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一个女人引发的骚乱

 

 

色，戒：一个女人引发的骚乱

 

      崔永元曾说，中国电影的现状是戏里比戏外精彩，台下比台上精彩。小崔是个聪明人，不幸被他言中，并且这趋势一直还在继续。

 

    一，谁再说《色，戒》这那我跟谁急，这分明就是一部励志的主旋律电影嘛

 

      在《色，戒》上映之前，那三段床戏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有幸不用等大陆正式上映就看到片子的各路人士纷纷撰文评论解析，再有如同看到了有缝鸡蛋的苍蝇一样大肆渲染惟恐香艳不够引不起人丝丝绮念的各路媒体狂轰滥炸。然后，我们获知，我们看不到。

      那一刻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我从小受的教育是：中国人民是世界上最勤劳善良智慧优秀的民族，我曾经深深以此为荣。而现在我发现这一切全是幻像，我受骗了。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和地区的人，都可以无删减地看到《色，戒》，他们看完三段据说非常火爆的床戏后还能是文明守法的好公民；但我们不行，大概看完足版就离道德败坏作奸犯科不远了，必须删减才能保证操行无损，可见人种之低劣。念及此，我多年来的价值观彻底崩溃了。

      在内地，除掉直接与电影相关的人外，能及时看到传说中床戏的有这么一些人：广电总局官员，本着为我们负责的精神，他们得先受毒害，然后决定是否要公映，剪成什么样才能公映，不过不用太担心，虽然他们以身试毒，但比我们小老百姓的素质高多了，不会因此就误入歧途；这些人周边的人，大义灭亲，得尽着身边人毒害，不能把危险带给一般人。还有就是有闲有钱的人，直接飞到香港去看足版。听闻这一消息后，我第一反应就是无间啊，香港负责旅游和贸易的人给电影局递钱了。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内地能够及时看到三场床戏的人，工作原因的除外，不外有权有钱者。所以，如果你想看到足版，不是指将来的盗版碟，必须让自己有权或者有钱，至少得有一点点。这还不够励志吗？满足于做一个普通的、贫寒的小老百姓，你根本无缘于这三场传说中的床戏从而在别人侃侃而谈的时候彻底落伍，你享受情色的权力被彻底剥夺了；也就是说，堕落，你没机会。作为普通百姓，还有比这更好的要奋发上进的理由吗？努力地往上爬，攫取地位和金钱，越多越好，越多堕落得越精彩；到时候，想看露几点看露几点，想到哪里看就到哪里看，香港看第一场床戏美国看第三场。每个人都卯足了劲争上游，这个社会能不和谐蒸蒸日上吗？还有比这更主旋律更励志的吗？

 

二，青春激情 阴囊抽插 政治正确

      看了关于床戏的严肃评论，大概能够想像，从画面到电影气氛到导演意图。由性而爱，这三场床戏必然至关重要。但删减之后，除了一些在预先告知后高度注意才会留神的若隐若现的细枝末节，基本让人看到的是，王佳芝看到钻石后，态度陡然转弯，背叛了革命，葬送了自己和同志们的性命。因此《色，戒》清洁版的片名更应该叫做《一枚大钻戒引发的血案》。又想起满街铺天盖地的各式媒体的淫荡叫卖：色戒，究竟有多色；刘嘉玲黑口黑面；汤唯和梁朝伟的色与戒……如同高亢的叫床声一波一波此起彼伏。即便没看到那几分钟，从影片的整体基调来看，那也绝对不可能是多么香艳绮靡的销魂场面，不由得不感叹媒体的集体堕落毫无心肝。那阵势彷佛整体的中国人都处于疯狂的性压抑与饥渴之中。

      除此之外，仍有许多飞短流长。小说背后的本事被大张旗鼓地发觉出来：郑萍如与丁默邨。张爱玲在这桩事件中汲取了灵感大概是逃不掉的，然而，一旦进入小说家笔下，最大的可能是面目全非。经电影的再度创作，王佳芝与郑萍如，丁默邨与易先生，早就是陌路之人，这理应是常识。然而还是有人跳出来一副维护历史尊严与大是大非的模样。张爱玲和李安都没有生在好时候，罗贯中可以把周瑜写成小肚鸡肠可以把曹操变脸为白脸奸臣在后世依然得享大家美誉无有谴责；张爱玲与李安也没有选对题材，就应该写清宫史拍辫子戏，可以把乾隆拍成郑少秋那样到处留情的风流倜傥版，也可以拍成张铁林那样吹胡子瞪眼的卡通可爱版，高阳说乾隆不是钮钴禄氏生的，是雍正兽性大发与丑陋的李金贵苟合的产物，金庸说乾隆根本就是海宁陈家的种，卖国求荣，背信弃义；直至现在爱心觉罗还没有不肖子孙跳出来现眼说：你诬蔑我先祖，也没有历史学家出来自作聪明：大家不要被小说家骗了，真正的历史不是这样的。所以不管是张爱玲还是李安，都很不好命。

