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
Temptress Moon
导演:陈凯歌
主演:张国荣 巩俐
首映:1996年5月9日
通常香港影界拍摄电影的周期在一个月左右,但是张国荣由于和王家卫、陈凯歌这类与众不同的导演合作,却演过好几部制作周期超过一年的片子,例如《风月》。

《风月》从1994年开拍,足足拍了两年才正式上映。
拖这么久的原因很多,由于剧本,由于场景,由于选角……陈凯歌起先是打算拍一个小制作,但是拍着拍着,决定要在上海郊区建造一个南京路,复原20年代喧嚣繁华的大上海,这一下投入骤增,加上拍摄时间太长,使《风月》成为一个耗资惊人的大片。好在汤臣公司的老板徐枫是陈凯歌的老友,对他极其信任,并不限制什么。
《风月》的剧本也几易其稿,从叶辛,到王安忆,到舒琪,导演精益求精,故事变来变去。记者到拍摄现场采访时,只见陈凯歌、杜可风、张国荣这“铁三角”一边拍一边仍然在对剧本不断地讨论修改,而且三人都不用看剧本,一个个段落和一句句对白已经熟极而流,就像在讨论三人自己的亲身经历一样。
《风月》的男主角从构思之初就确定了由张国荣出演,而女主角迟迟未定。曾经考虑过周迅,她的银幕表现极佳,但是身材太过娇小,纵使张国荣并不是特别魁梧,两人站在一起也完全不相衬。陈凯歌很舍不得这个聪颖的女演员,最终请她在片中出演了一个惹人怜爱的配角;也曾经考虑过陈红,而事实证明她的表演略嫌僵硬,活脱脱一个木头美人,最后终于出局。然而陈红赢不到角色却赢得了陈导演的心,不久以后便成为了陈导演生活中的最佳女主角。
与通常刻意炒作的选角不同,《风月》是真的选不到角,甚至不得不在没有女主角的情况下开拍,先拍几位小演员以及张国荣与何赛飞的戏。后来大家都比较满意的女主角终于出现,确定为王静莹,陈凯歌老怀大慰,在采访中对王静莹的形神俱似赞不绝口。然而拍了几个月后,王静莹那比陈红还要僵硬的演技逐渐暴露出来,经常无法达到导演的要求,令整个剧组焦躁不堪。某一场戏里,陈凯歌要求她展颜一笑,可是她笑不出来,反复几次后,张国荣出面:“凯歌,让我来。”他走过去盯住王静莹,忽然甩出一句标准的大陆粗话,王静莹忍不住笑开了花,张国荣忙叫:“快拍快拍!”然而机器一开动,王静莹的笑容又立即无影无踪。
《风月》需要演员们有极强的爆发力,要哭就哭,要笑就笑,王静莹始终做不到这一点。终于,陈凯歌下了决心换角,张国荣和王静莹拍了几个月的对手戏全部作废,老搭档巩俐大驾光临。几个镜头下来,陈凯歌激动万分:“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如意!”
如意是谁?如意是江南大户庞家的大小姐,本性天真爱自由,由于自小闻鸦片而被订了娃娃亲的景家退亲,成为她心头一道疤。成年后,如意做了庞家的主人,原本可能就此清冷寂寞过一生,却对从上海回来的舅少爷郁忠良一见钟情……
作为一个普通观众,我看来看去,都不觉得巩俐真的就是陈导演想要表达的如意。巩俐一直有着浓重的少妇气质,外形高大浑圆,实在缺乏江南少女的味道,幸亏是演技超群勉强补足。她扮演的如意虽然由于闻鸦片而被称为“毒人”,却是全片唯一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物,始终清楚自己的内心,并敢于面对生命中的一切得失,对己对人坦坦荡荡,可怜的同时也同样可敬。陈凯歌说过在他导演的电影中,总有一个人物是他自己所认同的,代表着他本人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在《霸王别姬》中是程蝶衣,在《风月》中,则显然是如意。

