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1922年3月28日
(原载1922年4月11日《时事新报·文学旬刊》第34期)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的文学作品,94年在纯梁,王延姐用娟秀的字誊抄送给我的,现在那张纸已经不知道去哪里里了。前天翻看自己旧笔记的时候发现了自己誊抄的,从歪扭的字迹看大约是初中抄的吧。那时侯还能背诵,时常缠绕我的还有爱因斯坦的时间论,我从物理角度不能理解时间,困惑的很,就放弃了在看它,投身到小伙伴们的简单快乐中。现在我仍然不够聪明,告诉他,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也许有比这更重要的。
也许是种轮回,延姐的女儿要来了,想把这个送给她。
这是朱先生1922年写的,那时他正是24岁,同我。
《毁灭》《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1923年 25岁
《背影》《荷塘月色》1927年 29岁


