的类型电影；二，摆脱了大制作电影的诸多限制、卸除了所谓“独立制作”的使命负担、无限自由而激情、以低级趣味向高级趣味发出挑战的类型电影。很显然，这二者之间仍然有交集。

　　【无损剧透】：1，不透露任何与情节演进相关的信息，保留剧情中每一个悬疑；2，涉及影片内容时，尽量以夏冬笔法乱侃，除非看过影片，否则不会特明白具体所指，不影响将来观影乐趣。

　　当小昆（Quentin Tarantino）与小罗（Robert Rodriguez）举起向B级片致敬的大旗时，影迷们心里就有底了：放肆娱乐的时候到来了！

　　然而，个人对这哥俩有些小小的成见，我总认为他们"动机不良"：他们的所谓"致敬"，固然是出于对B级片真切的喜爱，但他们作品中所体现的，却远不止复制或者放大那些曾经粗糙的乐趣而已。更确切的说法是，这两个家伙的性格，其实就和B级片爱糊弄人的特质一样，他们表面上故意装得很没有追求、其实心里倍儿有理想，他们不仅想为经典B级片树碑立传，还想推陈出新地塑造自己的新经典。野心大大的！

　　因此，在讨论关于《磨坊电影》（Grindhouse）的趣味八卦之余，俺们还是要稍微沉下心来，看看这两个家伙到底是如何个推陈出新法。毕竟，在艺术和商业层面都很发达的今天，要想推陈出新，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一

　　小罗的《恐怖星球》（Planet Terror），从题材内容来看，大致属于恐怖片系列中的僵尸电影分支；不难想象，对这种类型片，最直观的"推陈"手法，就是增多和放大那些涉及血腥恐惧的视觉元素。血箭、血雨、血海？这些都只是湿湿水罢了；爆头、肢解、烂体？恩，这些都可算家常便饭。小罗似乎下定决心：要么不折腾，要搞就弄些超劲爆的！按照B级片里"劲爆"的含义，自然是指一些比较极端甚至步入变态范畴的内容。这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俺不便描述，但可以透露的是，总有些图片令人发懵，总有些场景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即使以B级片的标准来审视，有些东东也是超级剽悍的，这就要求观众具有同样剽悍的胃口……

　　内容的极端化，其实是对B级片基本准则的追随。B级片之所以经常和"极致电影"（Exploitation Film）混用，就是因为B级片热衷于将一些挑战正常人欣赏习惯的东东推到极致。小昆在谈到B级片的特征时就说过，"这些东东是粗糙原始的，是狂野不羁的；其中的裸露、残酷与血腥让人难以相信，甚至令人扼腕自问"我不是在做梦吧？""（That shit was raw, the shit was off the hook……You can't even believe some of the sexuality and brutality that they got away with in these movies, and gore. You literally had to pinch yourself and say, "Am I even watching what I'm watching?"）小罗的此番"恶搞"，与其说他是要存心恶心大家，不如说是"为了忘却的纪念"。这就好比祭奠逝去的先人，有什么比继承先人遗志并发扬光大更好的纪念方式呢？

　　二

　　既然主旨是纪念，那就和"还原"不同，在氛围营造上可以有不同的追求。对于小罗来说，"磨坊电影"经历中的那些看恐怖片的时光，剩下的只是纯粹的欢乐，至于真实恐怖的部分都已经被岁月消磨了。所以，在这种心态指导下的《恐怖星球》，根本不会着重于刺激大众的感官，而是更多侧重于体现B级片特有的好玩特性。

