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黑手党的故乡
西西里是地中海中最大的岛屿,古时并不属于意大利,它是连接欧亚和非洲大陆的桥梁,从公元前8世纪开始,希腊人、罗马人、摩尔人、迦太基人、腓尼基人、法国人、甚至包括盎格鲁—撒格逊人,都轮番来到这里,掠夺、屠杀。这个现在被称为“意大利后花园”的地方就像是暴徒们寻欢作乐的酒肆,他们来了又去,只留下一片狼藉。西西里人因此形成了复杂的性格,他们一方面慷慨浪漫,寻欢作乐,另一方面又孤独多疑、充满宿命感。他们反对一切外来统治者,主动封闭起自己的世界,忍耐劳苦同时坐井观天。
这样一片土壤天然就是滋生犯罪的地方,早在中世纪时代,这里就埋下了黑手党的种子:因为要抵抗突厥和法国占领者,西西里人秘密结社,以暴力抵抗暴力;这种松散的民间组织逐渐演变,到19世纪末期逐渐成为一股有组织犯罪的黑社会势力。对抗官方同时又与统治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组织犯罪和保护百姓被黑手党复杂地混合了起来。绑架、谋杀、提供保护、占有土地是当时黑手党的活动主题。随着参与意大利统一运动和二战两大历史事件,黑手党更成为西西里当地的强势势力和社会问题,盘根错节地控制了社会的方方面面。
“黑手党”这个汉语词汇,缘于国人因其作案后习惯在现场留下诸如黑手、交叉的骷髅面具等威吓印记而进行的意译。在意大利及其他西方国家,“Mafia”(马菲亚)才是这种组织的名称,该词的来源于由阿拉伯语演变的西西里古语 “mafiusu”,意指勇敢无惧、荣耀等,后来通过戏剧、文学、民间传说等敷衍,逐渐成为西西里有组织犯罪团体的泛指,据史料记载,1865年Mafia第一次运用在媒体上。但此外也有很多种其他说法,诸如中世纪时代抵抗法国占领者的口号:“法国人的死亡,意大利人的事业”(Morte Alla Francia,Italia Alela)——首字母缩写即“Mafia”。又如“Mazzini autorizza furti, incendi, avvelenamenti”(马志尼准许偷窃、纵火及投毒)等,甚至还有一个特别简单的说法,说是19世纪早期反抗法国人的时候,一个被害者的母亲呐喊“Ma fia”(我的女儿)。
当然,黑手党不会如此自称,早期使用的是“我们的事业”(Cosa Nostra)。虽然“我们的事业”依靠榨取保护费过活,但和那些外地人比起来,西西里人更愿意信任和依赖他们,旅行家帕特里克·布里多内说,“这些土匪,是岛上最受人尊敬的人,并拥有他们最高尚、最浪漫的观点……他们相互尊敬,也尊敬那些宣布观点的人,相互间保护不可动摇的忠诚。”“我们的事业”也的确常常背负罪犯和“正义力量”两种身份,几百年来,与外地人的浴血战斗,教会了他们如何组织严密和行动有效,而一俟航运、烟草、毒品等暴利行业出现,他们历练出来的本领就派上用场了。而在上世纪80年代后,黑手党则在意国被称为“La Cosa Nuova(新事物)”。
教父的故事
“我的意志从不曾指望别人的心悦诚服,我的意志靠的是盾的坚韧、毛的凌锐、棍棒的粗砺”。
——恺撒
关于黑手党的电影总是弥漫着迷人的魅力,这大多来自于那些教父级的领袖,他们虽然穷凶极恶,但大多聪明、智慧、富有远见,风度翩翩。
