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上层建筑,就有什么样的意识形态。任何国家的电影都会有他们万变不离其中的主旋律。但大部分有识之士对此并不特别上心,想的还是个体情怀如何在成为历史人质之后,是该笑傲一番,还是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真把主流理念当一回事的人,其实也全非存者且偷生之流。有的是真的一颗红心,多种准备。前苏联早期的大师们,从爱森斯坦、普多夫金到罗姆,格拉西莫夫。我看他们对苏维埃政权是真的抱有热枕,所作影片抛去政权更替这一大背景,也有影像本身散发出的或天然,或人工的绝佳魅力,值得后世人不断地学习。另一个超级大国美国,所产生的美式主旋律一直保质保量的层出不穷。对林肯怀有微词的《一个国家的诞生》骨子里奏响的还是美国内战的铿锵之音,更不用说《乱世佳人》讲述美国重整河山时的恢宏和柔婉的传世大作。更有斯皮尔伯格等人不断前赴后继,将美利加的精英化强梦推广至世界各地。他们是真的爱这个靠贩卖黑奴起家,并靠冒险家齐手打造的联合众国。还是在依照才情和惯性在极度兴奋地为稻粮大谋特谋。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影像本身,是否让我们忘却了我们在接受某种教育,并能嗅闻到人在特殊状况下依然能飘荡的强劲味道。说白了,也就是为人性的辉煌而暂时地感到光荣万分。
说到我们这边,抗战时期的国防电影,志在鼓舞士气。而左翼电影,俨然是硝烟更加弥漫的投枪和匕首。建国后,可以说是一水的在为解放和建设大唱赞歌。虽然有《林家铺子》和《早春二月》这样的额外插曲,但不影响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大好局面。再往以后,在解放思想或是理解万岁的口号指引下,中国的主旋律电影发生了多起变奏。革命战士也要谈恋爱了,也要说脏话,也要发牢骚了。领导干部也随之会蹭战友的烟,不是馋嘴就是好喝,遇到忠孝不能两全的事还能洒上几把热泪。这就是当初很多人所津津乐道的人性之光,真好像英雄被请下了神坛,他们仿佛有了凡人的喜怒哀乐,也就有了看似更深刻的亲切感和亲和力,富有意味的是,他们的光辉形象或多或少都有了立体感。必须承认,这是个了不起的进步。要知道,在1978年前,国家领导人的形象是不能上银幕的,而1978年以后,上了银幕,还不能说普通话,为这还上上下下争执了好半天。《百色起义》和《长征》让领导人说上了普通话,效果看上去也还不错。毛刘周朱等元勋级人物,在光影流转之时,主要还是在叱咤风云,他们更入微的呼吸和脉搏,与我们小学时看到的课文中熬夜的总理,挑扁担的总司令差异并不大。俗话说得好画人画虎难画骨,他们饱经风雨后内心深处微妙的起伏,应该说是看不到的。这个问题说大也就大了,责任不全在创作者,也非某主管部门。还是国人还不习惯于去平视那些在权力金字塔上和我们一样有着血肉的身躯。坊间流传关于此类风云人物的种种笑话,看似在拉近普罗和顶级精英之间的距离,实际上是在为他们增添神秘感。
大人物难办,小人物是不是就好一些呢?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人到中年》和《牧马人》里的主人公都是美好心灵兼淳朴性格的银幕典范,爱国爱家乃至爱某个人都爱得那么真切,那么让人信服。现在想想,这样的电影是怎样拍出来的,真的感谢那个清新的又仍须振奋的黄金年代。这样的电影,如今怕是很难拍出来的。我的意思是说,一味否定这类人物的简单和概念化,是很不人道的。但在此以往,这样田园牧歌和城市恋曲的一咏三叹,免不了会让人厌倦,好像我们这个与时俱进的共和国真成了理想国。进入新世纪后,主旋律影片仍在几乎无人知晓的情部下仍如火如荼地运作着。我看了太多人永远看不到,也不想看到的国产新片。说实话,乏善可陈的占大多数。幸好,我有沙里淘金的好习惯,曾以拍《男人河》而出道的导演郑克洪,近年来偏好主旋律,但总能拍出另一种味道来。《沉默的远山》中的民政干部,在得知自己身患绝症时,一人独居小旅舍时的号啕大哭。是能我们真正进入到这个全国模范心坎里去的。再加上雾气中氤氲的湿湿的绿色,总让人不免有惆怅之情。近作《我的教师生涯》中那个敷衍爱情,却不糊弄教育的老师,梁家辉演来也算尽心尽力。影片结尾时,那张没有照成的风景留念照,应在暗示这位老师的教育生涯,多少是有些苍凉了。
假如说郑克洪的这两部根据真实人物拍出的作品,恬淡而深情地讲述了这些先进人物淡淡的忧思、沉沉的无奈。那么吕乐执导的《山乡书记》,同样以真实原型创作的这部电影,就不仅仅是无奈,而是无力了。有意思的是,这三部影片都是在我的家乡湖北拍摄的,亲切感不是特别浓,更多的还是一个一心改变家乡命运的基层干部的数次无功而返。他劝学校里的孩子们,好好学习的目的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言下之意是劝这些莘莘学子离开这片穷山恶水。当这位山乡书记以行政命令要求农民种植烟叶,但仍无收获时,他内心自然是深深的歉疚,但他也只能让司机开着车送那位农民下山,那农民没有坐他的车。在苍茫的群山间,我们的山乡书记到底在想些什么?好像不需要真正的答案,但却足够了。他爱民如子之外的深情起码还是能深昧地到。
