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的映象,在结束之前与孔雀是丝毫无关的。然而结尾的时候一个2分钟左右的固定长镜,是一只孔雀美丽到感人的开屏。却是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
没有人能等到它开屏。有谁能想到,就在他们走后的一分钟,展示久违的美丽。是一种讽刺,一种无奈的嘲笑。尾羽轻轻一抖,先是背后丑陋的屁股,最后一瞬终于直面镜头——如此丑陋的孔雀,却也能开出绚烂的屏。这个几乎可以算是冗长的镜头,如果我们性急一些,恐怕也早已从座椅上离去了。而这看似不经意的转身,是出乎意料的华美的。这是影片晦暗的基调中最明亮的场景,却是在结束的时候。
如果说影片比作潘多拉魔盒,唯一的区别就是在悲伤、痛苦、所有的悲观因子之后,导演还是把希望放飞了的。
一开头便是一家五口在走廊吃饭的场景,逼仄的通道,来往的人们。五个人沉默的吃饭,三个孩子一个弱智,两个尚未成熟。吃饭这样私人的事情,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基调便是晦暗的。
后来姐姐报考空军,与彼此都倾心的军官说:我们打一局球,三局两胜,我赢了你就帮我当空军。乒乓球台上输掉的军官于是开始端架子,接着放下球拍便走。于是姐姐想到送礼,偷了母亲的借了弟弟的钱,买了酒和礼品去到部队,却看见军官在和一个不漂亮但是圆滑的女孩儿打球,笑语一片。她一声不响就走,到桥上的时候把酒瓶放在护栏上,手指轻轻一弹,很是潇洒的看着昂贵的礼品落入水中。表情冷漠。
许多年以后他们再次相遇,她走过去说:我对我弟弟说,你会一直爱着我。但是军官已经完全不认识她了。他的孩子已经两三岁,他满面胡须衣着邋遢。他茫然的看着她,一脸迷惑。她倨傲的走开的时候仍然表情冷漠,却在猛然间泪水绝堤。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哭泣。悲恸并且隐忍。
这个绝决而倔强的女孩子,自私到可怜的女孩子,最终仅为了换一份工作嫁给了一个老丑的男人。当然是没有幸福可言的。男人来工厂找她,一挥手,咂碎了她刚烧制好的玻璃器皿。就那么碎了,刺耳的脆弱。后来是离婚。也许再婚,有了孩子。父亲死了一生匆匆流过。
父母总是疼爱低能的大哥,过节分的糖也要多给他许多,偏心到过分。以至大哥都可以浪费,而姐姐和弟弟都吃不抱。于是两个人合谋杀死他。用剧毒的药粉抖落在他的茶杯里。不就是死么,轻而易举的事情。然而母亲发现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的换掉水。然而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拿起杯子倒上药粉,抓来一只白鹅把嘴按进水里。1分多钟的镜头,冷静冷漠的看着一个生命的灭亡。从一开始的挣扎倒最后扭曲着死亡。
懦弱的弟弟其实更像父亲,刚烈的姐姐像母亲。这两个孩子,却因为身体的健全被父母忽视了。只能自己去寻找安全,寻找庇护。姐姐遇到拉手风琴的老人,与他成为很好的朋友,老人疼爱他,像父亲一样。姐姐便带着弟弟一起,和老人看电影,吃汤圆。她说:爸爸妈妈不疼我们,有人疼我们就行了。然而就算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大人们却非要冠以“摸电门”的罪名,给姐姐冠以伤风败俗的恶名。事实是怎样的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根本没有纯洁可言。大人们追求的纯洁只是隐蔽的肮脏。所以一个少女的恶名,只是个诚实的牺牲。
弟弟懦弱的可怜与姐姐的相比,显得更为渺小甚至可笑。他在同学面前不认自己弱智的大哥,甚至参与到殴打之中,还要找个二流子装警察当他的哥哥来送伞,以挽回自己失去的面子。他的不敢抬头更多是因为这个家庭带来的耻辱,以及愤怒;但是这种对耻辱的否认,对自卑的消极反抗,却最终招来了更大的耻辱,他被所有同学唾弃。难得有好心的女同学帮助他,也仅仅是出于同情而已。她叫他小骗子。一个瘦弱、可怜、自卑的小骗子。
那么最后他的离家出走可以算是最刚烈的举动了。青春期懵懂的少年在作业本里藏了医学裸体画像,父亲发现之后让他从此停学,并以呼喊和愤怒的泪水增加他的屈辱。这个懦弱的孩子终于离去,搭上去往城市的火车,离开了他打出生之后从未离开过的小镇。然而外面的世界真的更开阔么?谁也不知道这些年里,他经历了什么。他突然归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年长许多的女人和女人离异之后的孩子,以及断掉的小指。谁也没有问他什么。他终于可以在父亲面前抽烟,喝酒,扬起断指的时候他是得意的。他是个男人了。他对女人说:我给你带好孩子,做好家务,你就努力挣钱养我吧。其实,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母亲。
弱智的大哥却成了最幸福的人。他和一个农村妹子结婚,俩人在用辆小推车做小吃,生意红火。农村妹子说:如果你不胖,不傻,你也不会娶我;如果我不瘸,不是农村人,也不会嫁给你。所以我们俩最合适,咱们就好好过日子吧!到最后,最蠢的人生活得最好。
年后萧索的雪地里,一家人去动物园,这时父亲已经没了。先是姐姐抱着孩子站在孔雀笼前,一脸冷漠说道:走吧,看来这孔雀不会开屏。面目模糊的男人说:是啊,在我们家乡,满山遍野都是孔雀,到时候看个够。
接着是大哥,带着怀孕的老婆。他解下老婆的红色围巾对着孔雀摇晃,未果。便生气的说:什么破孔雀!老婆说:等咱孩子生了,咱自己买只孔雀搁院子里,让它天天开屏给咱看!
最后是弟弟,年长的女人以及孩子。他自言自语到:多久了,这孔雀还不开屏。女人说:真冷,还是走吧,跟上你哥哥姐姐。
一行人茫然的走远,镜头不去理会,只在笼前停留。不多久,踱步的孔雀抖抖尾羽,展开完满而绚丽的屏。谁也没有等到。谁也没有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