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试写这部电影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因为一来它是格林纳威的一部高度隐喻的电影,如果说早于它18年的库布里克的《发条橙》偏重于探讨人性、欲望、道德,那么《厨师、窃贼、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则更广泛深刻地涉及到了艺术和文明。二来画家出身的格林纳威将他的电影语言融合了绘画艺术的形式和技法,虽然有种近乎生搬硬套的嫌疑,但恰巧符合后现代的特质。三来对“后现代”的把握,如果只停留在形式上的解读倒是轻松愉快,但它显然并不致力于内涵的消解,而是吸引观者竭尽全力地去挖掘多层的寓意。如果不是出于对英国电影、绘画、后现代理论的兴趣,观看和评论都无疑于“自讨苦吃”,而以我目前的能力领悟到它的十分之一已是实属不易。
观看《厨师》的过程很像在欣赏一场分幕舞台剧,不但因为片头片尾幕布的开合,还在于每一回幕摄像机的架设基本处于固定的摄距,以至于固定的画面景别让人感觉就像在坐在剧场的观众席中,如果说舞台的清晰度暂且让你像是坐在第一排,但实际上第一排和最后一排毫无差异,因为你几乎依然无法看到演员的特写镜头,这样的拍摄角度是冷静而克制的,所以即使这部影片多次出现残暴的殴打、血腥变态的虐待,甚至尸体大餐、吃人的画面,你依然不会忘记自己是在“看戏”,而不会自行置入地替演员感同身受或是产生太大的不适之感,这种“间离效应”的运用符合让观者自主思考的原则,正因为如此,就算是充斥着强烈的视觉惊爆,观者也不会看出太大的激情。
观看《厨师》又很像是在画廊看画,观看、行进、观看再行进,或是边行进边观看,摄影机大量使用摆拍和缓慢横移,展示性地为你呈现或静态或动态的画面,观者可以选择看或者不看,或是选择性地看有兴趣点的被摄物,比如出现在厨房大量的生鲜的食物和一些劳动场面,这完全是一种模拟观看美术作品的体验,摄影机带领观众去看,给予观众充分的观赏时间。又比如挂在餐厅墙上的巨幅油画《餐宴上的军官与圣哈德林》始终作为餐厅那场戏不会更改的背景,更像是一种“画中画”的欣赏。如果将这个画廊的结构细化,影片中主场景的组合方式,仿佛是仰望中世纪教堂的穹顶,三个段落:停车场、厨房、餐厅构成穹顶的主要组成部分,而中心的厨房是叙事和精神的主心,停车场和餐厅辅助其左右,加之旁的场景卫生间、图书馆、医院等,合成为浩大而奢华的寓意穹顶。
无论这种观影体验像分幕舞台剧还是看画,《厨师》在形式上的表达都是高度拘谨的,而冲突还远不止此,它在场景的设置、服装道具上也是极尽考究之能事的,古典奢华风格的高级餐厅,一派上流社会人士用餐场面、简约而一尘不染的洗手间,堆积着丰富多样食材和器皿的厨房,厨师和工作人员专业而细致的劳动场面,单看这些你会觉得这就是一部讲述英国高级的美食和礼仪文化的电影。然而情节内容的层层引入极力摧毁着这种一派华丽的形式,剥下文明的外衣,艾伯特这群人是野兽一般的残暴、淫秽、变态、疯狂,污言秽语、拳脚相加、杯盘狼藉,一轮接一轮地与华丽的形式引发“内爆”。不必说厨房和餐厅,就连充斥着野蛮暴行的停车场也是构图严谨的,开场,以一条白色通行线为中心的高度平衡,画面的中心是施暴现场和艾伯特的白色轿车,左右平衡地停着两辆运货的卡车,里面满是生禽食材,透出的梦幻色彩一样的绮丽光芒,背景是迷蒙的烟雾缭绕,经典的舞台布景让人清醒地区分出真实和戏剧。