吕乐和郑克洪的这几部电影,其题旨倒不是说要塑造一个失败的英雄,而是切实地将他们还原到普通人的维度上来,生活的失意和肩扛的责任水乳交融出人生宿命般的遗撼来,他们几乎体验不到太多生活里最基础的温暖,而给别人送温暖的同时同样障碍重重。由此,我们在敬重他们精神可嘉之余,也让我们感到了一份南方雨季所特有的入骨的冰凉。这是中国电影中鲜见的主旋律作品,鲜见到都不像是主旋律了,倒像是为那些稀粥变硬后的人生所唱出的一首首挽歌。
尹力的《张思德》倒热情明媚了许多,它的妙处在于,活泼亲切地不让人反感,让人觉得这个没有理想的小战士自有他的生存之道,更休说他那些可爱之处了。更让人赏心悦目的是,在那个缺衣短食的陕北根据地,人们照样朝气蓬勃,战士们在比赛耕地,女孩子们非常优雅地在练功房舞蹈,干燥的黄土高原同样散发着芬芳。张思德的唱歌跑调,喝醉酒走不动路也是一种生机盎然。我相信,无数进步青年到了延安后,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快乐。就像现在的文艺青年,奔赴西藏后,在强大的心理暗示下,也会体会到短暂的圣洁。《张思德》是近年来各方面资素最为全面的一部主旋律电影。在我这里,是有一种想像不到的好看。尹力接下来的《云水谣》,两岸一家的主题就过于空泛和生硬了。
近几年比较优秀的主旋律电影还有上影老导演李歇浦的《邓小平1928》,他干脆把它拍成了类型片。情节紧凑而曲折有度,而李歇浦的手法也老到淳厚。王洛勇演的敌特工头目也神彩飞扬,是此类人物的优异品种。擅拍苦情戏的俞钟在尽量不煽情的状况下拍摄的《香巴拉信使》也算是还有些味道,剧作和表演都相当认真,音乐也不错。尤其是邱林滑落悬崖,生命垂于一线时,响起的旋律却抒情而优美起来。但在立意上,还是较为浮面和简单,好在全片的整体叙述流淌意趣,并于娓娓道来中尚有一份真情在。
非常有幸,曾在八一厂连续观看过三部主旋律电影,一部比一部糟。先说糟的两部,一部是导演记不住名,宋春丽主演的《此生此爱》。宋的表演基本功很好,但常常失控。本片中也不过不失,但也谈不上什么神彩。关于这部军嫂主题的影片,很多该有的矛盾浪费掉了,没有激荡开来。但说来还是老一套,个人拥军,不被家人所理解。影片把拥军的源头与少女荷尔蒙分泌牵扯了一点关系,但也没有就此深挖,致使本片空洞而干扁。另一部是女导演陈力的《亲兄弟》,看之前,就有人上台说这片拍得不错。也确实拍地很认真,但陈力的影片从《月圆今宵》到《两个人的芭蕾》都情绪过于爆满,煽情段落过多过密。《亲兄弟》也不例外,大摇臂虎虎有生气,人物也是大哭大笑,戏剧冲突是一个接着一个,让人难以喘气,有些情绪的爆发给人感觉是为了煽而煽,最让我觉得不能接受的是,影片背景是湖南的凤凰,景色绝对秀丽,但影片所有人物的行为和语言方式,全是北方式的,风风火火,泼辣利落,与小桥流水的韵致极不搭调。但影片在剧作结构上,通过一对亲兄弟的分分合合,展现人心的舒展和豪迈,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也有一定的效果。
说完这些,得说高群书的《千钧,一发》了。本片原名叫《排爆》和《老鱼排爆》。影片纪录片的风格非常明显,一个老警察为了退伍的儿子能进公安系统,而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当然还有别的原因,数次冒着冷汗和心跳“奋勇”排爆。临了还是受伤了。影片背景放在了齐齐哈尔,北国风光换作了一座座危楼,警察和居民也都各有各的窘困。先不说高群书在单个排爆场面上如何运势,造境。当然,看这些段落时,也颇为紧张。但更多的还是给人感觉危机就在身边。从日本人遗留下的炸弹到不法商贩再到有怨气的民工,都使这部金色盾牌,热血铸就的影片多出了太多生活或者说生命的质感。高群书不作评判,一干非职业演员也表现地沉着、稳重。可生活的暗流,依然在倔犟的流淌。谁也不愿意一触即发,可一触即发总会发生。还是那句话,好的主旋律电影,一定是对人的存在状态有着密切关注的清醒之作。《千钧,一发》就是这样的作品。我不愿意多说排爆警察老鱼是位平民英雄,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顾家的,谨慎的,幽默的中年男人。职业所赋予他的使命让他感到更多的是惊惧,影片最轻松的段落是老鱼洗完澡后,坐在浴城休息间里悠哉地欣赏着二人转。在这一刻,生命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