被誉为现代黑手党开始鼻祖的维托于1879年、17岁时从美国回到故乡西西里,他的事业从炸死一匹赛马和随后的8年监狱生活起步,他开创了在监狱里指挥作战的传统,出狱后不久就建立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紧密组织,还制定了《噤声律令》等章程,一些独特的语言暗号也开始成体系。黑手党在后来虽然演化到世界各地,但基本上保持了家族到帮派的金字塔式权力结构,这都是源自于维托的设计。
在19世纪末期的意大利,人们像尊敬凯撒一样“尊敬”这位教父,他的事业包括赌场、妓院、酒店等领域,从江湖游商到达官贵人的企业都要向他缴纳保护费。他在1889年去了美国,在洛杉矶、波士顿等大城市将意大利裔人组织起来,并将大批意大利黑手党人偷运到美国。他20年后再次回到西西里是为了对抗正在崛起的墨索里尼集团。墨索里尼第一次去西西里演讲的时候,丢了自己的礼帽,第二次则直接没有群众迎接,恼羞成怒的他对西西里进行了疯狂的报复,并赋予前方的军警任意杀人的权力,“对于黑手党,感觉就是证据。只要有必要,抓起来杀掉就是了。”1926年冬天的一次围剿中,他们炸死了包括“维托”在内的五位黑手党重要头目,但正当平安夜里,墨索里尼在国会为此庆祝的时候,一个黑手党议员却宣读了维托写给墨索里尼的信,承诺他将在巴勒莫广场发表演讲。议员念完信后,吞药自杀,这一幕也成为诸多影视剧让人震撼的灵感来源。被炸死的维托不过是个替身,真的维托如约出现在了广场,西西里人为此跪在地上为他祈祷。他安静地接受了逮捕,在美国黑手党人做好了周密的营救他的计划时,却死于心肌梗塞。
第二代教父维齐尼最初有点像《美国往事》中的面条,有一帮游手好闲的“混混”朋友,15岁时就把一位女演员的肚子搞大了,不过,他可没有面条那样的多愁善感,他不仅拒绝了女演员结婚的要求,声称自己是因为受到剧情感染才干下蠢事的,因而应得到宽恕,还在17岁的时候,通过暴力抢来了当地的一个美人为妻。维齐尼有过从军经历,但他可没像《教父》中的迈克那样得过什么勋章,而是开小差逃掉了,不过也因此和军方勾结,做了不少暴利买卖。随后,他逐渐成为维托手下的黑手党第二号人物,因为私下与墨索里尼结交而得以从那次围剿中逃脱。不过,墨索里尼毕竟使得黑手党几近败亡,于是维齐尼选择了和盟军联手,帮助他们在1943年5月从西西里岛登陆。黑手党也顺理成章地在战后的政府中得到了大量重要的机会,他们的触角由此伸进了意大利的每一个领域。1954年,维齐尼在家乡去世,留下如山财富和圣雄级的墓志铭:“一个诚实的人,一个讲信用的人,一个有骨气的人,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维齐尼死后直到70年代初之前,意大利黑手党都没能产生一个一统江湖的人物,直到库托洛出现,这个长相英俊、知识渊博的那不勒斯人,被卡莫拉尊称为“教授”。卡莫拉(Camorra)是黑手党在那不勒斯演化出的一股力量,对应的另一支叫做红色旅。托纳托雷的导演处女作就是关于卡莫拉的,叫做《教授》。
“教授”的成名极富戏剧性,这个在报刊上发表过大量诗歌的人性情温和,因杀了一个妓女而被投进监狱,没想到,监狱长的太太看上了她,这个同时是卡莫拉头目斯帕沃内情妇的女人自然带来了一场决斗,不知是否受到了过分的鼓励,诗人库托洛竟然咆哮着吓倒了久疏战阵的斯帕沃内,从而受到观战的卡莫拉人的拥戴。库托洛通过关系迫使那不勒斯法院判决他为“疯子”,从而转入疯人院,并最终从那里逃脱。