　　这其中不少好玩的趣味都是B级影迷们心领神会的。例如东拉西扯、胡吹乱侃这点，就是B级片惯用的野趣之一。关公战秦琼的事情，在B级片的世界里常有发生，所以，《恐怖星球》里煞有介事地谈到一切起因都是拉登惹的祸时，观众不会反应"这都能扯"，而是"扯上这个？太好玩了！"电影里角色们扯得越一本正经，银幕下观众就笑得越起劲。就像唐吉柯德离不开桑丘一样，好玩的B级片里也总有些好玩的龙套配角。他们不需要有多少镜头，出场的唯一作用就是搞笑，有时甚至是非常生硬的搞笑；不过，在编导和观众心有灵犀的情况下，搞笑越生硬，这种搞笑行为本身又反而成了一种新乐趣了。《恐怖星球》中有一对名为"疯狂双胞胎保姆二人组"（Crazy Babysitter Twins）的姐妹，她们出现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保姆也需要用双胞胎么"这样的荒唐，以及她们那无厘头脾气所带来的没心没肺的好玩。当然，也许小罗是有些私心，因为这对姐妹其实是小罗生活中的亲侄女。不过--嘿--在经费紧张的情况下"任人唯亲"，也是那个年代B级片里的习惯做法哦。最后，也别忘了一些B级片里的惯用镜头。《恐怖星球》里没有英雄在爆炸火焰面前闲庭信步的慢镜头，却有吴宇森似的两人对射、然后一起嗝屁的场景，让人不由得怀念起《英雄本色2》来。

　　三

　　对于俺个人来说，这些对以往B级片好玩桥段的继承，其实只能算凑合；最好玩、最有趣的，是那些看似将B级桥段发扬光大、实际则是善意嘲讽的设计。B级片囿于资金、人力的限制，可能会在很多方面考虑不周，又会在很多方面露出窘迫的硬伤来。特别是当B级片的题材是关于英雄人物时，其简陋的制作大部分时候都不足以撑起那个英雄的角色和行为。这就使得那些本该气壮山河、摄魂夺魄的正经场面，反而透出令人忍俊不禁的荒诞来。如此这般，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坎普"（Camp）效应了。勤劳坦荡的B级片制作者们，固然不会以此为耻，但恐怕也不会以此为荣。而作为观众的影迷，在迷恋B级片世界时，恐怕有很大的因素，是因为沉溺于体验"坎普"的乐趣。

　　作为唯一以欣赏"低劣"或"自相矛盾"为特色的审美活动，"坎普"必须是建立在"坎普"作品制造者的无意识之上。简而言之，一部艺术作品之所以会产生"坎普效应"，是因为创作者的主观愿望是认真正经的，却由于客观条件的限制而使得结果低劣到超乎常规。从这个意义上说，《恐怖星球》的大部分喜剧效果不能算"坎普"，因为编导小罗自己是非常清楚这个效果的，而且他根本就是在故意制造这样的效果。也就是说，那些看上去或荒诞不经、或前后不一致的场景或行为，恰恰是小罗为了制造类似"坎普"的笑料而有意为之的，并非他的编导技能真的就低劣到那个程度了。

　　以那个几乎成为《恐怖星球》风格标志的机枪腿MM为例，其实她的这个造型就非常之"坎普"。这里且不谈这一造型在美学意义上的另类，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似乎更能体会这一坎普设计的好玩。在B级片世界里，越是成本不足的电影，越是喜欢语不惊人誓不休，所以经常弄出一些即使在A级大片里也不敢出现的"超前设计"。其实，香港某些所谓高科技的动作片，部分设计也都虚假到荒谬，只是大家习惯于港片的情怀，而体会不到其中坎普的意味罢了。《恐怖星球》中这个机枪腿的设计，几乎在各个科学层面违背了最基本的常识：断腿的伤口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恢复吧？M16A2不可能套上个铁栓就能用吧？机枪不可能没有扣动扳机就凭意志发射子弹和榴弹吧？接触即爆的枪榴弹不可能拥有火箭似的曳光弹道并产生载人卫星似的反作用力吧？……一切的一切，在一个如果从来没接触过B级片的科学家看来，一定会被这所有的荒唐气死。然而，在久经B级片考验的观众看来，这一连窜的荒诞，正是极品的乐趣所在啊！片中其他有如"断手无端复原"、"迷你摩托赛过大卡车"、"无厘头转枪耍酷"等场景，无一不是故意将常识错误与忌讳，变形夸张令人狂笑的地步。