      张爱玲尤其不好命。一个小说家，在小说中有意或无意地渗透进自己的情感，不仅是可能的，甚至是必然的。作为解读与再次创作的李安，知人论世、分析揣摩是一定的，然而这立即就给了无数虎视眈眈的人以千载难逢的借口。除了第一本事郑萍如与丁默邨，还一直追溯到了张爱玲与胡兰成。这其中尤其丧心病狂的是黄纪苏。那篇站了跪跪了站的宏文能看见的都看见了，不需我再忍住厌恶复述。开始我以为那是个脑子烧糊了的愤青，看过影片之后发现远非如此。

      由于床戏被删，王佳芝与易先生的感情互动这条线几乎断掉，使得从未好德如好色者如我只能将注意力移做它用。

      不同于黄纪苏，邝裕民和他的同学才是典型的愤青，单纯、充满激情，理想主义到残忍。国难当头、身世之悲与躁狂无处散发的荷尔蒙纠结在一起，开始了刺杀易先生的惊天计划。他们无疑是爱国和纯洁的青年，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然而也不能否定，这股激情与冲动与红卫兵打砸抢与先锋青年滥交流浪完全没有不同。在不同的时代，他们为多余的力比多找到了不同的发泄和寄托。别说我亵渎，你见过几个身心疲惫的中年和曾经沧海的老年人义无反顾地投身革命？他们往往充当阻拦青年人的角色，最多不过是豁达父母。不同时代，青年的热情与过剩精力被不同的事件点燃，邝裕民那个时代，是爱国。后来的事件更清楚地显现出这一点，迟迟不得下手，就有人吼：杀不了易先生，就找容易的杀两个，再不杀就开学了！为了能色诱易先生，居然能让王佳芝任务性地“破处”，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拥有最神圣和伟大的理由，包括王佳芝自己。插一句，那时候的邝裕民，实在有点像陈加洛。国难给了他们释放青春激情、冲动、浪漫、胡闹与残忍最好的理由，这并不代表他们若有幸生存下来就不会为民族赴汤蹈火；他们与国事仍然会互相成全，但未必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个直线关系。

      王佳芝的行动，最早怕是与邝裕民脱不了干系。加入戏剧社是因为邝裕民的邀请，那时候大概已情愫暗生；邝裕民们豪情万丈地要作掉汉奸时，王佳芝其实是非常犹豫的，一来是舍不得邝裕民；二来，更为重要的，其他同学都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国难当头，别人都可以为祖国舍生忘死，单单她一个贪生怕死吗？同窗情谊，她的同学将蹈凶历险，只她置身世外明哲保身吗？所有人都为每一天的进展振奋，舞台与现实，在这群青年眼中，尚未有清晰的界线，浪漫到不可救药；每个人都在这个伟大计划中执着地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然而那个时刻令他们激动的刺杀简直是小孩子的儿戏，在被对手戳穿之前就已被人看穿，鲜血四溅，四散奔逃。

      王佳芝再次接受任务可以理解。当时的处境半死不活，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自身的价值。再有，易先生脱了线，先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和一个形容猥琐的男同学莫明其妙地交媾，如果失去了易先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王佳芝需要成全自己的牺牲。

      之后种种大家也都看到了，因此王佳芝最后的动心与动摇并不突兀。电影院里无数人在可怜这个被套在了命运锁链上的孩子。口口声声王佳芝玷污烈士形象的人不妨放她一马吧，我们已经有足够多可歌可泣的烈士，少这么一个没有觉悟的可怜女孩子也照样可以慷慨激昂、骄傲激动。虽然痛恨，但似乎没有人质疑为什么会有汉奸的出现或者干脆否定汉奸的存在，那么又为什么容不下一个被时代和世事推搡阴差阳错的女孩儿呢？