正像此时黑手党的重心已从西西里向那不勒斯倾斜一样,以往乡村的模式也不再流行,新黑手党人习惯的是城市的生存方式,而库托洛恰好具有非凡的商业才华,这也是他能迅速在黑手党世界赢得教父级尊重的原因。在随后的几次被捕时,他甚至让自己的庭审像明星见面会一样疯狂,民众为他的风度着迷,一位球星甚至走上被告席为他颁授勋章。1980年11月30日,监狱遭遇了一次突如其来的地震,当手下劝他逃走时,他说,“我这样出去很没面子,我要体面地走出监狱的大门。”不过,比逃走更精彩的是,他利用混乱干掉了监狱里关押的8个红色旅头目。红色旅成立于1969年,它发源于米兰、都灵、热那亚“三角工业区”,以一颗红五角星和一挺机枪为标记。核心武装是城市游击队,其中不少人有一定的社会地位。70年代,他们进行了一袭列疯狂而非理性的恐怖活动,暗杀了前总检察长科斯,绑架并杀害了前总理莫罗,还绑架了美国陆军将领多齐尔。这使得黑手党遭受了很大的压力,库托洛于是决定和政府联手做掉红色旅。但这之后,政府又调过头来料理了他。这两股力量从此一蹶不振。
这之后,意大利黑手党的重心重新转向了传统的西西里,又由于80年代后毒品交易的发展,西西里岛的卢西亚诺家族和托马索·马塞塔爆得巨额财富,成为这一时期黑手党最有影响力的人物。
卢西亚诺首开武装贩毒的先河,对阻碍他的人痛下杀手,死亡名单让人震惊地包括了西西里大法官、大区主席、共和国检察官,以及剿灭了红色旅和卡莫拉、素有“黑手党猎人”之称的基耶萨将军。将军曾在上任不久的一次日记中写道:“……我的事业是有益的,随时准备在我触及到某些事物时被人杀掉,以付出生命来恪尽我的职责。但我是孤独的,请为我祝福吧!”
马塞塔素有“巴西教父”之称,他于基耶萨将军遇难后不久被捕,并供认出不少黑手党头目,接替基耶萨将军的法尔科内大法官借此对黑手党予以重击。这当然不是他们能够接受的耻辱,于是策划了多起针对法尔科内的谋杀,直到1992年才成功。他们不仅了解法尔科内出行的具体路线,从而横行无阻地在其将经过的路面埋下重达1吨的炸药,并且爆炸的时间误差不能超过0.1秒。这一切竟然都办到了。他们还打电话到《西西里日报》,将此献给当日在监狱里结婚的黑手党头目马多尼亚。
法尔科内大法官一直备受意大利人的爱戴,当局在压力之下发动了多起针对黑手党的行动,但显然,这个从历史长河中逐渐打磨成型的组织不可能在朝夕之间就灰飞烟灭。
美国黑手党
“我相信美国,美国给我带来财富。”
——《教父》
意大利的地图犹如一只靴子,而西西里岛则是若即若离的一块。西西里人不喜欢罗马那样的大城市,但本地贫穷和充满暴力的生活又迫使年轻人总在寻求出去的机会。就像《天堂电影院》中阿尔弗莱多对托托说的:“不要回来!”托托追寻的是电影的梦想,而更多人追求的则是金钱和荣耀。
英国作家狄更斯在《我永远的西西里》中说,“虚无缥缈的罪恶在这个小意大利半岛上成为无数美国人仰望的绿色丝带”,绿色丝带是指黑手党同盟内部出现背叛情况后悬挂出的警醒标志。虽然黑手党二战后才在美国大行其道,意大利人却很早就开始了向美国的迁徙。
1834年,一个西西里的贵族后裔、同时是一个典型的失败中年,维马尔尼,就在夜色的掩护之下,踏上了去往纽约的客轮。正在崛起的美国,交织着犯罪和半成品的法治,散发着色情和金钱的铜臭味,放下贵族架子的维马尔尼在这里如鱼得水,他在尚处于蛮荒之中的旧金山圈下大片土地,“我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国家,它叫马菲亚王国”,于是,意大利的橄榄和西西里人的骄傲一同在这里疯生蔓长。维尔马尼在45岁那年从西西里接回了妻儿,他因此在一年后抱上了一个叫做维托的孙子,也就是日后横跨大西洋的那个黑手党教父。