　　个人倾向于将这种有意识制造荒诞与低劣效果的手法，称为"主动坎普"（Intended Camp），以区别于B级片中那些真正由于拍摄质量问题而引发的笑果。虽然生造出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很"坎普"的行为--因为"坎普"内含"无意识"，根本不能与"有意识"连用--但当越来越多的导演从B级片中吸取养料时，这种有意识制造荒诞低劣的手法，恐怕会流行开来。而且，这种"主动坎普"，会产生三种不同于一般"坎普"的受众反映：不熟悉B级片特征的观众，会认真的认为这些是影片的质量问题而批评影片；熟悉B级片桥段但不了解编导意图的观众，会在哈哈大笑的同时鄙视编导；而既了解B级片毛病又了解编导性格的影迷，则会在笑意中同时包含对荒诞的嘲讽与对编导有意制造荒诞能力的赞赏。所以，为了体验更多的乐趣，建议大家在多看B级片的同时多揣摩，不要看见个不对头的情节就骂导演，那样你自己倒成为"坎普"的对象了。而这众多不可预知的反应，回过头来又再一次说明了"主动坎普"所能创造的发散的、多重的观影乐趣。

　　"主动坎普"本质上是一种调侃，对自己的调侃，同时更是对所有同行的调侃。只不过，"主动坎普"并不会挑明了说"Look，我是在调侃自己哦"，它是通过一些过度夸张的设定，来让观众自己"意识"到这点。"主动坎普"的运用，一是建立在精通被"坎普"的对象基础上，二是必须对那些对象抱有非同寻常的亲切与好感（否则就会变成尖锐讽刺了）。小罗在《恐怖星球》中大量使用"主动坎普"，除了体现小罗深愔B级桥段外，还能表现出一般B级片所无法传递的新鲜乐趣。

　　四

　　在一个旧有B级好玩桥段和"主动坎普"漫天飞的框架里，如何保持影片的连贯性与整体性颇具挑战性；《恐怖星球》中叙事模式的微妙，也正体现出小罗成熟了的功力。细细品味的话，《恐怖星球》的剧本远非桥段的胡乱拼凑，而是经过精心设定的。片中出场人物众多，开始可能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但到了最后，观众会发现原来他们都有很紧密的关系。对于这种关系的设定本身，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写剧本之前在稿子上就可以筹划好--关键是铺排、展现这些关系的过程。《恐怖星球》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挺饱满，背后都有足以支撑立体层面的隐性故事，情节切切实实是在被角色所推动，而不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硬操纵；在这一点上，《恐怖星球》大大超出了小罗用以致敬的过往僵尸电影。在那些电影中，僵尸是主角，它们是很少有什么性格的（乔治罗密欧最近的《活死人之地》（Land of the Dead）里，也开始出现有个性的僵尸），而作为牺牲品的人类角色也是匆匆搭建，一切只为了被屠杀的快感。而《恐怖星球》中的人类--不止一个，而是一群！--则让人为他们的命运担心。

　　最典型的例子，是作为男女主角的Wray与Cherry Darling之间的感情描写，令人惊异地达到了让人触动的境界。其实，80分钟的正片时间里，真正刻画他们感情的片段并不多，而且还要考虑到那些刻画，有一大半是以"主动坎普"为目标的。具体说来，他们的关系，是按照"黑色电影"（Film Noir）的模式发展的，为了坎普效应，编导还让两人一个劲装酷、嘴里蹦出来的，都是从"黑色电影"里抄袭来的经典台词，可就在这种荒诞性背后，在观众狂笑他们"桌腿与天齐"的做爱场面时，已经不由自主地认同了他们之间神奇的化学效应。他们之间关于夹克的对话，实乃神来之笔，顷刻之间就将一个本来很滥俗的详细分析这种微妙感情产生的方式，无疑会带来不可避免的剧情透露。不妨打个比方，《恐怖星球》中对男女主角爱情的描绘，和《僵尸肖恩》（Shaun of the Dead）中哥们友谊的刻画有异曲同工之妙。《僵尸肖恩》的结尾让我在惊喜之余倍感欣慰，《恐怖星球》的结尾也让我感受到另类的浪漫和暖暖的感动。尤其是结尾定格画面之美，感情承接之自然，即使在以描述感情为主的所谓文艺片中，也是很高明的了。"携手闯天涯"（Two against the world），这句朗朗上口的台词将同那个定格镜头，一起深映在俺脑海里。