真正的“毒人”,实际上是张国荣扮演的男主角郁忠良。这个十三岁进庞府的少年,接触到了少年人不该接触的世界,遭受着变态姐夫的精神折磨,心理严重扭曲。几年后,忠良终于不堪忍受,毒倒姐夫逃亡到上海,被“大大”培养成专骗阔太钱财的拆白党。拆白党是不可以动真情的,而忠良仍有一丝未泯的良心,他爱上了天香里的女人,又爱上了淳朴的如意,此时的他知道自己不能爱,也不会爱,不敢爱,面对着两个本应该收拾掉的女人,却迟迟无法下手……
张国荣对忠良的演绎,被陈导演称为“完美无缺”:“他的动作、眼神、微笑,都完全符合我对这个角色的要求。”张国荣在片中有极多的“动作、眼神、微笑”,以接二连三的大特写与长镜头来表现,陈导演甚至还要求他在同一个镜头中表现出整整一个情绪转变的过程,“七秒钟变换十几个表情 ”,张国荣也一一做到。更加高难的是,忠良是不肯轻易暴露内心的人,许多时候的所说都不是他真正的所想,只有看过了上下文的观众,从他一些极其细微的神情,才知道言行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这对演员的功力实在是极高的考验,张国荣在这一点上从来不曾让人失望。

作为合作者的巩俐,在访谈中特别赞赏了张国荣的台词功夫:“我们可能觉得说一段普通话台词不算什么,但是张国荣是香港人,普通话并不是那么好的,但是剧情经常需要他一大段台词一个镜头下来……整天都会看到他捧着剧本在念台词,他真的是很用功很用功。”扮演郁忠良姐夫的周野芒也对张国荣的台词印象深刻:“有一句‘三天之内,人到上海’,为了准确地表达其中的感情,他用不同的语气念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这句话成了整个剧组的口头禅……”
野芒的几句台词则让人晕倒再晕倒:他扮演的姐夫是陈凯歌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那种极端阴阳怪气的人物,眼神总是飘向不可知的远方,每句话都说得如同梦呓,字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这种风格在陈导演的后期作品如《刺秦》、《无极》中得到了更加极至的发挥,几乎所有的角色都神经质得充满喜剧效果,成为他的电影中最让人诟病的元素之一。
《风月》中值得欣赏的元素,除了演员们的精妙表演外,还有美轮美奂的镜头,如诗如画的场景,始终充满梦幻光芒的色泽……《风月》的拍摄场地在同里水乡,庞家大宅就是当地著名的“退思园”,一草一木极具江南韵味。几位演员在片中也都如仙人一般精致美丽,摄影师杜可风开玩笑说:“我是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爱人来拍的。”而他的镜头不仅是把握住了演员最具光彩的一面,更主要的是最精确地记录了他们的表演。巩俐在访谈中说,跟杜可风一起拍戏,只管演好就成了,不必太多顾忌要面向哪个方向,走到哪里回头之类,他的镜头会始终都在合适的地方。
然而一个经典的班底聚在一起,却不一定总能拍出一部经典的大片。虽然徐枫是一个极有眼光和魄力的制作人,虽然陈凯歌是一个极有理想和天才的导演,虽然张国荣和巩俐都是完美得几乎无懈可击的好演员,虽然杜可风是技巧一流的摄影大师,赵季平是永远出手不凡的作曲家,张叔平是出色的形象设计师,片中几位配角谢添、林建华、张世、何赛飞、周洁、林连昆等也都是不可多得的优秀绿叶,但是《风月》的成绩却并不是很理想,提名戛纳国际影展和香港金像奖、台湾金马奖等均未取胜,业界和观众的口碑都不佳。陈凯歌后来“反省”说,可能是因为过于赤裸裸地拍出了人性的丑陋一面,使观众不太容易接受;张国荣则从另一个角度分析了原因:陈凯歌是地道的北京人,张国荣自己是典型的香港人,巩俐是山东人,走到一起来拍一部描述江南和大上海的电影,拍不出那种独特的味道。就像《霸王别姬》的台词所说:“玩意儿再好,也不对头了。”
“无形之物莫大于风,有形之物莫大于月。”陈凯歌这样解释《风月》的片名。其实无论是《风月》,还是曾经用过的《花影》,都只是一个含蓄的意境,他在片中反复表达的,始终都是时代和社会背景下挣扎成长的人性,以及关于爱与不爱的永恒疑问。或许他把这份疑问拍得太过严肃,气氛太过压抑,表达太过沉重,但是故事本身仍然是一个能够感动人的故事,影片也仍然是一部精美的可圈可点的影片。作为一个普通观众,我一直希望陈导演能够把它重新剪辑一下,剪去过多的梦呓般的对话、神经质的独白,还有每隔几个镜头就会从不同的演员眼中流下的一滴泪……我相信一定能够使它更精彩更吸引,唉,这个愿望是永远都没有可能实现的吧?


(文: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