      关于革命，《双城记》已经作了足够深刻和丰富的讨论与反思，无需我再饶舌。天涯曾经有网友说，广电总局并不关心阴囊的抽插，关心的是政治正确。而事实证明，肉食者鄙，人们常常还是做了高估计。虽然不是广电总局的剪刀手，而是李安挥刀自宫，但最终通过了，可见李安的删减基本符合要求，广电总局还是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床戏上。李安为了能公映是下了血本了，删的那叫一个干净利索，前两场还知道是以下内容被删，最末一场就只能平地里瞎猜这里可能有内容。看完电影之后，便知黄纪苏一流的言论所从何来，全无疑惑。广电总局从来没有懂过艺术，到如今政治正确也拎不清了，就实在没有再存在下去的必要了。可怜李安，辛辛苦苦地自戕，最终还是触到了地雷。那么多聪明人都不说话，我也应该放聪明点学着憋，删掉床戏，我们仍然可以不谈国事，只谈风月。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好比我思娇愁绪，度日如年……

 

      PS；后来不断披露的材料显示，宋淇曾将燕京大学学生的事情提供给张爱玲，当年类似的间谍、汉奸故事不止一个，而王佳芝的身份设定也几次改变。哼。

 

三，把灯关上，我们好好看一场电影：乱世中人戏无分的小女孩儿

      李安在他的电影中讲了三个层面的故事。一是青年故事，二是革命故事，三是王佳芝以及易先生的故事。

      青年故事，如前所说，这是时局与荷尔蒙相互作用的产物。扮演邝裕民的王力宏甫一出场，我十分受不了他夸张造作的话剧腔，当时电影院中也是一片笑场。此次重看突然发现，这是故意的，永恒的文艺腔啊，邝裕民就生活在他鄙视和批判的布尔乔亚氛围当中，和他的同学别无二致。这是一个过于戏剧化的人，由此一手将自己和周遭同学送上断头台，而他的身份正是导演。在这部电影中，现实人生与戏剧始终都有着一层互相映照和推动的关系，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大家欣喜若狂地开始了冒险之旅，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他们把舞台搬到生活中，一旦和外界接触，便粉墨登场；退回到那幢租来的公寓中，就恢复原本关系，但已不能完全复原。比如，王佳芝回来，大家一起讨论时，王佳芝仍然穿着麦太太的戏妆，而赖秀金则穿着女佣的装束，稍后还履行女佣的义务将定好的衣服拿给她。从这个时候，戏剧与生活已经逐渐重合互相吞噬难分彼此了。

      王佳芝当时的处境类似于望门寡，父亲、弟弟尚在人间，其实已与孤儿无异，母亲死了，父亲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爸爸结婚，王佳芝被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抛弃。王佳芝在学生舞台上声泪俱下的确是真情流露，却不见得是爱国之情，至少不全是。初次登台的王佳芝就无师自通懂得调用记忆借用其他感情以入戏，绝对是好演员胚子，这种素质在以后勾引易先生的行动中大放异彩，所以选中王佳芝来完成这个任务，的确是有眼光。而这出学生戏剧的粗糙幼稚，则简直就是他们玩票刺杀汉奸活动的写照。

      李安这部片子非常考究，细致到禁得起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分析，一句台词接一句台词推敲，比如电车上赖秀金对王佳芝小小的嫉妒，稍纵即逝的眼神，难说后来的事件中，这是不是各种合力之一。比如欧阳说“进口贸易”，“出口也做”，紧张缺乏应变的精神状态一跃而出。比如王佳芝说易先生喜欢英国进口不打折的料子，这才是高段位的勾引，比抛媚眼袒胸露乳诱惑多了，若有若无才撩拨。而易太太一句“麦太太，我有你电话”是自恃身份不动声色的暗暗弹压，好过瞪眼示威多少倍。再有王佳芝与易先生首次约会的台词，敌进我退、敌退我进、诱敌深入、耍花枪卖破绽、刺探、示威、撒娇兼得了便宜卖乖占全了，表面云淡风轻内里暗涌不断，看得我大乐。类似还有很多，在这么一二刻，我真觉得李安张爱玲上身了。