　　有了最后这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感动，小罗在《恐怖星球》中也就完成了他对僵尸电影致敬、改造与升华的全过程。也正因为有这最后的感动，让俺对小罗另眼相看，因为俺原本以为这次他是拼不过小昆的。

　　五

　　实在是因为小昆的《金刚不坏》（Death Proof）太令我惊异了。

　　电影上映之前，小昆一直用他那惯有的大嘴巴狂吹这是一部"肢解电影"（Slasher Film），或者至少是部追车电影与肢解电影的合体。结果怎么着？如果大伙为此预习了一大堆历史上的此类影片再去看《金刚不坏》时，会很快发现自己上了小昆的大当。影片和大家想象的完全是两码事：经典"肢解电影"中对于杀手性格养成的交代、描绘杀手跟踪猎物的过程、以及受害者陆续死去的紧张，在《金刚不坏》中通通看不到。

　　观众会看到的，是占影片绝大部分的对话，而且是一帮女生之间家长里短、琐碎"无聊"、看似与情节演进无任何关系的超长对话。作为"肢解电影"主要目标观众群的年轻男士，如果事先没有心理准备的话，难免会有失望情绪。

　　显然，"可恨的"小昆从一开始就完全偏离了类型片的惯有模式。

　　六

　　具体说来，这种"偏离"，主要表现在两方面。第一是节奏。经典"肢解电影"的节奏虽有起伏，但整体趋势是逐渐上升的。故事一般都会在平静中展开，然后凶手出现，编导会带领观众了解他杀人兴趣的由来，接下来会出现一个个的受害者，观众会随着一个个屠杀场景而越来越害；到了最后一个女性受害者的时候，情节会达到高潮：这多半是这个被编导选中--其实也是被观众认同--的"最后的猎物"阴差阳错地搞掂了凶手同学。但最后一个镜头，编导又往往会吊胃口似地暗示：凶手并没有死彻底哦，他胡汉三还会回来的！

　　《金刚不坏》的确是开始于平淡的生活化场景，但是与处处经营惊悚效果的经典"肢解电影"不同，它是此后始终维持在这个起点平淡的水平，直到最后突如其然地给你来得爆发的高潮，一时间撞击得你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其次，《金刚不坏》的视角，也与经典"肢解电影"完全不同。在后者那里，影片的大部分场景，将会是模拟凶手的主观视角，为的是突出表现"寻找与杀害猎物"的整个过程，并在这个过程中挑逗观众的神经，让人仿佛化身凶手般跃跃欲试。《金刚不坏》则反了过来，在影片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镜头始终关注的是受害者们，而且是以非常平实的镜头关注着他们非常生活化的场景。由于受害女性人数众多，影片很难坚持以其中一人的视角来把握全局；有时候，观众会感到自己像是片中受害人的朋友一般，是和他们在一起泡吧聊天时顺手记录下那些片段。不管是以受害者第一人称视角还是叙事者的外部视角，至少都尽力排除了遵循凶手视角的经典处理手法。