维马尔尼之后,在美国混出名堂的黑手党人还包括“芝加哥教父”多利奥和阿尔·卡彭,他们在禁酒期间靠制售私酒而暴富,卡彭也因此成了好莱坞黑帮片中的主角,甚至是英雄,这一点让当局恼羞成怒,直接引发了《海斯法典》的出台。随后的影片虽然知趣地表现警方的英勇,可警察形象不过是这些黑手党分子的翻版罢了。在卡彭之后脱颖而出的卢西亚诺更是一个狠角色,他先是干掉了自己的老大,随后又除掉了主要对手,并建立“美国黑手党全国委员会”,吸收了全美12个主要家族和帮派头目。二战时,盟军在西西里岛的登陆,也多赖卢西亚诺从中牵线搭桥,但1946年,他还是被美国驱逐出境,1962年死于那不勒斯。
到20世纪50年代初,美国黑手党的总人数已经发展到30万左右,并逐渐演变为五大家族,分别是:新英格兰帮;波士顿帮;曼哈顿帮;布纳诺帮;芝加哥帮。其中,“芝加哥教父”莫尼和肯尼迪家族关系密切,被认为是直接帮助肯尼迪击败尼克松,并将梦露送进肯尼迪的怀抱,以控制这个“热衷于通奸”的家族,在肯尼迪逐渐挣脱他的摆布后,他索性将梦露和肯尼迪兄弟都放上了暗杀名单。
虽然世界各地都出现了黑手党组织,但美国的黑手党因为恪守血缘的规则,并与西西里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而显得极为独特。
意大利的黑手党电影
虽然黑手党对意大利人的生活影响至深,但直到1962年,弗朗西斯科·罗西拍出《龙头之死》,黑手党才以一种严肃、深刻的面貌走进银幕。
影片采用半记录的方式,借西西里黑手党头目朱利亚诺的死亡,“揭开了笼罩着黑手党以及国家与黑手党之间妥协关系的神秘面纱”。其正宗的西西里味道,不仅是30年代《疤面煞星》那样的好莱坞商业片所无法比拟的,甚至后来的《教父》也要自叹弗如。“我是那不勒斯人,我了解南方以及黑手党和秘密社团的规矩”,罗西说。
为了“把不为外界所知的事件和人们的情绪表达出来”,罗西回到朱利亚诺出生和死亡的村子,并且除了两位职业演员外,全部使用那个村子里和朱利亚诺一起生活过的人们出演,“我是个爱动感情的人——我的感情是典型的那不勒斯人的感情,但同时又尽量注意到合情合理。在感情和理性之间是有冲突的,我尽量以理性的方式加以处理。”罗西因此以极其冷静的镜头表现了黑白两道明目张胆的勾结和肮脏的内幕,朱利亚诺在政府看来是危害社会的罪犯,在西西里人看来却是劫富济贫的英雄,虽然他从家乡掠夺了无数的财富,然而“沉默的墙是朱利亚诺最有力的武器,凶猛和连续监视是不足以毁掉保护匪徒的墙的”。当政府夸张地炫耀他们在杀害朱利亚诺过程中的英勇时,西西里人的愤怒和哀悼却让谎言脆弱不堪。
那不勒斯是西西里之外,黑手党的另一重地,同样是南方对抗北方的代表,同样交织着沉重的历史和浪漫的天性,自卑与骄傲相叠的性格。罗西说,那不勒斯的黑帮由一批政治团体组成,他们利用在市政府里的影响保护那些多如山蝠的无耻金融家。所以你就能够理解,以浪漫、温暖情调著称的托纳托雷,会选择黑手党题材的《教授》开始他的电影生涯,而之前,他还参与编剧了以基耶萨将军之死为题材的《巴勒莫100天》,影片敏感地揭示了将军之死背后那些纠缠不清的争执和虚伪可悲的暧昧。但由于导演的功力不够,影片的处理显得肤浅而缺乏灵魂。
1984年,因为拍摄西部片而闻名的莱昂内,拍出了他筹备20年的黑手党电影:《美国往事》,这是一曲关于友谊和对立、忠诚和背叛的人性悲歌,也是一部史诗性的完美之作。德尼罗在影片中的名字“面条”是意大利人的主食之一,在某种意义上,它又是芸芸众生忙碌奋斗的符号,无论搬运工、黑手党还是商人政要,都要在生存的难题中左右寻路,靠面充饥。它以一种回忆的、略显感伤的基调复现了意大利人在异乡的生活图景,又毫不犹豫地揭开了政治的丑恶,再一次显示了意大利人对黑手党矛盾的感情。
意大利裔的黑手党电影
