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1994年,整理于1998或1999年。

前 言
《天龙八部》的《释名》里,作者自言欲以“天龙八部”──佛经中的八种神道怪物象征一些现世人物。
若谓书中果有八个主要人物系八部化身,则以《天》书为《皇经劝世文》图解矣,甚失作者之旨。若读者进而深赜索隐,试图拿某八个人物与那八种神物一一对号,结果必归失败。金庸自己都说:“影射性的小说并无多大价值,政治情况很快就会改变,只有刻划人性,才有较长期的价值。”(见《笑傲江湖〈后记〉》。)影射现实人事尚且无聊,何况虚无缥缈的宗教偶像。
《天龙八部》的意义不在以艺术形象诠释佛经,“天龙八部”的意义决不止于提供一个神话色彩的名字。它们的实际作用是什么呢?正象作者在《释名》里所说:“天龙八部这八种神道精怪,各有奇特的个性和神通,虽是人间之外的众生,却也有尘世的欢喜和悲苦。本书没有神道精怪,只是借用这个佛经名词,以象征一些现世人物。”是利用宗教偶像与现实中人的某些相似性,作为一种比喻。然而取譬佛经,确实证明作者试图以佛学知识解释人生,用一种先验的意识形态统摄全书,表现在艺术形象上,人物的因果安排具有宿命的色彩。这就背离了文学的创作规律和功用,不能正确总结生活,从而具有很大局限性。
天龙八部,都是非人,是人间以外的众生;武侠小说写的武士侠客,也不是正常社会所有的人物。借佛经名词喻武林人物,借武林人物喻现实人生,通过描写一些非实有的个性奇特、神通广大的众生,来抒写实有的人世的悲欢,这就是《天龙八部》作者的匠心独运之处。以佛经喻人,也是作者深思熟虑的表现,证明在动笔前已对人物的性格和命运进行了通盘构思。以佛学入小说,使作品具备了远迈侪辈的哲学厚度,亦开创武侠小说前所未有之生面。所以《天龙八部》的人物形象至为鲜明,创造了一切小说中为数最多的个性奇特、神通广大的人物组画;所以《天龙八部》的思想内涵复杂,其整体的象征性、寓言性,不但远远超过了金庸以外的武侠小说,也超出了一般文学作品。
“天龙八部”这一象征与金庸的佛教哲学信仰密切相关,了解天龙八部象征了书中哪些现世人物,对我们了解作者的创作思想,理解原著精神,会有一定帮助。本文作者利用小说《释名》提供的有限线索,以天龙八部的特征与书中人物的描写相比照,证实作者所言被象征的人物确实存在──但不是八个,而是八类,每一种神物,象征一类人物。
天——
天,天神,象征段誉、段正淳父子。天神也有凡人一样的烦恼,也一样要死,唯一的好处是享福──能比一般人享受到更大、更长久的福报。众天神的首领为帝释。段氏父子不仅是“天神”,而且是天神的首领“帝释”──他们出身皇家。出身皇家的段氏父子是享福的,所有天神在天能享的福,他们在人世都能享到:天神座下花香缭绕,大理是花国之都;天神极玉女、乐神耳目之娱,镇南王府不乏声色之奉。他们一样有普通人的烦恼:父子皆为情欲所困。不同的是,段誉情超乎欲,是精神恋爱者,偏重性灵的成分,带有理想化色彩;段正淳则以情驾欲,目迷五色,意淫与肌肤滥淫兼而重之,更接近世俗追求,较其子等而下之。