　　这种处理方式，让人想起韩国"非典型"怪兽片《怪物》。可以说《金刚不坏》与《怪物》在成功游离经典类型片模式方面，是具有同质性的。后者将叙事重点放在描绘家庭亲情上，摆脱了美式怪兽片极力烘托怪兽本身之可怕的俗套；《金刚不坏》对于经典"肢解电影"叙事视角的游离，也带来一些看传统B级片时难以企及的惊喜。一方面，以受害者为中心的视角加上缓慢而生活化的节奏，使得以往总是花瓶形象的受害女性角色大大地丰满起来。观众对他们的感受，也由"等着瞧她们被杀的好戏"，到逐渐在乎并喜欢上她们。进而又在欣赏这些受害者个性的同时，越来越担忧她们那个必然的命运，于是当"最后时刻"来临时，那种震惊的感觉要比一般的"肢解电影"强烈得多。另一方面，叙事视角与节奏的变调，也给作为凶手的Slasher批上了一件神秘的外衣，从而使得他的形象在恐怖之外，又增添了捉摸不透的意味，这种意味反过来又会增强其恐怖魅力……

　　由此可见，小昆的《金刚不坏》，是对经典"肢解电影"不小的颠覆，至少在表面上，将一个本该是鲜血弥漫、惊叫起伏的惊悚片，融合成了几乎是一部完全的"娘们电影"（Chick Flick）--如果去掉那两段组后的场景，单独发行本片的话，肯定会成为一部适合广大女生观摩的闺阁片。

　　七

　　可是，《金刚不坏》真的是离"肢解电影"而一去不复返了么？其实，"颠覆"只是小昆用意的一方面，或者更精确的说，只是一个表象。在该片的骨架中流淌的，还是"肢解电影"的核心精髓。

　　经典的"肢解电影"可谓纯粹的"男性电影"，片中的受害者往往都会选择纯粹脆弱的女性，例如女学生、家庭少妇等，即使有男性受害者出现，那也是因为偶然挡住了凶手侵犯女性的途径而成了陪衬的冤死鬼。从深层次说，"肢解电影"其实是释放男性潜意识中对于女性的窥探欲与侵犯欲。那鬼鬼祟祟的"跟踪监视"过程，以及作为高潮的、往往被不遗余力表现的杀戮镜头，都可看作是男性对女性身体的天然好奇、以及在本能上想要与女体发生亲密接触的欲望。那些烙上了各个Slasher不同特色的形形色色的杀戮工具（刺刀、剪刀、长矛、锅铲、草叉、铁镐、拖把、筷子……），在很大程度上可视为男性身体某些部位的隐喻。如此一来，剥除了血腥外衣的"肢解电影"，其实和毛片在心理满足层次上是想通的，属于变相发泄男性兽欲的典型渠道。只不过毛片是裸露的，是你侬我侬、相互happy的；而"肢解电影"则是隐蔽的，是强迫而带有侵犯性的。明白了这一点，俺们也就可以了解为啥在电影史上"肢解电影"是被女权主义团体炮轰得最厉害的类型电影之一，因为在潜意识层面，"肢解电影"所代表的男性意识显然带有更大的危害性……

　　《金刚不坏》中的主要男性角色"特技人麦克"（Stuntman Mike），虽然是以车来杀人的。但车对于他的意义，和"鸡鸡"对于男人的意义没什么两样：车在人在，"鸡"亡男死。于此同时，虽然片中并非以表现slasher为重点，但小昆非凡的叙事功力，还是使观众在寥寥几个细节中捕捉到"特技人麦克"的隐性心理。例如从他对女人的注意观察与主动搭讪这点上，我们可以看出他对女人很有兴趣；而当他大肆吹嘘自己拍电视的经历而对方美眉却一无所知时，我们可以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郁闷与颓废，以及随即眼神中飘过的一丝怨毒……是的，前面也说过了，小昆其实并没有给出关于"特技人麦克"的任何背景，这种神秘性，加上他那些看似寻常实则古怪的行为，越发让人热心地猜想他的过去以及他有些变态心理的形成：也许这家伙已经没"鸡鸡"了，过去一场特技事故夺去了命根子也说不定，所以他没有任何性伴侣，但却有积压得像火山一样的性张力；他没有别的发泄渠道，所以只好将心爱的特技汽车变成自己的"鸡鸡"……纯洁的俺想象力不足，但思维发达、阅历丰富的诸位肯定会对这样一个麦克更感兴趣。