毕竟,黑手党对于意大利人来说太沉重了,真正能拉开审美的距离、拍出黑手党故事中最飞扬跋扈的成分的,还是远在美国的意大利后裔们。事实上,从30年代禁酒期间的《小凯撒》《疤面煞星》等黑手党电影的走红,到六十年代中期作家马里奥·普佐小说《教父》的畅销,黑手党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符号,人们借助关于黑手党的文化消费,可以体验到正统文化和道德规范之外的那种无拘无束、充满刺激和活力的“越轨”生活。在30年代的大饥荒中,它提供的是梦幻和逃避,在二战后,它给“垮掉的一代”带去了关于组织、权威和力量的想象,以摒弃个人的虚弱感。而对于意大利裔影人来说,或许因为糅合了奇妙的乡愁,他们在黑手党的故事中开掘了诸多艺术的蕴藏。最典型的代表就是科波拉。
最初接下《教父1》时,科波拉还不不清楚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对父亲卡米尼说,“派拉蒙要我去执导那个垃圾”。倒是一直阻挠、威胁派拉蒙开始这场“危险游戏”的黑手党人,听说导演是一个意大利裔后,选择了信任。科波拉赋予暴力阴暗的黑手党人以更为深刻的温柔和怜悯。纽约甘比诺家族的第二号人物、绰号“公牛萨米”的格拉瓦诺说,“我离开影院时欣喜若狂……那里面的一切跟我们干的完全一样,开始时的婚礼音乐和舞蹈也很真实,与我们意大利人的生活一模一样”。
同为意大利裔的阿尔·帕西诺和后来的德尼罗精确地传达出了旧式意大利移民中保留的浪漫、优雅、雄心和家庭观,影片也将意大利式的道德观念、传统礼数和行为准则一一展现:首先是教父的绝对不可凌犯。他要求得到成员的尊重,所以一遍遍地强化近乎仪式化的吻手礼,女性成员永远处于从属的地位,其自由和婚姻都要受到教父的控制;对家族、家人绝对的忠诚和关心则是教父价值的延续,为了维护它不惜格杀勿论。柯里昂凭借自己的权威已难平衡,到了迈克更是力不从心,每一次都在家族重任和个人情感之间做痛苦的选择,逐步滑向孤独的世界。柯里昂恪受严格的血统观念、排斥外族及非意大利人,斯科西斯在《好家伙》中曾具体描述过非意大利裔在黑帮中的尴尬位置,“如果他不是一个百分之百的西西里人,就根本别想加入黑手党。”
《教父1》基本上反映了20世纪30年代美国黑手党的历史,柯里昂可以看成是“芝加哥帮”教父多里奥、阿尔·卡彭,乃至纽约“黑帮总理”弗兰克·科斯特洛故事的糅合,而迈克则与卢西亚诺在气质上暗暗对应。《教父2》通过时间的延展和回溯,维托、维齐尼等重要人物都有所代言。而从西西里、纽约、拉斯维加斯到哈瓦那,场景的不断转换,则几乎构成了黑手党流浪、发迹、作案的时空地图,又在黑色的阴郁中营造出一种摇晃和不安宁的感觉。它或许还意味着一种疲惫和不祥,科波拉试图在《教父3》中扭转这种颓势,完成一次灵魂的救赎,却最终发现只是吃力不讨好。在新兴黑手党涉足更加罪恶的毒品交易、洗钱从而进入合法生意领域的大背景下,柯里昂那种古典男人富有感染力的底色开始褪去,黑手党的人格变得更为隐晦,在迈克渐成背影之后,人们看到的是第三代教父文森特的毛躁、充满欲望,和在控制人事上的不知所措。
