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罗生门》和《野草莓》均拍摄于20世纪50年代,且都为约90分钟的黑白片。它们分别出自黑泽明、英格玛伯格曼这两位代表着不同文化背景的电影大师之手。
《罗生门》是一部关于人性善恶探讨的影片。一武士被杀,在公堂上的强盗、妻子与借以神婆发言的武士之口分别讲述了三段不同的证词。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扭曲真相,反映了人性的不可知性与不可依赖性。
《野草莓》是围绕一位79岁的医学教授前往某大学接受荣誉学位路上的经历而展开的。他的一生自私、伪善,对待自己的儿子与儿媳也完全不通情理。但因为颁奖前一夜的奇怪梦境,让他决定自驾前往。然而碰到的一些人和事,及途中的几个梦,让他开始重新审视他已走过的一生。
两部影片,一部横向叙述,在一天的时间内从多人角度围绕一件事进行讲述;另一部纵向叙述,用一天时间内发生的多件事情讲述了一个老人一生的故事。虽然叙述结构不同,却在主题上都明显的揭露了人性的虚伪与自私。但因为两部片子分别出于东方和西方两个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其表主旨的方法仍有差异。
《野草莓》中更注重以上帝、宗教的评判标准来判别是非,而《罗生门》更多的是使用人们内心的道义观念来谴责非善行为。另外,《野草莓》与伯格曼拍摄的其他影片相似(如《第七封印》等),不仅都带有宗教性的主题,其中的哲学意味也极为浓厚:对死亡的态度,对神是否存在的讨论等,再加上抽象的影像隐喻,这些都是较少在东方电影中出现的。相比这些抽象并有些生硬的影像隐喻,东方电影似乎更平和易懂,给人以亲柔之感。如在《野草莓》片头的那一段梦境,悄无声息的空街道、无时针的钟表、无人驾驶的载着棺材的马车、无脸死尸……这一切都让人不寒而栗,但却直接、明了、清晰的直击影片想表达的含义:老教授一生冷酷自私、戴着伪善的面具,他机械的存活,感受着死寂般的孤独,而这种生活就如同死亡一般,完全是行尸走肉,无时间、无旁人,寂寞的生存、孤独的死去。质朴简洁、意图明显,伯格曼客观的讲述着这一切。
而在《罗生门》里,无论是音乐的使用,还是演员的造型,都具有浓厚的日本传统民族特点,而黑泽明更是使用多种拍摄手法来讲述这个武士之死的故事。虽然他的镜头也同样冷峻、客观,但其移动摄影及多次景别递进的镜头等都极为恰宜的为叙述添彩。比如在影片结尾处,镜头中罗生门下的樵夫和行僧的站立的镜头由远景变全景,再到近景,几个不同景别的镜头伴着雨声由大到小,既应和了剧情的发展,更是在故事结尾处的真相大白后将叙述节奏缓和下来,给予观众以思考的时间,或感慨,或反省。其在构图上也同样极为讲究,多处使用的“三人构图”不仅达到一种画面平衡,更清晰的表现出剧中人物的关系。如表现强盗、妻子与武士三人之间关系时;在公堂上嫌疑人陈述事实时,行僧与樵夫在其后的画面等。
另外相比《野草莓》,《罗生门》中的演员表演虽然夸张,但情绪表达仍为含蓄。如强盗第一次见到武士妻子时,一阵风吹动树叶,使晃动的树影在他脸上映射下来,表现出多襄丸心里的不平静和躁动;当真砂子被多襄丸抱入怀中,仰头双眼看着刺眼的眼光逐渐模糊时,表现出真砂子心里的反抗念想被迫放弃,并顺从于多襄丸。这些隐喻与伯格曼的隐喻不同,没有生硬的抽象物件象征,而是自然的使用着最平和普通的元素来表现主题。
两部片子背景声的使用同样有所区别。在背景音乐上,《罗生门》明显多于《野草莓》。如果留意的话,可以注意到在《罗生门》中,三个人叙述事情发展经过时,分别伴有不同的背景音乐,但却唯有当樵夫叙述真相时,是完全的同期自然声。当然这是与情节相符合的,因为只有真相才是最原生的,最不需加任何修饰的。而在《野草莓》中,其中的背景音乐并不多,只有几段大提琴奏的背景音乐印象较深。如在途中,伊萨克教授停下车走到旧居房前,看到那片野草莓时,想起了故人,想起了自己曾经那段青涩犹如野草莓般的岁月,低沉、悠长的大提琴声缓慢响起。但影片其他大部分时间内都无背景音乐,让观众在观影时始终感到一种死寂、寒楚之意。另外伊萨克在第一个梦中和在母亲家里前后两次看到无时针表时配的时针走动的“嘀嗒”声及犹如心跳的敲鼓声,只会更增添一份观众对灵魂的拷问和对死亡的恐惧。这一点的表达方式与《罗生门》片头樵夫走在森林时的鼓点音乐是有相似之处的,都在暗示所表现人物心里的惧怕及不平静,增加叙事的紧张感。
两部片子虽为黑白片,但在光和影的使用上都适宜的表达出人物内心的情绪和故事发展所需要的环境气氛,并且都使用一些共同的意象,比如深夜的月光,斑驳的树影、怪状的树枝或成群黑压压的鸟群。但似乎黑泽明在光影处理上更略胜一筹,每一个场景画面更经得起推敲,并可单独拾出,构成一幅似用中国水墨勾勒出的纸画,淡浅浓厚、意蕴丰腴,这在黑泽明的其他影片,如《乱》、《七武士》中更有深刻体现。
此外,两部片子都有穿越时空的场景切换。《罗生门》中,是由叙述者所在场景转向叙述内容所发生的场景;《野草莓》中,是由伊萨克的现实转向梦境或回忆,两者的切换大部分都采用了人物近景推进,然后衔接所叙述和联想的内容。只是前者多为直接切换,而后者多用叠画,或在推到人物近景时,将人物背景模糊甚至全黑化,切入到另一场景。
无论两部影片之间有多少同异,其都为世界现实主义电影的发展起了积极作用,且其表现的思想的厚重性也都是首屈一指。但无论两部影片把人性丑陋的一面揭露的多么透彻和直露,《罗生门》中婴儿的出现、大雨的停下,《野草莓》中梦境里父母的出现、伊萨克与儿媳等人善意自如的交流都仍表达出了两位大师对人性和这个社会抱有的更多的是希望与寄托。
(貌似有点长,芋头多谢看过0.0~若文中有分析不当或有其他想法的,欢迎大家指正和补充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