天神最大的悲哀是死前“五哀”,其一为“玉女离散”。段正淳一生烦恼,是被一夫一妻制束缚,不能如韦小宝数美兼得,致死前有“五女离散”:情人阮星竹、秦红棉、甘宝宝、王萝,一一因他而死,死在他面前,不久元配刀白凤亦随他而殉。这是段正淳最大的悲哀,最大的业报,又是福报:唯其用情,故仇家以其情胁之;唯其不专,故所殉非一人,此所以为业报也。唯其用情,故其情人得同而殉之;唯其情真,故所殉者甘为他死而无怨悔,此所以为福报也。死是离散,又是聚合,应验了“生不同衾死同穴”的誓言。这是一个多情男人的成功。比较起来,他的妻子与仇人所生、冒为己子(另一重业报)的继承人段誉,因用情纯洁专一,于山重水复之际,逢柳暗花明之机,终携得语嫣嫣然解语一世,只有福报可言,但也未尝不是上一代行为的结果。父子两人的故事表明,人的用心和行为与最终命运成因果关系。
龙——
龙,龙神,喻萧峰。印度人认为水中生物以龙的力气最大,又对德行崇高的人称为“龙象”,似乎龙是力量与美德的化身。萧峰是人中之龙,其武功通天彻地,其人格顶天立地,使人有抬头望峰,仰之弥高之感。这里对“萧峰”这个名字简单谈一下看法。“萧”从秋叶起,主威毅肃杀,萧峰的冷峻、神武和悲剧性的孤独都从此来;“峰”从高,主贵,萧峰人格的高贵性由此而来。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所以人最可贵的品质是抛弃生命,献身某种高尚事业。萧峰以一己之身息干戈,是人类所能想到的最高尚的事,不但合于“成仁”、“取义”,合于“侠之大者”,亦暗合于济世渡人的佛教理想,为实现众生真正平等、和平树立了先驱和榜样。总观萧峰其人,给人以史诗英雄的崇高肃穆之感。论剧饮千杯、快意恩仇的男儿气概,或许武松差可相类,然其行近匪徒。萧峰这个人物是中国文学未曾有过的。
夜叉——
夜叉,吃鬼的神,喻虚竹。夜叉的特点是敏捷、勇敢、轻灵、秘密,夜叉八大将又维护众生界,似乎有人类守护者的意思。其职能有点像西方童话里的梦神,夜间隐秘的出没,清恶除秽,是孩子们的守护神。虚竹自从与逍遥派发生关联,遭遇即如梦如幻,开始是他搞不清的神秘,与西夏公主成婚、做稳了灵鹫宫主人之后,连他自己也那么神秘了。虚竹所学逍遥派的武功,以轻灵见长;童姥指导他轻功后,身手敏捷令他喜不自胜。虽然起初他行事畏缩,那只是由于涉世不深,一股血性和天生的正义感,使他武艺低微也不减其勇。日后艺成,降魔(力挫鸠摩智)伏凶(制服丁春秋),为师门报了仇,也为中原武林做了一桩大功德,颇收除恶清秽之效。
乾达婆——
乾达婆,乐神,象征王语嫣、阿朱、木婉清、银川公主等女主角。乐神不食人间烟火(不吃酒肉),只寻香气作为滋养,身上也发出浓烈的香气。《天》书的几位少女女主角,都十分爱洁;作者虽未明言,她们也都在香气中滋养,如王语嫣生茶花之家;她们也都喜好音律,如阿朱居听香水榭,曾为段誉弹琴。由听香水榭之名遐想水上孤榭,主人听着花香于琴声中飘来,于是花香有了琴韵,琴声有了香气;于是花香清脆,琴声馥郁。此外,“乾达婆”又有变幻莫测的意思,试看先有木婉清被拘暗室,后有黑暗的冰窖中,银川公主为童姥裹挟,神来秘去,作者的笔势多姿,使那些美人情事迷离惝恍,变幻不可方物。乾达婆(不一定全是女性吧?)作为乐神侍奉帝释,而王语嫣终归段氏。
阿修罗——