考究而华丽的背景下,令人作呕的画面层出不穷,将欠债人身上涂满狗屎;在书店里艾伯特用刀把书页塞进知识分子迈克尔的喉咙里;让同一餐桌的手下咀嚼羊睾丸,并描述其味道,乔吉娜和她的情人无处藏身,不得不裸身躲在拉运腐烂猪肉的货车里;到最后遮布撩起,一道油光可鉴的尸体大餐,还以看到摆盘格外丰富精美等等。这些凌虐、杀戮和吃人的行为统统浓缩在艾伯特的身上,他拥有一家高级餐厅,代表他是权力的中心和操控者,他可以肆意妄为地对手下嘲讽戏弄,对妻子殴打凌辱,对侵犯者施以暴行,他作恶的欲望步步升级,欲壑难填,就好像他对吃虾方法的描述:“先摘掉暇头,再一一剥掉所有的脚,然后用叉子将暇壳内柔软的肉挖出来。”他正是用此法将迈克尔凌辱致死的。然而人类真实行为的杀戮不是也无非如此吗?为了巩固权力,嗜杀成性的野心家,大独裁者,一步步地消灭异己仿佛撕裂食物、吞咽、咀嚼的过程,他们从中获得快感,而后狩猎下一个猎物的来临以满足永无填满的罪恶欲望。
被吞噬的以乔吉娜的情人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同时也象征着艺术、真理、文明,占据着永恒的地位,他们仿佛片中迈克尔的着装一样,棕色西装,一成不变,直到烹调成尸体大餐时候也还是棕黄色,与他关联的书、书店都笼罩着文明、知识的光辉,他在餐厅看书是不被允许的,他崇尚真理却并无立足之地,他的书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盗贼丢掉,却始终存在着,最终像一团呕吐物一样被艾伯特赛在迈克尔尸体的嘴里,展开的书页上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见,预示着真理的永不泯灭。与迈克尔不同,艾伯特和乔吉娜则是多变的,从不同场景的穿越都要随场景的颜色而变换着装,如果乔吉娜可以象征对艺术和真理的大胆追求和解放的话,那么不同时期和境地下的自我实现也可以理解为不同的,好像多次出现在厨房里的一个巨型储物架(我一点不成熟的假象),不禁让人联想到马斯洛的人类五大需求,下面四层尚且是满满的,最顶上的一层却是虚空直插上空的,这是否意味着不可实现的自我价值,正好像乔吉娜的艰难处境一样。
还有掌管厨房一切的厨师,不妨将他看作是上帝的全知视角,或是导演视角,他目睹了乔吉娜和情人的偷情行为,并为他们提供便利,然而尽管如此对盗贼艾伯特的暴行也奈何不得,只能任其妄为,这种洞悉真理的力量是一直存在的,面对残酷的现实也只能听之任之,无计可施,然而当反抗的精神蓄势待发,他却可以推动其达到最终的功德圆满,乔吉娜找到厨师,让他烹调一道迈克尔的尸体大餐的时候,对艾伯特恨之入骨的厨师答应了,这道美味大餐仿佛一种万劫不复的衰亡融合着对独裁者的无限仇恨,对解放思想已死的悲悯,对永恒真理的无尚追思。当盗贼艾伯特用颤巍巍的手拿着叉子,面对迈克尔死尸大餐的一块肉,以前什么都吃得下的他竟然也会觉得恶心而无法下咽,我们还能看到盗贼内心一丁点本能的良知,复仇者乔吉娜大义凛然地对盗贼说:“你曾经发誓要他死,并要吃他的肉,那么现在,实践你的诺言吧。”也许长久以来的束缚和压制,让那些不甘妥协的勇士也变得长于嘲讽和麻木了吧。终于一声枪响,盗贼在众人面前倒地身亡,面对着统治者的灭亡,人们的表情是冷静而坚定的。随后红色幕布不容置疑地拉合,激进节奏的音乐渐强。一出“食人”戏剧就这样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