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窥的欢娱与困扰——《后窗》

 

特吕弗曾经曰：导演分为暴露性与偷窥性两种，希区柯克无疑是属于后者，而《后窗》则无疑是最典型的代表作。希区柯克对不满访片道德观念的影评人发飙道：我热爱电影比无论哪种道德都要强烈。话虽如此，剧中的男主角杰夫还是忐忑不安地自问：这样做是不是不道德啊？道德观念良心谴责还是抵不过人的好奇心，他忍不住一再窥视对面邻居的一举动，直到邻居忍无可忍找不门来责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自认理亏，无言以对。更有趣的，本来不赞成甚至坚持反对杰夫偷窥领导隐私的女友莉莎，护士斯特拉都成了他的帮凶，这两个能言善辩精神过份旺盛的女人变本加厉地冒犯邻居的隐私。如果臆想的犯罪不存在的话，影片就会变成一场闹剧，一出喜剧。当然，影片的前提条件是犯罪行为是存在的，才去创作影片的剧本，因此影片似乎在告诉观众偷窥当然是不道德的，但是从不道德的偷窥中发现了杀人罪犯那又另当别论。

 

本片可谓是希区柯克巅峰时代的代表作之一，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弹药库充足，真所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春风得意马蹄。首先在台词上下足了功夫，印象从来没有一部希区柯克电影有如此充满相互调侃揶揄的影片，无论片头，斯特拉与杰夫关于偷窥、婚姻的讨论，还是莉莎与杰夫关于爱情、前途的讨论，还是杰夫与侦探老友道尔关于案情的讨论都是暗带机锋趣味盎然，甚至杰夫打电话给道尔夫人都忍不住幽默一下。其次就是在剧情的控制上，希区柯克在本片显示超强的掌控能力，明明是凭着主观臆断私闯邻居的莉莎却一再受到观众的心理支持，在凶手进屋前，观众开始替莉莎着急时，希区柯克却突然引开观众视线，观察寂寞芳心小姐的异常举动，等到再回到莉莎身上时，她已被凶手发现，陷入危险之中，观众的心一下悬在半空，然后故意延长危险的时间，观众简直要从座位上跳起来，最后警察才出现，敲响凶手的门。观众就象剧中的莉莎与斯特拉被希区柯克说服了，完全站在他的立场上，而不去理会什么道德问题，因为影片充分满足了观众的偷窥欲望。

 

希区柯克更是一位以画面表现力见长的导演，他完全凭借画面而不是依赖语言来叙述剧情，比如杰夫断腿的原因，影片未作一字的交代，只是将镜头摇过一张张危险性极强的突发事件照片，既表现了他的职业，顺便也解释了他断腿的原因，更暗示他偷窥邻居可能出于他的职业习惯。再比如莉莎找到婚戒，戴在手上给窥视的杰夫看，既表示她找到犯罪的证据，更是她希望与他共同经营婚姻生活的强烈表示。当然最直观的画面来自片尾，双腿都断掉了杰夫坐着无法动弹，而莉莎坐在一边好整以暇放下报纸笑盈盈地看着他，言下之意就是仿佛种在她面前的杰夫再也无法逃脱她的手掌……不过看似大团圆的结尾细想还是不完美的，因为杰夫一旦痊愈，就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就象是《捉贼记》中加里·格兰特同意与同样是本片女主演的格蕾斯·凯丽结婚却要跟他母亲一起住一样的道理。可以说，贯穿希区柯克一生的电影一再表现他的男权主题，无论现代女性多么出色，都无条件都处于爱情婚姻的劣势群体，这是大师的局限（或许也说不上局限），也可以说是历史的局限。

 

影片还清晰地还原人们的日常生活，即使是处于观众的偷窥状态下，寂寞芳心小姐、失意的作曲家，周旋于男人之间的舞蹈演员……，特别向观众展示了婚姻从甜蜜（新婚夫妇整天关起门来做爱）到无聊甚至仇视（凶手与他的病妻）的过程，虽然只是个案，却全被杰夫看在眼里，他婉拒莉莎这恐怕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当然，这只是局部，从整体来说影片至始至终充满了幽默感，如果凶案不成立的话，影片简直就是一部喜剧。有时观众会如杰夫一般困扰：究竟是希望凶案发生还是平安无事？这真是两难选择，正是希区柯克把观众推向如此尴尬的境地，因为观众羞于承认更希望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