德尼罗没有得到迈克的角色后,还是求来了年轻时代柯里昂的角色。他和科波拉去了一趟西西里,很快就学会了那里的语言,精到之至,和黑手党人交流起来绝对没有问题。不过,德尼罗最个人特色的作品还是和斯科塞斯、乔·佩西这些出身于纽约“小意大利区”的伙伴一起完成的,包括《穷街陋巷》《愤怒的公牛》《好家伙》《赌城风云》等。斯科塞斯或许很清楚这对于意大利裔们意味着什么,他说,“约翰·福特创立了西部片,我们创立街头片。这个就是我们要干的事情。”西部片是美国的建国神话,这些黑手党题材的街头片对意大利人意味着什么呢?斯科塞斯回忆 “小意大利区”的生活说,“玩耍的时候,有个东西可能在你身后掉下来,那东西不是一袋垃圾,而是从屋顶摔下来的一个婴儿!”那里的生活不仅成为斯科塞斯影片的灵感来源,甚至影响了他的人生,“在我住的那个地方,最有势力的莫过于那些横行街头的狠角色与教会。黑社会人物会触帽向神父致敬,说些得体的话,他们的车子与宠物就能获神父赐福。我在八九岁时决心当神父,或许于此不无关系。”
乔·佩西压根就是来自底层黑手党的圈子,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对于聪明人来说,七八年风水轮流转,监狱也是进进出出。开始时会感到快得像一场爆炸,一旦在20年间多次进出监狱,监狱也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斯科塞斯通过黑帮题材为纽约写史的冲动在《纽约黑帮》中达到顶峰,在意大利裔和爱尔兰裔帮派的冲突中,他试图揭示出“纽约建立在街头之上”。在阿姆斯特朗身上,我们可以看到第一代教父维托的身影,他正是在叔父被出卖和谋杀后才走进黑手党组织的。
德尼罗还主演过一部《沉睡者》,在黑手党语言中,多于9个月徒刑的人会得到“沉睡者”的绰号。它以煽情的手法展示了男人世界中对权力的渴求以及为了避免伤害而缔结更大权力网络的欲望,那正是黑手党组织存在的秘密。帕西诺后来又出演了《情枭的黎明》和《忠奸人》。两人联手奉献的《盗火线》十分卖座,HBO还推出过长达八季的电视剧《黑道家族》,不过精确地说,黑手党在影片中只不过是一个道具而已,那个构建史诗的冲动随着这一批意大利裔电影人的老去,恐怕很难复现了。而黑手党则作为当代流行文化的符号之一,成为众多文学戏剧电影电视动漫游戏的构成部分,深深融入了世界文娱消费的洪流中。
黑手党语言:
闯江湖的人都知道行话的意义和价值,更何况黑手党这样神秘的组织,他们的语言系统包括暗语、黑画、图形、密码乃至于身体动作,比如亲吻就表示对暗杀计划作了最后决定,用手指指向自己的舌头,则是威胁对方当心你的舌头,这一动作甚至会嚣张地出现在法庭上。意大利黑手党问题专家潘达莱奥内破译了大量的黑手党暗语,例如:
开罗猫、下水道盖子——巡警队
关灯——杀人
骑马的人——带枪的人
安乐椅——富翁
修道院长——女性死尸
白点儿——来人没带武器
煤块——神甫
捡烟头的——贼
干货——被干掉的人
落水者——被宪兵抓走的人
弹琴的人——被警察抓走的人
带毛鸡——宪兵
仓库里的老鼠——狱警
吉卜赛人——执勤的宪兵
黑樱桃——漂亮的女人
丝绒——情妇、妓女
公寓——监狱
朋友——黑手党的律师
朋友的朋友——为黑手党出力的政客,即“戴黄手套的人”
矿山——妻子
公牛——非黑手党匪帮头目
鞋跟——保镖
假的——生人
仓库——警营、兵营
白菜——左轮手枪
吹气的——小口径步枪
胳膊肘——不肯帮忙的人
有经验——逃往国外
脏东西——黄金
鸟嘴——黑手党收取的保护费
弄湿鸟嘴——给黑手党送钱
搬开石头——执行复仇任务
关键词:
家族:黑手党组织的基本纽带。黑手党的行动大都以家族为单位展开。家族最高权力的执行者成为族长,只有本家族中的成员才有资格成为族长。
荣誉者:黑手党的组织细胞。每个家族由数十名甚至成百上千名荣誉者组成。他们必须遵循三大原则:暗示、信息和沉默。每个荣誉者有自己特定的联系人,一般不与上一层的头目打交道。