      王佳芝“破处”，青春激情行动的残忍开始浮出水面。没有人为王佳芝考虑，每个人都在往前推她，推她独自去面临那个不堪，以继续整个团体的浪漫之旅。在某种意义上，王佳芝已经被她亲爱的同学出卖了，而且顶着一个天大的正义招牌，以至于她无从抗拒无从指责只能继续效力。只有梁闰生有经验，其实我不太明白帮王佳芝摆脱处女身份为什么一定要一个有经验的，处男之身不能随便破的吗？我只能理解为，不管是张爱玲还是李安，都只是要利用梁闰生来添恶心加重荒谬感。碟版出来后我发现，哪儿是三场床戏啊，删掉的是五场。没有前戏，没有情欲，初夜完全是机械作业，味同嚼蜡。第二天大辣辣起床的王佳芝，似乎在内心撕开了某种东西。做爱，成为她这个假期的必修功课。赤身裸体的王佳芝躺在床上放空，这是个不能细想不能回头看的夏天，荒谬到必须坚持这荒谬才能感受到自己是正常的。

      易太太打来电话时，王佳芝正在对镜梳妆，百无聊赖水米懒进。她期盼易先生的电话，她厌恶梁闰生、厌恶自己、厌恶周围这一群人。易先生不仅可以使她摆脱这个尴尬的局面，还能令她成为这群人中的明星。再说，那是真的约会和调情，怎么着也是对一个女人魅力的肯定。王佳芝是假出墙，易先生可是真勾引。怎么样，也比和梁闰生的苟合更像场恋爱。

      易太太的电话打破了王佳芝的幻梦，她完全失态了，这件事就这么完了，回想不可避免，荒谬无法坚持。与易先生的幽会落空，王佳芝失落了，不管这失落缘于什么，对面那个男人开始牵动她的情绪，这是深陷的开始，也是后来能够诱惑到易先生的原因。飙戏，总要两个人才能互动。

      同学们收拾残局，戏散场了，灯亮了，可女主角有东西丢在戏里找不回来了，如同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封口，进入那个世界的门消失了。老曹出场，这段杀人戏拍得大好，我指的是未删节版，冷峻地让这些孩子的浪漫幻想血淋淋地破产。当初有人迟疑不知该如何杀人时，邝裕民曾无比笃定，等你亲眼看到一个出卖国家民族的汉奸时，你就会发现杀人一点也不难，只怕杀得不够多，不够快，还引用了汪精卫的名句“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编剧直堆了几层反讽。而真的图穷匕见刺刀见红时，你面对的便只是人，和你一样活生生的人。这群学生杀人的过程如此笨拙，克服人本性中的怜悯之心没有那么容易，剥夺他者生命总是至大的罪恶，不管你有多么崇高的理由，具体操作过程没有区别。他们只是浪漫糊涂的青年，不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你去帮汉奸，这是你应得的下场”，对于自认正义化身的邝裕民来讲，吼这几句话，根本不是谴责，而是拼命辩白杀人合理性以面对自身。杀了这个人，这些人原本意义上的那个“人”也死了，从此和浪漫盲动轻身躁进的青春作别。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部残酷青春片，激情大爆发注定要闹到不可收拾。我很喜欢他们演完戏在雨中得意忘形地唱《毕业歌》那场戏，傻的不忍卒睹，那是真青年，天真的相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凭一己之力可以挽狂澜于既倒解社稷于倒悬。故事的最后，王佳芝破处，其他人手上染血，这个夏天，他们集体和童贞说再见。这一场杀戮，王佳芝从头到尾都只是旁观者，之后他的同学从戏剧中走出，而落跑的王佳芝被留下了戏里。所以这场戏，她没有演完。演员的使命是做戏，最后一刻她人戏不分，杀身也就在所难免。

 

      王佳芝是在电影院外被赖秀金发现的，这群人真是被戏剧下了蛊。纪录片继续提醒她曾经有过的壮志豪情与荒唐可笑，她的光荣与耻辱。出来便和邝裕民在窄巷遭遇，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邝裕民不复当年的慷慨激昂，闻说王佳芝回到学校，沉痛地说自己是没有可能了。誓要杀身报国的邝裕民讲这句话是意味深长的。既然如此，就放过这个小女孩儿吧，这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

