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李安“超越”张爱玲…
文/三错
2007.11.02
自1984年许鞍华改拍《倾城之恋》至今，已有六部张爱玲作品（包括译注的《海上花》）被改拍为电影，《色戒》是与众不同的一部。如果将此前五部称为“缩编”的话，《色戒》则是对原著的“放大”。万余字的原作让李安有了自由发挥的广阔空间，就拿眼前这部被剪掉所有“色”的《色戒》来说，电影远比小说精彩、好看且经得起细品。同样的人，小说里是冷酷的、可憎可恨的，电影里是温情的、令人怜悯的；同样的情，小说里是直接的、功利的，电影里是含蓄的、细腻的；同样的故事，小说里是破碎的、跳跃的，电影里是完整的、流畅的；同时的时代，小说里是隐蔽的、模糊的，电影里是可见的、清晰的。
小说《色戒》深得张爱玲喜爱，就像她在卷首语所写：“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写的过程中，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三十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我没有从小说读出“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却从电影里看到了“不问值不值得”的爱，哪怕这种爱只是在瞬间浮现。
对李安而言，《色戒》是一个新的尝试与开拓。他放弃了最为擅长的“家庭题材”，易先生与易太太的“家”，仅仅作为故事发生的场景，无关家庭（成员）面临的挑战、解体、重组与情感。这一次，李安将镜头聚焦到特定历史背景下人物的命运，抒写一曲哀婉动人又荡气回肠的人性悲剧。真正彻底的悲剧在李安之前的作品中是罕见的。尽管如此，李安并没有失去儒者风范，只是把温文尔雅的气质变成悲天悯人的胸怀，让我们面对死亡的结局时感觉不到痛心和绝望，只是有些不忍和哀叹。
由于小说缺少情节过渡的铺垫，观影前我便给电影预设了三个疑问：为什么一个羸弱的女学生会义无反顾地执行刺杀易先生的计划？为什么老奸巨滑的易先生会取信于王佳芝？为什么王佳芝会在计划成功的瞬间放弃？如果能圆满地解决这三个问题，那么影片至少在叙事层面上令人信服。显然，李安用内敛、含蓄、细腻的手法交出一份出色的答卷。
从《色戒》的改编效果来看，李安在紧抓原作主线的基础上进行大刀阔斧的补充，尤其是对刺杀事件的来龙去脉作了详细交待，成为影片改编成功的关键所在。在小说中，行刺事件仅作描写人物关系的背景，而影片里成为故事的核心，进而为人物的言行和情感奠定基础，极大地增强故事叙述的信服力。
不同于小说对王佳芝幻想的轻描淡写，她的回忆构成了影片的主体。四年前，岭南大学的学生从内地逃亡到香港，王佳芝、邝裕民等爱国学生组成的话剧社为了给抗战前线捐款编排了一出爱国话剧，取得意外的极大成功。从为抗战出力的行动中，他们收获了快乐和自豪。于是，当比捐款更有价值的刺杀大汉奸的计划摆在眼前时，王佳芝自然而然加入其中。易先生突然返回上海宣告了刺杀计划的夭折，为之已付出贞操的王佳芝黯然离开。三年后，迁居上海的王佳芝的生活如死水一潭，舅妈对她极为冷漠，父亲无力接她去英国，到学校学习日文竟成最有意义的事。与此同时，百姓流离失所、饥民横尸街头的惨景，拨动着她曾经的爱国情怀。面对如此黑暗生活，邝裕民再次出现带来的“二度刺杀任务”重新激发了生活的亮色，刺杀汉奸无疑可以带来久违的人生价值和乐趣。这样交待王佳芝何以接爱这个本已与己无关的行刺任务，有着足够的说服力。
李安不惜笔墨来表现王佳芝靠近易先生的过程，从初次开车接易太太逛街时的一面之识，到瓢泼大雨天的伞下交谈，到王佳芝巧留电话号码，到两人一起去裁缝店做西装，再到饭店饮酒倾谈试探，都为王佳芝的“情妇”身份埋下伏笔，也为后来王佳芝进住易府“铺路架桥”。当然，易先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他不失时机地在裁缝店里通过老板试探王佳芝的身份。另一方面，秀色可餐的王佳芝点燃了易先生身上被特务职业压抑的欲望。这其间汤唯的表演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正是出色的演技实现了对易先生的色相引诱。易先生位高权重，但生活充满着暴力与阴暗，只有与王佳芝在一起时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因如此，他才会独自约王佳芝到日本歌妓楼，吐诉自己生活的无根恐惧感。王佳芝边舞边唱一首《天涯歌女》，歌曲流露的“小妹妹唱歌郎奏琴”的恩爱之情令易先生禁不住流下泪水，完全丧失了对王佳芝的警惕之心。