　　到此为止，俺们应当能初步明白小昆的意图了。他那漫不经心的生活化琐碎节奏所掩盖着的，是比传统"肢解电影"更为凶险的杀机；他越是围着女性角色们的家长里短绕来绕去，预知结果不变的观众就越发被撩拨得精神接近崩溃。而他在琐碎对白中所凸显出来的饱满的角色性格，给本已暗暗紧张的不安增添了几分感情上的折磨。小昆真是太"坏"了，可以想象他像猫逗老鼠一样玩弄着观众的神经、然后再出其不意害死观众已经爱上的角色时的一脸坏笑……和经典的"肢解电影"相比，小昆的这种"升华"无疑使电影更有嚼头；他的"肢解电影"，不再是一次性发泄的快餐，而变成了可以细细品味的精致大餐。

　　八

　　然而，这依然不是《金刚不坏》最牛之处。

　　《金刚不坏》真正令人惊艳的，是小昆无论对传统B级片模式做何种融合、改造与升华，这一切都是按照他个人一贯的风格进行的。他并没有在向B级片致敬的过程中迷失自我，恰恰相反，小昆那淘气的"自我"无处不在，充斥在《金刚不坏》的各个层面。

　　首先，对白方面就不用说，琐碎绕口、看似瞎扯、实际充满机锋、也充满流行文化（包括六七十年代经典电影）指涉、不同人具有不同性格的对话……这些都是昆式对白的老特色了，《金刚不坏》里一样都不少。

　　在整体叙事结构方面，很多FANS希望他再次发挥非线性结构的魅力，可他偏偏适用了最规矩不过的线性叙事模式。不过，这表面的"规矩"中还是蕴藏着更大的狡猾。具体说来，就是《金刚不坏》前后两段故事所形成的鲜明对比，彻底打破了观众的观影预期，在本该是一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地方，生生地滋化出"山重水复疑无路"的乐趣来。特别是两短故事只有最后结局不同，开始到结局之前，无论是人物结构，还是情节演进都基本相同，这就让看过第一个故事的观众心理不断猜测第二个故事的结尾将是怎样。最后这个大大不同的结尾，也形成了影片对于传统"肢解电影"的第二层颠覆，说白了就是女性的力量。这与传统电影里"最后一个女性"偶然的成功是有本质区别的，昆汀镜头下的女性，不仅自信聪明得让男人自惭形秽，在体力和功夫方面也令男人汗颜。面对如此剽悍的女人，凶狠如"特技人麦克"者，在某些时候也不得不嚎哭求饶。虽然不便透露结尾细节，但那的确是令人振臂欢呼的，奇怪的是，电影院里欢呼的居然都是男生……

　　九

　　其实小昆的镜头一直偏爱女性，在她的电影中似乎也没有什么楚楚可怜类型的娇娃，有的都是像"新娘"那样的强势女人；她们功夫可能不如"新娘"，但女权意识与真实手腕上面却一点也不输。小昆电影中这种强势女人形象，恐怕与他从小缺失父亲、由母亲一手带大有关。不管怎样，小昆是非常欣赏、甚至迷恋、因而总会不遗余力去表现女性之美的。这点在他的镜头语言上也体现得很透彻。

　　《金刚不坏》一开场，就是小昆标志性的"车前视窗镜头"，这个他在前几部电影中都玩过，看过《杀死比尔1》的同学应当对James Park扮演的警长开车到血案现场的场景记忆犹深，这里是同样的机位与视角，不过在放警长墨镜的位置，换上了一双美眉的玉腿。实际上，细心的影迷们应该能够发现，小昆从不避讳他的"恋足癖"（Leg Fetish），并不惜一再用多样化的长镜头去展现那些长腿之美。紧随《金刚不坏》开场镜头的，是一个跟拍的长镜头，摄像机以接近地面的姿态，锁定女主角那超短裤下的美腿，从楼底一直跟到了楼上，更别提那位女生还一副很内急的样子……（太坏了，小昆！）记性好的同学，应当能回想起来《杀死比尔1》里也有类似的对"加州山蛇"美眉丝袜长腿的长镜头跟拍……也许是由于这次是小昆亲自掌镜了，他更是肆无忌惮，特别是一组对搁在栏杆上、"梨花带雨"的女性美腿从脚掌缓慢移到大腿的长镜头，令人口干舌燥，几乎忍不住要高唱唐朝乐队《月梦》的最后一句："我~要抚摸~~~你~~~~！"（真是太坏了，小昆，带坏纯洁的我！）