      经历了剧变并且直说自己傻的王佳芝，几乎没什么犹豫便允诺了继续这个冒险计划，缘于她的处境和个性。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舅妈家寄人篱下，在乱世中随波逐流，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她几乎是像抓救命稻草一样要抓住这件事来证明自我的存在。在贫苦无着的平淡麻木茫然和光亮耀眼的炫目周旋之间，人是很容易选择后者的。但王佳芝形神萧索的那副样子不完全是被身世闹的，她需要这件事有个结果来解释之前的种种荒唐犯傻，否则难以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当邝裕民发出邀请，她虽然有惊恐，但显然受到了诱惑，眼神开始聚焦，半死不活的她一瞬间便复活了。这个女孩子看似安静，其实极其倔强执拗要强，否则也激不起易先生的征服欲。还有非常重要一点，就是她要命的戏剧人格。王佳芝是好演员，作为演员，虚荣心是必备条件，虽然她的外表很容易叫人忽视这一点。艺人必须有足够的虚荣心才能应付甚至享受处处围观时刻被窥伺的生活。扮演麦太太，满足了这个小女孩儿的种种幻想与欲望，包括穿金戴银、出入上流社会、在太太群中争奇斗艳、易先生的垂涎。她的浪漫心性渴望刺激，包括卧底、谋杀、偷情。和易先生接触的一面，是她的隐形性格。平日里的王佳芝是安静内敛的，不在这样一出戏剧中，以她的外显人格，永没有展现的可能。所以这一场大戏，给了王佳芝数重压抑一个发泄出口，这是她的需要。我们不妨看一下王佳芝在什么样的时候神采奕奕，戏外的王佳芝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上台之后便容光焕发顾盼生姿。表演能够给演员带来虚拟性的满足，以弥补现实的缺失遗憾。王佳芝对戏剧的种种渴望已经到了忘却危险的境地而浑然不觉，而她的显意识仍是淳朴羞涩内向的，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演员。王佳芝与易先生的种种对话、交往，无一不能取得进一步接近易先生的目的，却也是她的真情流露，浑然一体界限难辨。遇到这么一个演员真是导演千载难逢的造化，所以当初邝裕民选中她，老吴更不肯放过她。

      李安在不动声色之讲了好多事，比如老吴前脚答应事成之后送王佳芝去英国，后脚就把王佳芝托他寄给父亲的信烧了，邝裕民只落得无语低头。再见易先生，王佳芝先卖乖说易先生一定把她忘了，接着便细心地说易先生瘦了，王佳芝在这方面的确出色，新一轮的角力又开始了。易先生很满意王佳芝的寒暄，也很高兴这次碰面。大概这时他也涌出些绕来绕去的缘分之类的小儿女念头，哪怕周围虎狼环伺。这么一桩风流事体，仅靠王佳芝一个人的浪漫是玩儿不起来的。每天如临大敌的易先生要陷入这么一个脂粉陷阱，必须得有点虚浮的小念头做卧底。

      《色·戒》的美工很棒，细致到王佳芝耳钉和衣服颜色的搭配，细致到第一次偷情易先生给王佳芝的纸条上的孙中山头像。时代与命运把单薄的女孩儿推上一个她根本无法承受和驾驭的舞台，去完成不可能的任务。胃口吊了三年才得以满足，再见面干柴烈火上手很快。两人的较量从饭店、客厅移到了床上。这么一场极致的虐爱，似乎抵消了片刻王佳芝心底无限的虚无，一切都落到了实处。这当然也是易先生的需要。可恨公映版不仅删床戏，连王佳芝暗笑的表情都删。这一节，王佳芝又赢了，如果陷阱就是身体的话。王佳芝和易先生的第二场床上较量已是赤裸相见，从对话开始，两人都有点假戏真唱，彼此都像是对方的救命稻草。这之后，王佳芝催促邝裕民赶紧动手，和易先生爆发，她已经扛不住了，她那“另一个女人”的敏感已经很难说完全出于情报和勾引的动机。王佳芝对着老吴爆发是承受的极限，也再一次证明她干这件事纯出自愿。老吴的尊严受到挑战，革命感情受到伤害，恼羞成怒拂袖而去，再不走，作为个人的感情就要压不住了，这可是刀头上舔血的营生。邝裕民倒是信誓旦旦要保护王佳芝不受伤害，这个男人的承诺不值一钱。