小说对于王佳芝放弃刺杀易先生作了心理的暗示：“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电影里，行刺之心的“轰然”崩溃发生在最后一刻。即使在易先生答应送一幢公寓之后，王佳芝也没有放弃行刺的宗旨，没有想过背叛同志和组织。当易先生让她带着密封信封找一个人时，她怀疑自己间谍身份被识破。但当她盯着一颗颗易太太都无法得到的钻石时，才明白她对易先生的错解，嗫嚅的嘴唇间多少包含着一份内疚。第二天，她戴上昂贵的“鸽子蛋”钻戒，听易先生说“你和我在一起”时，真正感受到了“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对于独身入“虎穴”、饱受心灵和身体双重伤害的她来说，这一刻感受到的“爱”足以战胜一切，那声“快走”正是对这种“爱”的回报。
张爱玲的小说带着冷嘲热讽的语调，似乎每一个人都有可恨的、不可爱的一面。李安并没有这么做，电影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爱的一面，都有值同情的一面。小说对邝裕民的“可恨”一笔带过，可又十分强烈，影片中邝裕民一样成了受伤、受害者，他为理解又无法保护王佳芝而愧疚，一腔报国热忱更是无疾而终。像魔鬼一样的易先生也有动情落泪之时，最后秘书带回“鸽子蛋“钻戒后，一句“这不是我的戒指”诉出内心无法排泄的失落。情报工作，鱼死网破，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王佳芝的悲剧在于她走到了情报工作的最前沿，从开始就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老吴烧掉了她的书信；邝裕民本该带给她幸福，结果挽回的是伤害；她对易先生说“我恨你”，却无法摆脱他；她本来可以完成任务，但因瞬间得到的爱而功亏一篑。
或许，没有人同意把《色戒》归入间谍片的范围，但《色戒》具备了间谍片斗智斗勇、危机四伏、悬念重重的精彩。乔装打扮，专业培训，暗中接头，传递情报，这些间谍片的元素增加了剧情的饱满性和观赏性。天使闯入撒旦的家园，美女与野兽共处，使得故事充满强烈的悬疑色彩。除张爱玲小说之外，希区柯克作品是李安创作的灵感之源。影片中，电影院门口张贴的《深闺疑云》的海报，无疑是李安向希氏致敬的一个信号。从剧情到悬疑氛围来看，《色戒》更靠近希氏另一名作《美人计》，女人为了反抗邪恶势力接近敌人并住入了敌方官员府邸。希氏的悬疑来自精巧连环的剧情安排，而李安通过环境和人物身份的对比营造紧张气氛。易先生的邸宅内外“黑白两重天”，府内，阔太太们围桌打雀、欢声笑语；府外，特务、警犬四周巡视，戒备森严，暗藏杀机。王佳芝初涉世事；易先生阅尽特工风云。带着如此悬殊的差异，王佳芝接近易先生并住入易府，犹如绵羊掉进恶狼窝，稍有不慎将人亡事败。正如老吴所说，两位跟了易先生一段时间的女情报员都因被识破而殉职。
公映前炒得沸沸扬扬的“激情戏”，在内地版里被删得一干二净，造成诸如王佳芝向老吴抱怨的言语等细节稍显生硬、突兀，不可避免地伤害了影片的完整性。纵然如此，内地版的《色戒》也是一部难得的精品。
改编张爱玲小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不论遵循原著与否，总会遭到或多或少的各类批评，尤其是张迷的诟病。《色戒》将打破了这种改编宿命，李安借放大原著的“优势”完成电影人对张爱玲的第一次“超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