阿修罗,非人的一个部落,喻段正淳的诸情人与情敌。阿修罗男的极丑,女的极美,性子执拗,暴躁,尤其善妒。则在男为钟万仇,在女为王萝、康敏、刀白凤等。从某一方面来说,逍遥派三老的三角关系也约略及之,但他们都是美人,挨得上的只是善妒一面。阿修罗王有美女无美食,帝释有美食无美女,互相嫉妒抢夺,往往发生战争。情敌间争斗不用多说,有趣的是,《天》书中段正淳的情敌钟万仇要打打不过,要见不敢见,只好躲到森林里关起门来搞精神胜利;能打的倒是女阿修罗,如王夫人等,轮刀弄箭,或投以毒药,真是“中华女儿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金庸不写男的和男的打,倒写女的和女的打,可称别开生面。
迦楼罗——
迦楼罗,就是大鹏金翅鸟,比喻鸠摩智与无涯子、天山童姥、李秋水等。大鹏鸟宝相庄严,终生以龙为食。龙其实是大毒蛇,不断在大鹏体内吐毒,使它最终无法再吃,飞到金刚轮山顶涅槃,漂亮的肉身烧去,只剩一颗纯青色的心。蓄毒反受其害,如鸠摩智,为大雪山大轮明王寺得道高僧(请注意与金刚轮山的佛学渊源),像个老饕似的一生惟求增进武功,结果染上不治之症,陷于走火入魔。最后功力全被段誉吸去,才得解脱,也才彻悟;逍遥派门人以北冥神功吸人内力增己功力,最终要受散功之苦。这四位都是具大法力、大智慧的杰出人士,(相貌也都很好。)却为贪嗔痴毒迷误一生,到一无所有、毫无挂碍之时,思想境界骤得升华,才明白了人生的终极真理:无所执。这正是烧剩一颗琉璃心所象征的:返璞归真。
紧那罗——
紧那罗,人非人,喻段延庆、萧远山,慕容博、慕容复父子,以及玄慈、叶二娘等人。紧那罗形状和人没有区别,头上长有一角是异于人类之处,他们善歌舞,也是侍奉帝释的乐神。所以说紧那罗象征段延庆等人,是因为他们徒具人形而过着非人生活:或由于野心,或由于仇恨;或由于隐衷难为人言,或由于欲望不可实现,以至劳碌终生,忧多欢少,内心惶惶,阴暗不见天日。
摩呼罗伽——
摩呼罗伽,大蟒神,喻游坦之。大蟒神最明显的特征是人身蛇头,游坦之被阿紫折磨,戴上象征奴隶的面具,圆圆的,光光的,号为铁丑,不像个蛇头人像什么?大蟒神,以蛇为号,又以蛇为貌,想来是一种有毒的神道吧。阿紫,艳如桃李,毒如蛇蝎;又偷神木王鼎取毒练功,可谓万毒之源矣。游坦之一见为桃李所惑,直至套上蛇头般的面具,始识其蛇蝎,最初还很不情愿,引为终身之痛;后来逐渐丧失自己的面目,以人皮面具掩丑;及阿紫失明,坦之断腿,天生一对,互相引为同类,则全然丧失是非标准,惟知以奇寒掌力杀人,是两人气味相投,狼狈为奸矣!
游坦之和阿紫都是具有犯罪素质的人,引人注目的,两者都是孤儿。不过坦之心理素质差,缺少良好的教养;阿紫生于盗薮,长于毒窟,自幼锻炼得周身剧毒无比。在犯罪的道路上,阿紫更像是狈,坐在狼身上指路,即犯罪的诱导者;坦之更像是狼,直接动手为恶,即犯罪的实行者。游坦之荏弱的内心为一种犯罪欲所支配,阿紫是他面前一颗白雪公主继母的毒苹果──剧毒的诱惑,欲望愈不得逞愈甘为这名毒蛇少女所奴役。蛇头面具就是他身为爱情对象的奴隶的象征,愈揭愈揭不掉,愈挣愈挣不脱,因为这是人性的枷锁,是他软弱性格得到的惩罚。从佛学上解释,既种下了“因”,就要承受“业”。这种爱情是病态的、有毒的,建立在不平等的基础上,在金庸之前,没有一个中国文学家曾经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