      王佳芝对着要诱入死地的易先生唱情歌，“咱们俩是一条心”、“患难之交恩爱深”，直唱的人心疼，那本该是心无旁骛地唱给情郎的呀。两个原该势不两立的人，在特定情境下产生了荒谬的共鸣与依恋。然而，这场戏有做过的嫌疑，这个留待以后再说。第三场床戏要和谐得多，虽然仍是挣扎的劲头。王佳芝用枕头狠狠地捂住易先生的脸。如果不看这张脸，是不是就可以认成一场情爱？

      王佳芝没有钻戒，在太太们的牌桌上就有些窘迫。易先生不仅察觉、体贴到这一点，送也送的煞费苦心，王佳芝没有理由不动心，甚至有良心的自责。家国大义是男人的事情，她只想要一点点温暖和疼爱。她的父亲，她那些和她一起从事正义活动的同学、上级，她曾经憧憬过的邝裕民，哪个曾经在她身上下过这样一两分心力？易先生送的是戒指，店主想当然就“Congratulations”，似乎离她所梦想的幸福只有一步之遥，她太想抓住它了。王佳芝的幼稚浪漫病在这里发生了致命的作用，于是有了临阵倒戈的戏码。她居然不明白，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不仅没有感情可讲，也没有所谓义气、良心和规则，只有赤裸裸的角力。从珠宝店走出她要回家，被逮捕之前也没有吞毒药，想是对易先生抱有一丝幻想，可见这个女孩子有多么单纯，而过于相信和依赖感情的确也是女人常见的幼稚病。“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又怎么样？不照样是“宛转峨嵋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王佳芝只是一个演员，不是政客；她甚至不是个本分的演员。当演员人戏无分时，效果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最危险的，概莫能外。而再不舍，易先生还是会坚定地杀无赦，他很久都不相信别人的话了，所以虽然寂寞，仍然活着。只是，感情、浪漫与单纯，是这么的不值一钱十恶不赦吗？

      看电影的时候，还是挺心疼李安的。李安不是二十出头就写出《金锁记》的张爱玲，他内心黑暗的力量远不够强大。这部电影对黑暗主题的探索还不够深，但对李安来讲，已经是超负荷。再加上历史背景和众所周知的华语环境，他在那段时期内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李安在金马奖获奖之后落泪再次证明了这一点。在看完完整版后，我十分布尔乔亚地想，以后他拍的片子，我都会去看，虽然这拍的不是张爱玲的《色，戒》。

 

四、李安的《色，戒》，张爱玲的“色，戒”

      上文我曾说，王佳芝给易先生唱歌那段很叫人心疼，但那一整场戏也做过了。易先生听鬼子唱歌有唇亡齿寒之叹，又感叹我比你懂得如何做妓女，两个人在这里突然有了天涯沦落人的共鸣。反而正是这一刻，让我突然一惊，这个调调有掺水嫌疑，这两个人的关系可能根本并没有这样文艺，我说的是，可能。

      因为这突兀的一点，我得以迅速地将先前隐而未发的种种异样感觉串成一条线。

      《色，戒》上映时，《南方周末》上曾刊发过雍容的一篇文章《李安误读张爱玲》，作者指出李安在电影中精心修饰了易先生的毒辣和无耻，把西蒙·波伏娃在《第二性》中严厉批判过的男性集体幻想再次搬上银幕狂欢。女性对男性牺牲被社会教化成本能，女性以牺牲为爱的极致，而男性以杀戮完成的占有为爱的极致。纯粹由性而爱的女人的确存在，但并非大多数。“到男人的心里通过他的胃，到女人的心里通过她的阴道”，张爱玲是调侃，李安真的认了真。三场虐恋，男性对女性施以暴力凌虐，女性肉体被彻底开发和征服，最终达到感情的依恋和精神的屈从，足以使她背叛自己的浪漫理想。李安的精心修饰着重体现在不但猎物爱上了狩猎者，狩猎者也对猎物动了真情，同时强化了狩猎者和猎物共同存在的现象环生的丛林环境，都是朝不保夕，由此模糊了狩猎者和猎物的区别。

