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往事》的音乐充满了个性,散发着鲜明的怀旧品格。我一直都相信:音乐是表达某种记忆的东西。想象着Morricone在创作的时候,会打开他那高度抽象的、充满感性的记忆宝库,让跳动的音符赋予那些记忆以生命,那些美妙的曲子便诞生了。
《西部往事》注定是一部别致的电影,Morricone在这部影片中,将电影音乐的作用发挥得极为成熟,比如潜台词作用和角色的音乐认同作用等。
值得一提的是,片头长达十几分钟,却没有音乐,只有几句台词,环境音响把西部那个偏僻的小火车站刻画得萧索而又充斥着紧张的悬念。火车到站了,刺耳的汽笛声过后,苍凉的口琴声起,这段名为“ Man With A Harmonica(带口琴的人)”的音乐片段是Charles Bronson扮演的主人公(暂叫他“无名氏”吧)的标志音乐。这段音乐只有4个音符,口琴低音沙哑如呜咽,高音凄厉如利剑;它简单又有韧性,同时充满了神秘色彩,它与无名氏的特点和来历不无关系。影片中凡是无名氏出场的时候,观众必然会听到这段口琴。甚至当画面上不出现无名氏,观众也会意识到他就在附近。当麦克班太太发现马棚里有人,惊恐地向草料堆开枪,这时我们可以听到口琴声在这里可以完全取代人物的作用。
麦克班一家人被Frank(Henry Fonda饰演)一伙枪杀这场戏的音乐也很精彩。当麦克班的小儿子目睹了一家被杀害,而凶手从隐蔽处大摇大摆地走出时,音乐声量骤然响起,它恐怖、邪恶、嚣张、不可一世,好象群魔乱舞,使用的乐器是harsh bass guitar,这种类似重金属音乐的曲子表达的显然是一种离经判道、我行我素;个别音节特别是后半段的女声无字合唱,又给这段音乐带上了点悲壮的味道。这段音乐主题名就是“ As A Judgement(作为一次审判)”,这个名字也许是代表了Frank一伙按自己的“规则”胡作非为,也许也暗示了他们的一切恶行终将难逃正义的审判。我更喜欢将此曲更名为“强盗音乐”。因为本片中只要出现强盗,这段音乐的若干音符就会浮现出来,在多数时候它代表的就是Frank这个人。
无名氏的身份一直是整部影片的重要悬念。这个谜底最后是用音乐,确切来说是乐器解开的,口琴正是Frank杀害无名氏的哥哥时,戏弄无名氏的道具:多年以前,年幼的无名氏为了使被Frank吊起来的哥哥不致扼死,用尽全力托起哥哥的身躯,而一旁的Frank恶作剧式的把一只口琴塞在他的口中,体力不支的他口中呼出之气吹出了口琴的“G”音,在Frank众人的戏谑中,无名氏失去了兄长。可以理解,他的口琴声为何是总从“G”开始的那首凄厉的单调乐曲。影片接近结尾时,Frank和无名氏的决斗,也是强盗音乐和口琴音乐的决斗,音量强烈,而且两组音乐胶着在一起。最终,无名氏报了弑兄之仇,也报了口琴之辱,他把口琴塞进Frank的口中,奄奄一息的Frank残喘之气恰好也是“G”音,这个孤独的声音是他罪恶的一生必然的注释。
第三个重要人物Cheyenne (Jason Robards饰演)的出场很特别,他刚刚逃出警察的押送,闯进驿站遇到了爱吹口琴而且还带着枪的无名氏,两个人的对话开始了,虽然言语上不着边际,但目光里充满了试探和较量;这时候,音乐也参与了对话,还是“强盗音乐”与“口琴”的对话,但是马上就变成了另一首曲子。Cheyenne是一个真正的牛仔,虽然也是法外之徒,但是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他是个重情谊守信用的人,他冷竣的性格中还带着点古怪和风趣。所以,多数情况下Cheyenne的标志性音乐是那首“Farewell To Cheyenne(与Cheyenne告别)”,即便是他被警察带走时,也是这首音乐(他经常被抓获,然后逃脱),在影片中这首乐曲通常使用打击乐和大提琴来演奏,有时也用班卓琴或者口哨,它的节奏感强但并不剧烈,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它能让你联想到迟暮的老牛仔骑着老马走向夕阳的情形,故事里Cheyenne在与摩顿的枪战中重伤而死,死前他完成了与两位知己——麦克班太太和无名氏的“告别”。
Jill小姐或称麦克班太太(Claudia Cardinale饰演)是个不幸的人,她只身从南方来到西部小镇,当她下火车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的终生的依靠——新婚丈夫麦克班一家四口人已被Frank一伙屠杀殆尽。当年轻的麦克班太太孤独的身影走出小站的时候,镜头升起远远俯视着她,一个旗石镇的全景镜头,这就是西部,充满机会也是充满危险的地方,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这个不幸的女人呢?音乐此刻为这个初次踏上西部土地的失意者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和关注,这首乐曲就是与本片同名的“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西部往事)”,由交响乐队演奏,它的旋律非常和谐,音乐高潮部分充满灿烂的温暖的阳光,暗示了奋斗过后美好的未来,后半段又似温柔的抚摸,充满了能够抚平一切哀伤的宁静与安详。这也是片中最有西部怀旧味道的声音,以至于让人觉得它原本就和西部小镇、牛仔、铁路、荒原就是一体的,在将近三个小时的电影里,它好象无处不在,它关照着西部的一切,这首曲子是作曲家的点题之作,为整部影片带来了史诗般的气质。这位女主人公的命运是西部开发这段历史的一个缩影,她目睹了争夺的惨烈、也亲自参与了西部的建设,她得到和失去的东西对于她都很宝贵,因而这段往事才更见珍贵。慷慨的Morricone为她和所有的西部开拓者写的“Jill's America(Jill的美洲)”是本片的另一首标题音乐。这是一曲壮美的挽歌,历史是因为有了无数人的探索、开拓和牺牲才显其壮美。
写到这里,我无法不提到这部影片最重要的一个“角色”,从某种角度可以说,所有的故事,音乐甚至人物,都是为了这个“角色”而存在的,“他”就是影片中的铁路,它承托着无数拓荒者的梦想,渗透了无数勇敢者的血泪,它是理想的化身,它是奋斗的结晶。同时,它也是整部影片叙事上重要的情节点载体:影片从火车小站开始,在铁路边无名氏杀死了Frank的三个手下;摩顿和Frank的活动离不开铁路;麦克班太太坐火车来,她去往甜水镇的路上,导演故意安排了一组路过正在修建的铁路的镜头;爱尔兰移民麦克班,受着别人的嘲笑,带着一家人买下了三百多亩的荒地,这是影片的另一个重要悬念,因为他得知铁路将要修到这里,因为水源的缘故,这块荒地在不远的将来就必定是车站,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他也因这笔财富惹来了杀身之祸;影片多次有意地插入铁路施工的镜头,你注意到那些挥汗如雨的筑路人了吗?我好象看到其中还有华工。正是有人修建铁路,作了铺路的基石和枕木,无数人的梦想才得以成真,西部的往事里我们不该忘记这个事实,这个事实非常重要,西部往事是一段奋斗的往事,昭示着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也可以看作是是美国精神的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