戴黄手套的人:黑手党对其幕后支持者,特别是那些政府要员的称呼。教父维齐尼因为年轻时保护过一个法西斯党徒,后来做了墨索里尼政府的外交部副部长,多次帮助维齐尼逃过审判。
恐吓信:黑手党人的恐吓信常常写得委婉有礼,比如:“最最尊敬的先生,麻烦你给我5000美元,当然,这是在你还珍惜生命的基础上的。但愿我的请求不会给你增加额外的负担。你只需在今晚把钱放在贵府门前即可,我会亲自来取的。千万别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否则你的全家都会粉身碎骨。我只想做你的朋友,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发生。——你忠诚的朋友。”
洗钱:现代黑手党把巨额的非法现金收入合法化的过程,就叫做“洗钱”,主要途径集中在酒店旅游、贸易、金融保险、黄金珠宝、博采和邮政汇兑等行业,一些俄罗斯、东欧的富豪投资足球,就常常被指责为有洗钱嫌疑。2000年以前,黑手党每年获得的黑色利润估计在5000亿美元,而洗钱的服务费则在15%,目前则涨到了25%以上。
合法生意:随着七十年代以来黑手党家族的转型,“合法生意”在黑手党产业中占有越来越重要的地位,据保守估计,每年有2500亿美元的黑色资金进入合法领域。几乎所有重要的当代黑手党电影都无法回避这个现象。
色情和博彩业:作为黑手党的支柱产业,它的门槛低,利润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在黑手党的传统观念里,保持性欲被视为自己体力旺盛、意志高昂的象征之一,色情因此与他们的犯罪活动密切相连。许多重要的黑手党人都是由此起家。卢西亚诺巅峰的时候,全美所有知名的妓女几乎都在他的控制之下。而“芝加哥教父”莫尼更是可以把梦露这样的好莱坞巨星玩弄于股掌之间。
电影台词:
沉默的墙是朱利亚诺最有力的武器,凶猛和连续监视是不足以毁掉保护匪徒的墙的
——《龙头之死》
这是一个梦想!
我有两件事难以忘怀:一件是小兄弟的死,另一件就是你的美丽。
——《美国往事》
我会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钱。
——《教父1》
一个没有时间和他的家庭呆在一起的男人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历史告诉我们有一件事是永远正确的,那就是复仇。
——《教父2》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想什么
——《教父3》
上教堂不能赎清你的罪恶,只有街头才能办到。
——《穷街陋巷》
开赌场就像在没有警察管的情况下抢劫银行。对于我这样的人,拉斯维加斯可以洗去我的罪恶。它就像一个道德的洗车间。
——《赌城风云》
一个聪明人总是正确的,即使他错了,也是对的。
——《忠奸人》
你是一个黑帮成员了现在。这在学校是学不到的……入行晚了也不行。
——《情枭的黎明》
文森特:为什么不试着过一种……正常的生活呢?
尼尔:那他妈的是什么?野餐烧烤和球类游戏么?
——《盗火线》
您将面对屠杀。我们一样的料,有血有肉,有组织,有器官。我爱与猪一起工作。人肉就是猪肉,再自然不过了。
——《纽约黑帮》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d74e6101000b7o.html
原载于《电影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