      作者的嗅觉灵敏眼光毒辣，她的观点我基本赞成，除了认为没必要在张爱玲那句话以及到底是由性而爱还是由爱而性上纠缠。“到男人的心里通过他的胃，到女人的心里通过她的阴道”，这句话并非调侃那么单纯，女人被俘获：是这样，本不是这样，其实就是这样……充满了吊诡和狡猾，能衍生无数的歧义和含混。与其说张爱玲在调侃，倒不如说她平静而无情地道出了一部分事实。如果说经阴道而被俘虏内心的女人是男性的集体幻想，事实便是大多数女人都在有意或无意为成为男性的幻想努力奋斗。而王佳芝，未必能自外于被俘虏者。由爱而性，也未必不是男权为了更有保障地占有女性的贞操而对女性的有意培养塑造，更加是男人们的集体性幻想，女人们深深为之自我陶醉和骄傲。以很可能是被男权教养出来的习性再去批驳男性的误读，是很危险的。

      之所以认为没必要在这上面纠缠，是因为不管达到“爱”的途径是什么，都无碍于“爱”的荒谬，也都无碍于最后结论的得出。通过阴道被征服而“爱”无厘头，因为一点点体贴精神而“爱”也不正经多少。即便女性的天真糊涂男性的虚伪狠毒被张爱玲刺穿，却也不是她的终极目的，她调侃的是被男女人公在彼此错开的时空意识到并为之陶醉的“爱情”。

      “女性作家”只是张爱玲的一个属性，她更为标志性的是站在更高的地方俯视芸芸众生，一针见血地刺破不堪，冷冷地嘲讽与无悲悯之悲悯。张爱玲在《色，戒》中把男女关系写到了极致，我之所以说无需在途径上过分纠缠，是因为不管途径如何，殊途同归万宗归一结果都一样。她没有着力刻画时代背景，时代背景不过是助推器，并不影响本质。设若刹那间天崩地裂，一座城市为这一对人倾覆了，也许便能容得下易先生和王佳芝这对平凡的情人，如同范柳原和白流苏。而造就这些的，不外是可怜的人性。我看到有人讲，王佳芝在死前那一刻是幸福的，因为她爱过。这一厢情愿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念头稍微转两下，便和小说中易先生认生死知己异曲同工，一不留神易先生就借王佳芝还魂了。由此可见这极致故事下的普遍和张爱玲的厉害。

      李安的《色，戒》，还是脱不了布尔乔亚的文艺腔，李安的辩护不在为恶人找理由这个浅薄的层面，甚至不全在雍容所言对男性的精心修饰这个层面。他的辩护体现为不自觉地要为故事、人物的行动最终在稳定的秩序内找一个情理层面的具体原因，不管是易先生还是王佳芝。电影中的王佳芝显然要比小说中可人，邝裕民也比小说中体面得多。这便不可避免会掩盖某些不堪。而张爱玲那个，更原生态、暴戾和残忍。张爱玲对任何粉饰都是不屑的，她不要真实被任何脉脉温情遮盖。李安的视角是人间的，张爱玲的视角是超人间的。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上帝不听理由，人类却需要借口。在这个意义上，张爱玲和鲁迅很像。无立足境，方是干净，一副皮囊下裹挟的，不过是些混沌的血肉，方能众生平等。这和自视宽容善良的平等完全是两个级别。败坏之后，方是大彻大悟。人常说心藏大恶之人往往具有慧根和佛性，这一两年我才解过味儿来。张爱玲曾说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真是老实，《色，戒》就是极致证明；念了一辈子，也不肯要任何可怜的幻想和慰藉，真是双重老实。张子静曾说自己的姐姐性格强硬，那不过更多是生活印象，看文字，才可知这个女人的精神强悍到何种地步。这种活法儿不会多好受，真是天才的代价。

      张爱玲的《色，戒》，包含有政治、谍战、凶杀、爱情，不折不扣是“传奇”的架子，可内里不过是场庸俗爱情剧，一如“传奇”之于《传奇》，“倾城之恋”之于《倾城之恋》，解构得渣儿都不剩。李安却是真的把“传奇”当成了传奇在拍，把张爱玲解构掉的许多东西统统找齐。他切切实实地重现历史环境，把主人公置于荒谬、虚无、身不由己的境地，补上种种理由。那么，如果王佳芝没有身世之悲浅薄轻佻，邝裕民自始至终世俗不堪，她的同学各怀心事呢？这有点像《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小说改成电视剧，四民要叫“大雪”这么一个琼瑶名字，还非要先恋爱后守望门寡最后再死才悲惨。而小说中，四民就那么安安静静逆来顺受地死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张大民死也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妹妹怎么会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没有就是没有，谁有空给你解释无情无义的人生。电影中，天涯沦落的共鸣、肉体刹那的水乳交融以及由此达到的特定情境中的爱是被刻意提醒的，“爱”成了这个冰冷世界中可怜而无力的慰藉。至此，便会发现，李安的《色，戒》不是张爱玲的《色，戒》，张爱玲讲的是“色，戒”，李安非但没有“戒”的意思，反而将“色”当作了惟一的立足之境，哪怕它脆弱不堪千疮百孔真假莫辩。