　　对长镜头的偏好，还被小昆用来表现他的对白场景。第二个故事中"四女围桌唠闲话"一幕，小昆几乎完全抛弃了传统的"过肩正反拍"模式，而是让镜头围绕四个人缓慢移动，顺时针移过来又逆时针移过去。对镜头中心人物的捕捉也比较随意，并非那种特意设计好的轮到谁说话镜头就恰好转到对准她的类型。这种非常自然的运镜手法，与影片着力烘托日常生活的氛围非常融洽，令人几乎察觉不到小昆在耍花招。

　　十

　　综合小昆在《金刚不坏》中的所有"花招"，我们会发现这家伙其实是同时在做"减法"和"加法"。被"减去"的都是传统类型片模式中特外在而明显的特征，"加"上来的则是小昆自己的特色风格。不过这加、减之间整合得体，不仅没有削弱影片的戏剧效果，反而大大充实了所致敬的"肢解电影"的核心元素。

　　《金刚不坏》拥有最富情感冲击力的杀戮，最激烈而好玩的追车，最生猛而八卦的娘们，还有集生活化、神秘性与戏剧性于一体的凶手形象，而这一切却都又不动声色地统一在小昆自己的独特风格里，这就等于是在一个最不艺术的题材中构建了一个暂新而完整的艺术形式体系，还有比这更艺术的行为么？其实从《杀死比尔1》开始，小昆已经开始用印有自己鲜明标记的北溟神功去融合、消化与重新建构他所热爱的B级片元素，《杀死比尔2》已经略有小成，到《金刚不坏》终于隐现大成境界的端倪。

　　俺对《金刚不坏》只有两点小小的不满，一是此片缺少一个像《恐怖星球》那样可以寄托的感情主线，因此难以触动心灵；二是第二段故事中那位腼腆女生与卖车人之间，隐约是会发生点什么的，但到影片结尾时这条线始终没拣起来，令人颇为牵挂。不过俺也知道，目前这样的处理，有影片叙事结构的限制，还有故意保持B级片粗糙风貌的考虑，要在这两个前提下满足俺的要求，不是特别容易，但俺希望小昆还是能在将来的DVD剪辑版中，更高地挑战自己一把。

 十一

　　最后，似乎有小小地比较一下《恐怖星球》与《金刚不坏》之必要。

　　除类型题材不同外，小罗与小昆的作品，在感观层次上一动一静，一热闹一舒缓，可谓是完美的double feature组合。内在元素方面，《恐怖星球》第一眼看上去更有趣，更富有谈资，但一旦破解了其内部推陈出新的手法，则未必有多少值得深入讨论的；《金刚不坏》则相反，它粗看上去很贫乏，实则在浅显的表象下蕴藏了诸多可以细细把玩的东西，可谓比《恐怖星球》拥有更大的"表面张力"：收缩朴实的表面之下，是小昆个人艺术追求的"兔子洞"，能钻多深则完全看与这家伙理念心态的契合程度了。

　　总的来说，《磨坊电影》中的这两部正片，在对传统B级类型片元素推陈出新这个结果上是相同的，并且都或多或少地展现了自我的新风格。不同的是，小罗在《恐怖星球》里主要是在B级片既有框架里融合与变调，而小昆在《金刚不坏》中则完全游离出以往类型片的模式，以个人化的艺术手法同时颠覆和创新着原始类型片的内核。面对期待，小罗与小昆算是很完美地交出了他们的答卷，剩下来的，就是看市场是否能真正包容这两个造反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