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夜读新出版的《当代电影》2009年第10期上访谈李少白先生的文章,文中多次提及了邢祖文先生的名字,于是脑海中一再浮现出了这位电影学界前辈的音容笑貌,想起了他的许多往事,心中不免又有几分感慨和惆怅。邢老师于2001年7月间去世,8年多过去了,天国里的祖文老师还好吧!
与祖文老师的缘分还得从我1993年到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电影系求学说起,当年我考入了该院,给我分配的导师有两个:一个是苏联电影史专家李小蒸老师,另一个便是大名鼎鼎的邢祖文先生。两位老师的学问都没得说,而且都颇具典型的中国老知识分子美德,谦虚、诚恳、淡薄名利、对学生特别好。当初我每次和两位老师聚会谈论文,都是他们买单请客,作学生的我只管吃就是,这让我当时的同学们好生羡慕。
作为老一辈电影学者,祖文老师的成就有目共睹。首先,他是中国电影史学的开拓者之一,那部号称新中国以来第一部艺术史书的《中国电影发展史》的主要撰稿人便是邢祖文,全书共7章,5章左右的初稿由他完成。其次,他对中国电影史的资料掌握得全面而细致,人称“中国电影的活字典”,这在内地电影学界是很罕见的。再次,他的英文功底特别深厚,对英美电影、戏剧很有研究,特别是对旧好莱坞电影了如指掌,他从1940年代起便发表了许多有关好莱坞电影的著述,90年代曾和人翻译过《美国电影的兴起》(美国学者刘易斯·雅各布斯著)等学术专著。谈及此点,我又想起了当初的硕士论文,我选择了英国电影导演大卫·里恩(David Lean,1908—1991)为研究对象,这位出生自英国后来又到好莱坞拍片的传统电影大师精准的电影语法对我具有非常的吸引力。两位导师对我的选择欣然同意,祖文老师和我谈起大卫·里恩的早期电影颇受英国戏剧的影响,并多次向我讲解英国1930年代的剧作家、作曲家、小说家并兼著名演员的诺埃尔·科沃德(Noel Coward,1899—1977)对大卫·里恩的影响,我当时就感觉到了祖文老师对英美文化、艺术具有颇深的造诣。想到这些,又有一种懊悔懊悔之感,师从这样的大师却没能取得多达的成就,至今仍不能望其项背。这当然主要是我自己的问题了。
祖文老师的家境不宽裕,他几乎一生都过着平淡的生活。晚年经济条件虽好了一些,但身体不好,又要贴补下岗的女儿。我曾多次到过他位于西直门的家,简单的两居室里大部分空间都堆满了书籍等资料,几乎没有像样的家俱,当时就颇感辛酸。邢老师于1990年代末再发脑血栓,2001年夏去世。当时在积水潭医院的遗体告别室里来了很多学界老师,时任影视所所长的章柏青老师从告别室出来后,泪流满面,他告诉我们从祖文老师的遗体看,好像一直营养不良,临终都是带着清贫走的。我和其他同事听后都不禁潸然泪下。L老师原是祖文老师的同事,他已调离多年,特来送别邢老师。我们一同将邢老师送至八宝山,在遗体火化前,我看见L老师独自站在邢老师的棺木前良久,不知道他当时在思考些什么。邢老师去世后,我在《当代电影》上读过戴光晰老师悼念他的文章,戴老师谈到邢老师夫妻有一次接待她的时候给他们炒鸡蛋、炒香肠,竟把七八个鸡蛋打了也不放葱炝锅直接就炒,炒香肠时也是如此。我读到这篇文章时,眼睛再次湿润了,不为别的,只为导师和师母辛苦一生,连菜都不会做、连人生最基本的享受都没有而感到难过。
但祖文老师从来是不需要别人同情的,他虽生活平淡但却以其高尚的人格获得了无比的尊严。他高尚人格的最主要表现就是淡薄名利,从来不要求这些。我记得和他谈起过《中国电影发展史》他写得最多而名字却署在最后时,他冲我使劲摆手,反复说:“那都是程季华的功劳。”从其他一些小事上也可看到祖文老师对名利的淡薄,在我硕士毕业论文初稿的的指导老师一栏,小蒸老师出于谦恭将祖文老师的名字写在前面,他的名字放在后面,祖文老师坚决让调整过来。虽生活平淡,但祖文老师决不贪图安逸、享乐,尽管有时候有这个条件。90年代中期,电影局党史办的负责人陈播邀祖文老师过去整理有关资料,对于党和政府的这种安排,邢老师尽管身体不好,但非常乐意。陈播同志考虑到邢老师年龄较大、身体又不好,便安排派专车接送他,他的好意却被祖文老师断然拒绝;陈播拗不过他,便提出让他打车,给他报销的票,但再次遭到谢绝。祖文老师坚持坐公交车去党史办,不去享受,也不给国家和政府添麻烦。他也从来不愿给单位、朋友、亲属和学生添麻烦,知道他家境有些困难,所长章柏青老师多次给予帮助,他都婉言拒绝,后来不得不想别的办法给他一些补助。作为他的学生,他没有一次因私事找过我,甚至他生病住院的事也不告诉我,怕给我添麻烦。但在我学习乃至个人生活上的事,他却极为关心。我刚考来的时候正赶上中国电影资料馆进行中国30年代电影展映,当时这种展映活动一般不对外售票,只是给专家看,我当时真是太想看这些影片了,因为以前只是从文字和剧照上看到过这些经典影片,从来没有目睹过影像,但我当时没有资格看。邢老师知道我的心思后,推说他因身体不好不去看了,马上将他的票送给了我,我心中即狂喜又不安。我知道,他那样说是为了打消我的不安,当时他的身体虽是不太好,但去看电影还是没有问题的。在我结婚时,他和师母又送来了当时算是较为昂贵的礼物。
想到这些,心中不免又有几分辛酸,昨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祖文老师,祝愿你在那边快乐、健康、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