       所以，李安所讲三个层面的故事，如果说前两个是做了一定探索的话，那么在王佳芝与易先生故事的处理上，他退回了安全地带，虽然是以危险的方式。即便来者不善动物凶猛，《色，戒》最终回归、遵循了主流价值，将原小说整容成一个传奇悲惨故事，不折不扣地符合好莱坞大片的模式。这个架构下，人物、故事、立足点是共谋的关系。真正、专业的主流大片（不是主旋律），应该满足人们对秩序和安全感的需要，《色，戒》最终在深层还是达到了这一点。而张爱玲及其小说的争议将会永远存在下去，因为政治文化环境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行文至此，再次念及广电总局的愚蠢颟憨不学无术，连什么有益于建构和谐稳定的主流都搞不明白，整天干的事情不过是自毁长城。

 

      李安和陈凯歌正好相反，后者是胆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束手束脚，李安则是愈来愈放得开。温柔敦厚的李安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不管是对故事的着魔、对人物的体贴还是前后所承受的巨大的压力。他内心黑暗的力量没有那么大，不足以支撑他做这么残忍的片子以及进一步的残忍与黑暗。而我十分不布尔乔亚地说：以后他的片子，我还是会去看。

 

 

五、一个女人引发的骚乱

 

                               汤唯嫁不出了

                               都这么说

                               她的肉身

                               见者有份

 

      一个王佳芝弄得一帮正义之士顿足捶胸如临大敌惶惶不可终日。王佳芝犯的是性与政治的双重错误，设若她与易先生易位而处，大概皆大欢喜人人称颂。赵敏跟了张无忌大家都很乐，若是张无忌为爱情投诚，就有好戏看了。王佳芝的扮演者汤唯当然不能闲着。当一个女人袒露她的身体时，许多男人仿佛抓住了千载难逢的鲤鱼跳龙门机会，拼命地以龌龊下流来表白自己的道德高尚，我竟不知道，原来男人们也是着意贞节牌坊的。这把猥琐当正义的勇气真和当街解裆撒尿有一拼。他们忽而以汤唯的男人自居，忽而以汤唯的恩客自居，忽而以老公被汤唯偷了的女人自居，忽而又似旁观的良人，在精神猥亵过她的身体后，恶毒地使出杀手锏：这女人以后嫁不出去了。  

      啊——呸！

      更为荒唐的是广电总局，气急败坏地封杀汤唯，理由竟然是这样一脱成名害怕给青少年造成不良影响，完全辞不达意不知所云。这是个慌不择路的下意识动作，往明了说这叫柿子捡软的捏，往暗了讲这就是猪笼沉塘的干活。梁朝伟裸奔刘嘉玲也要他，还有几条街的女人巴着被他上，你汤唯不行。

      女人的贞操总是能引起这个社会的高度恐慌和紧张。比如傅国涌曾经写过一篇《为什么半数以上女大学生不反对做“周末二奶》，文章还算宽容，认为当整个社会惟“成功”论，默许为了成功不择手段，宣扬纸醉金迷的生活，形成急功近利指望天上掉馅饼的风气的时候，一味指责不反对“傍大款”、做“周末二奶”的女大学生不忍心，不能奢望大多数女大学生都能坚守底线、拒绝诱惑。

      无意于针对这篇文章，想说的是引起这个话题的本身以及经常由此引发的一窝蜂的世风堕落之叹。买卖总是双方的，为什么女人的选择如此受关注？为什么女大学生仅仅是不反对傍大款了，就成了非常令人痛心的社会风气堕落了？一边做风流快活的美梦，一边幻想女人个个三贞九烈，这不脑袋被驴踢了吗？为什么男人们那么喜欢把奢望建立在女性的贞操上？我竟不知道区区一介肉身竟承载了这样的微言大义社稷安危，戴盆何以望天，故当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以求亲媚于主上。当然不能奢望，要求女大学生守住底线，就如同明末清初男人们以小脚意淫“男降女不降”，分明是无耻无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